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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零九章旖旎杀局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隐隐传来。柜门虽然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他以灵识感应,仍能捕捉到雅室门口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一道粗豪的笑声,隔着房门都能听出那股得意。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的诚意紫凝姑娘一定看得上!」
宋宝山的声音从廊道那头传来,中气十足,半点不知收敛。
花娘的声音紧跟在后面,殷勤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宋公子说的是,紫凝姑娘可是在这么多人中选中了公子呢,这可是天大的缘分。」
「那是自然!」宋宝山的笑声更大了,「本公子的诚意,岂是那些杂碎写几首破诗、花点鸟钱能比的?」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在门前停住。「砰」的一声,紧闭的房门被一把推开。
宋宝山大步跨入雅室,脚下还带着几分酒后的晃荡。那张油光满面的圆脸涨得通红,显然方才在楼下喝了不少。紫金锦袍的领口被他扯开了几分,露出脖颈间一圈肥厚的褶肉,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滴落。
他一进门,那双细长的小眼便直直锁在了谢璇玑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嘿嘿……」他搓了搓手,咧嘴笑了起来,「紫凝姑娘,方才在台上那一舞,可把本公子的魂都勾走了,如今这么近看着,比台上还要勾人。」
谢璇玑倚在软榻上,双眸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不迎不拒。
花娘跟在宋宝山身后,满脸堆笑地张罗着:「公子请坐,奴家已备好了上等的桂花酿,紫凝姑娘最爱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口退了半步,做出告辞的姿态:「那奴家就不打扰宋公子与紫凝姑娘共度良宵了,祝公子今夜尽兴。」
宋宝山摆了摆手,眼睛还黏在谢璇玑身上,嘴里随口道了一声:「去吧去吧。」
花娘躬身退向门口,刚退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两名四境护卫紧随宋宝山踏入雅室,一左一右在门内站定,面色冷峻,目光扫过房内四周,没有丝毫要出去的意思。
花娘脚步一顿,有些为难地回过头来:「这……宋公子,这两位是?」
她赔着笑,小心翼翼地措辞:「公子与姑娘独处,这房内再留旁人,怕是不太方便吧?」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护卫面色一沉,冷声喝道:「大胆,我们走了,宋公子的安全谁来保证?你担得起这个责?」
花娘被这一喝,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出声。她下意识地朝谢璇玑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璇玑的双眸微微闪了一下。
两个四境护卫留在房内,这不在计划之中。
但她的表情只是顿了不到一息,便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她冲花娘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平静,示意无妨。
花娘会意,不敢再多言,低着头快步退出了房门。身后,两名三境护卫随着花娘一同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外。
房门缓缓合拢,门闩落下。
「嗡。」
一道极其细微的震颤从墙壁深处泛起,门框、窗棂、地砖上暗藏的阵纹随着门闩落定同时亮了一息,随即归于沉寂。
从这一刻起,雅室之内发生的一切,外面的人既听不到,也感知不到。
宋宝山大大咧咧地靠在软榻上,两名四境护卫一左一右立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视着房内的陈设。
「本公子在太清京见惯了美人。」宋宝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什么青楼花魁、世家千金、宗门仙子,能叫得上号的,本公子多少都见过。」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但今晚方才那一舞,本公子还是被惊到了。」他语气中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刘笔翁那家伙给你画的那幅画,我看过不下二十遍了,当时就觉得是绝色。如今见了真人才知道,那老东西的画技连你一半的神韵都没画出来。」
谢璇玑微微一笑,声音柔柔的:「宋公子谬赞了,小女子哪有公子说的那般好。」
宋宝山盯着她看了两息,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几分。
「可是,紫凝姑娘。」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本公子大老远亲自跑来这绮梦楼见你,你倒好,一直坐在那头,连走近几步都不肯?」
他往软榻上又靠了靠,将手臂搭在榻背上,下巴微微扬起:「架子也忒大了些。」
谢璇玑的桃花眸轻轻眨了一下,目光从宋宝山的脸上滑到他身后那两名冷面护卫身上,又慢慢收了回来。
「这不是……人多,有些害羞嘛。」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娇怯。
宋宝山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瞟了一眼那两名护卫,随即嘿嘿一笑。
「别介意。」他摆了摆手,语气大大咧咧的,「我爹不放心我一个人出来,非要塞几个人跟着,我也没办法,他们就是木头桩子,当他们不存在就行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软榻,朝谢璇玑招了招手:「来,过来陪本公子喝杯酒。」
谢璇玑垂眸一笑,起身莲步轻移,走到宋宝山面前的几案旁坐了下来。赤红纱裙在灯火下微微晃动,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
她拿起案上的酒壶,纤指微倾,琥珀色的酒液沿着壶嘴缓缓注入杯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宋公子,请。」
她双手奉上酒盏,桃花眸隔着赤色薄纱微微弯起。
宋宝山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刻送到嘴边。他将酒盏握在掌中随意晃了晃,目光斜斜一瞥身侧。
左边那名护卫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蝉。玉蝉通体碧绿,腹部刻着几道极细的灵纹,在灯火下隐隐泛着微光。
护卫将玉蝉浸入酒液中,轻轻搅动两下。玉蝉腹部的灵纹闪烁了一息,随即归于平淡,再无异状。
「无碍。」护卫收起玉蝉,退回原位。
宋宝山这才放下心来,将酒盏凑到嘴边仰头饮尽,咕嘟一声咽下后,粗鲁地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神色愈发惬意。
谢璇玑看着他,嘴角微勾:「宋公子还真是谨慎。」
「没办法。」宋宝山将空了的酒盏往几上一搁,顺势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谢璇玑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宽大粗厚,掌心还带着黏腻的汗意,不由分说地将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整个裹了进去。
谢璇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面纱之后的表情看不真切。
宋宝山浑然不觉,反而得寸进尺地揉捏着她的指尖,嘿嘿笑道:「这太清京里眼红本公子、想要我命的人可不少,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说话间,他的目光盯住那层赤色面纱。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少了几分嬉笑,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贪婪。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紫凝姑娘。」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着,细长的小眼微微眯起,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面纱,是不是也该摘了?让本公子好好瞧瞧,这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谢璇玑闻言,桃花眸微微一眨,目光从宋宝山脸上缓缓移开,扫过左右那两名冷面护卫,又慢慢收了回来。
「这张脸,小女子只给有缘人看。」她的声音压得柔柔的,语调不急不缓,「只是不知道,这屋子里哪位才是小女子的有缘人呢?」
宋宝山愣了一息,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他们啊?」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放心,本公子坐在这儿,有缘人除了我还能有谁?」
话音未落,他握着谢璇玑手指的那只手忽然一滑,顺着她的小臂往下,直接摸向了她的大腿。
谢璇玑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只粗厚的手掌隔着薄薄一层纱裙覆在她腿上,掌心的温度和汗意透了过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急色,直接上手。
衣柜的暗格之中,叶澈的瞳孔微微一缩。右手无声地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下一息,《青碧衡心诀》自行运转,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眉心沁入,将胸腔中那团骤然升腾的戾气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的呼吸重新放缓,原本冷硬的目光一点点恢复了沉静。
他视线穿透柜门的缝隙,径直落在了案几上那只青瓷茶盏上。
茶盏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纹丝未动。
门边杵着的两名四境护卫是意料之外的变数,但谢璇玑的手始终没有去碰那只茶盏,那双眸子里亦不见半点慌乱。
叶澈松了松拳头,继续看了下去。
雅室之中,谢璇玑已经压下了那一瞬间的僵硬,唇角重新多了一抹笑意,语气娇嗔中带着几分闪躲。
「宋公子说笑了。」她微微偏了偏身子,试图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这里是绮梦楼,哪来的什么危险。」
宋宝山的手指却骤然收紧,五指扣在她大腿上用了几分力,将她的腿直接拽到了自己怀里。
「安不安全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他嘿嘿一笑,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得本公子亲自检查检查。」
谢璇玑的腿被他夹在怀中,她微微一动,试图抽回来,却发现被夹得死紧,纹丝不动。
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宋公子,你这样,叫小女子怎么陪你喝酒……」
宋宝山没有接话,目光顺着她的小腿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去,最后落在了那双赤裸的玉足上。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只小脚捧在掌中,拇指沿着足弓的弧度缓缓滑过,一路揉捏到脚趾尖,像是在把玩一件爱不释手的珍玩。
「方才在台下就瞧见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呼吸也粗重了几分,「紫凝美人这双小脚在台上转来转去的,白生生水嫩嫩的,看得本公子心里头直痒痒。
如今上了手才知道,比看着还妙,跟没骨头似的,又嫩又软,当真是极品中的极品。」
他翻来覆去地揉捏着,拇指有意无意地在她足心处画着圈,嘴里还在絮叨:
「改天给你弄几双上好的丝帛袜穿上,就穿那种薄到透肉的,光是想想就美死个人了……」
谢璇玑眼底的杀意一层一层地涌上来,那双眸中已经看不到半分笑意。她的手藏在袖中,阵盘已经被微微激活。
「宋公子。」她的声音仍旧柔软,只是尾音紧了几分,「摸够了没有?」
「够?」宋宝山抬起头来,一脸理所当然,「这种极品小脚,摸一辈子都不够。」
衣柜之中,叶澈目光死死盯着宋宝山那张油腻的脸,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剑柄。剑身在鞘中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他的拇指抵住剑格,缓缓往外推了半寸。
就在二人即将忍耐不住的时候,宋宝山忽然松开了手。
「不过嘛。」他将谢璇玑的脚轻轻放下,往后一靠,舔了舔嘴唇,「春宵一刻值千金,总不能把工夫都花在这上头,好东西,得留到床上慢慢品。」
谢璇玑的脚落回地面,白嫩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她飞快地调整了呼吸,嘴角重新弯起一抹笑意,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娇媚。
「还是宋公子懂得怜香惜玉。」
宋宝山嘿嘿一笑,偏过头去瞟了瞟左右两名护卫,又转过来盯着谢璇玑,小眼睛里的光愈发炽热。
「你不是说有人在放不开嘛。」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游走,从锁骨滑到腰际,最后停在纱裙的衣带上,声音也低了下去,「本公子给你个机会。」
谢璇玑微微挑眉:「宋公子这般体贴,应该不会为难小女子吧。」
「为难?不为难不为难。」宋宝山嘿嘿笑了两声,眼珠一转,「这样吧,你脱一件衣裳,我就让一个人出去。怎么样?」
话音刚落,左边那名护卫脸色一沉,上前半步抱拳道:「公子不可,老爷让我们贴身保护公子,不能……」
「混账!」宋宝山一拍案几,瞪了他一眼,「你们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区区两个四境有什么用,何况外头还有赵老守着,你们以为本公子不知道?少在这里碍我的眼!」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面色难看,却不敢再驳,拱了拱手退回了原位。
谢璇玑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握在了一起。
「宋公子真是好雅兴。」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宋宝山浑然不觉,眼中的欲火烧得愈发旺盛,舔了舔嘴唇,上下扫着她的身段。
「那是自然。」他翘起二郎腿,两手抱在脑后,满脸得色,「本公子玩女人这套,在太清京可是数一数二的。不知道紫凝美人,是自己来呢,还是要本公子帮忙?本公子帮忙的话,可不是一个人动手的哦。」
他朝两名护卫努了努嘴,意思不言自明。
谢璇玑眼底的寒意骤然凝结,垂在袖中的纤指原本已扣住了阵盘的边缘。灵力将要吐露的一瞬,却又硬生生顿住。
心思电转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更稳妥的法子,扣住阵盘的指尖悄然松开。
她缓缓站起身来:「哪用得着劳烦宋公子亲自动手?」
她微微转身,背对着宋宝山,双手轻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挑开肩头外衫的系带。动作极为缓慢,透着在圆台上起舞时那般游刃有余的从容。腰肢随着手臂的动作轻轻一扭,那件赤红色的轻纱便顺着白皙的肩头如水般滑落。
她随手向后一抛,单薄的红纱在半空中荡开一道靡丽的弧度,轻飘飘地覆在了宋宝山的脸上。
宋宝山一把握住,用力嗅了一口,随即仰头大笑:「香!香死人了!哈哈哈哈!」
谢璇玑缓缓侧转过身。褪去外衫后,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贴身的淡粉色里衣,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与胸前饱满的轮廓勾勒得淋漓尽致,肩头与锁骨的线条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她微微偏了偏头,双眸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睨向榻上的宋宝山:「宋公子的承诺呢?」
宋宝山笑着朝左边那名护卫一摆手:「你,出去,别打扰本公子的好事。」
左边护卫拱了拱手,面色沉沉地退出了门外。
谢璇玑看了一眼剩下的那名护卫,嘴角轻轻一弯:「宋公子果真守信。」
她微微转身,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窗边走去,背靠在窗框上。双手抬起,指尖搭上了里衣的衣襟,一颗一颗地解着系扣。
系扣尽松,衣襟顺着她圆润的肩头无声滑落,露出一抹绣着赤色缠枝莲的丝质肚兜。灯火暖昧地打下来,大片如凝脂般的背脊与盈盈一握的柔韧腰肢展露无遗,胸前起伏的弧度被那层单薄的布料勾勒得惊心动魄。
她将里衣褪下,挑在指尖,朝宋宝山轻轻勾了勾。
宋宝山的目光已经死死盯在了那片白腻的肌肤上,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浑浊。
他猛地一摆手,头也不回地冲那名护卫吼道:「你也滚出去!」
护卫的视线在谢璇玑胸前半遮半掩的饱满弧度上停了一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去败主子的兴致,低下头拱手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
宋宝山从软榻上站起来,朝着谢璇玑走去,一把抓住了她指尖悬着的那件里衣,凑到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全是欲火。
「美人,你可真是个尤物。」他的目光从里衣上移到她脸上,嘴角咧到了耳根,「不知道等会儿在床上,又是什么滋味。」
说着,他伸出手朝谢璇玑抓去。
谢璇玑腰肢一扭,恰好避开了他的手,脚步轻盈地朝床榻的方向迈去。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双眸半垂,唇角含着一缕笑意。
「宋公子过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宋宝山盯着她那袅娜的背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淫笑着搓了搓手:
「小美人,真够劲儿……」
他大步迈开,急不可耐地追了过去。
谢璇玑已在床沿款款坐定,修长的双腿交叠,指尖再次朝他漫不经心地勾了勾。
宋宝山满眼欲火,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谢璇玑肩头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
他的小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层灰败的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脖颈蔓延到了面颊上。
方才他两次深吸衣物上的幽香,早已将那无色无味的奇毒尽数吸入肺腑。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两晃,轰然向前倾倒。
「砰。」
紫金锦袍裹着那具臃肿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宋宝山面朝下趴在地毯上,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谢璇玑低头看着他,没有任何笑意。
她站起身,抬起赤足,对着那具烂泥般的躯体狠狠踹了过去。
「死胖子。」
紧接着又是一脚。
「死色鬼。」
紧接着,第三脚直接踹在了宋宝山的侧肋上,力道之大,竟将这肥硕的身躯踢得翻了个面,仰面朝天。
踹完这几脚,她似是终于泄了一丝心头的恶气。她嫌恶地用手背蹭了蹭方才被他攥过的大腿和手背。随后,她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素白里衣和赤红外衫,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衣带一一系紧,重新遮掩住那一身旖旎的春光。
穿戴齐整后,她快步走到衣柜前,屈指叩了两下:「出来吧。」
「吱呀」一声,柜门从内侧被推开。
衣柜门从内侧推开,叶澈弯腰走了出来,目光从谢璇玑脸上扫过,又落在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肥硕身躯上。
谢璇玑神色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从容,但回想起方才那番大尺度的逢场作戏,耳根处仍不可抑制地多出了一抹微红。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偏过头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毒发得刚刚好,事情办成了。」
叶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委屈你了。」
谢璇玑微微一怔。
「……少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闷闷的,不像方才那般干脆,「又不是你让我做的,是我自己的主意。」
她顿了一下,像是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待,蹲下在宋宝山的领口内侧翻了翻,很快从他贴肉的里衣中扯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牌,通体乳白,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灵光。
「我正说这胖子怎么不对劲呢。」她将玉牌举到叶澈面前晃了晃,语气已经切回了正事,「这房间内早就布满了我放置的毒素,原来他身上有隔毒的宝物。」
她将玉牌举到叶澈面前晃了晃:「这东西一直在替他过滤毒息,所以毒性才没能渗透进去。方才那两个四境护卫一直杵在屋里,我怕他们待久了察觉到灵气有异,只好先把毒阵给关了。」
她将玉牌随手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幸亏我外衫上沾染了不少,他自己不知死活地凑在鼻尖猛吸,这回神仙也救不了他。」
叶澈听完,看着地上被丢开的玉牌,沉默了几息。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他抬起头,看着谢璇玑认真说道:
「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谢璇玑斜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她扯了扯衣领,看着地上那坨肥肉有些生气道,「以后老娘再也不做这种赔本买卖了。」
她说完,迅速收敛了情绪,语气恢复了干脆利落。
「别耽误了,把他背上,赶紧离开。」
第一百一十章虎口拔牙
暗门之后的石阶向下延伸了十余丈。
叶澈背着昏迷不醒的宋宝山,跟在谢璇玑身后,沿着狭窄的密道一路向下。
阶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
宋宝山的脑袋耷拉在叶澈肩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呼噜声此起彼伏,死沉死沉的,要是换成一般人,估计都走不了几步路。
密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谢璇玑抬手一推,石门沉沉滑开。一间宽阔的地下石室出现在眼前,室内灵灯高悬,照得通亮。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座直径两丈有余的传送阵法,阵纹繁复精密,紫色的灵光沿着纹路缓缓流转。
石室中已经聚了十余名绮梦楼的人,有几名负责护卫的修士,也有几名做杂役打扮的仆从。见到谢璇玑和叶澈带着一个昏迷的胖子走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个个神色恭敬,没有一丝杂音。
叶澈将宋宝山放在石室角落的地上,直起身来。
谢璇玑已经走到传送阵前,蹲下身,双手按在阵纹边缘,灵力缓缓输入。阵纹的紫色光芒亮了几分,空气中隐隐泛起一股微弱的空间波动。
就在这时,地上的宋宝山腰间忽然泛起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光。
那是一枚藏在他腰带内侧的玉符,通体暗红,不过指甲盖大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此刻那枚玉符正急速闪烁着,散发出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灵力波动,如同一枚无声的信号弹,朝着地面以上的方向疾速蔓延。
感应符。
叶澈瞳孔一缩,一把掀开宋宝山的衣襟,看到了那枚闪烁的玉符。
「谢师姐!」
谢璇玑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那枚玉符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与此同时,十余丈之上的顶楼雅室门外,那两名被宋宝山遣出来的四境护卫同时脸色一变。
左边那人猛地低头,只见贴在手腕内侧的一枚暗红玉符正疯狂闪烁,灵光几乎要透出皮肤。
「公子出事了!」
为首的护卫拔刀在手,一刀劈开了房门的阵法上。门板炸裂成漫天木屑,三人夹杂着凛冽的劲风冲入雅室。
然而,屋内空无一人。
软榻上的酒盏还冒着热气,墙壁一侧的机括已被触发,一道暗门大敞着,露出一条幽暗向下的石阶。
「有暗道!追!」
与此同时,十余丈深的地下石室中。
留在雅室内的感知阵法被骤然触动,谢璇玑面色一沉,立刻从袖中摸出一条黑色面巾扔给叶澈。
「上面的人破门了,先戴上,别暴露身份。」
叶澈一把接住,三两下系在脑后,遮住了大半张脸。
「现在怎么办?」他沉声问道。
谢璇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手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枚阵盘。这枚阵盘比方才那枚小了一圈,通体漆黑,表面的阵纹呈暗红色,隐隐透着一股狂暴危险的气息。
她指尖微动,灵力灌入其中,暗红的光芒瞬间在她掌心如呼吸般跳动起来。
「我在这条密道的入口留了后手。」她的语气极其严肃,「没想到真用上了。」
阵盘已在弦上,她这才抬头扫了一眼石室中提前撤下来的众人,目光快速清点了一遍,眉头微蹙。
谢璇玑看向叶澈,迅速吩咐:「叶师弟,你去石门那边的备用暗道口接应一下,还有很多人没有过来。」
叶澈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石室大门的方向走去。
见他走开,谢璇玑的目光重新落在掌中那枚跳动的漆黑阵盘上。她眼底掠过一抹狠厉,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爆。」
十余丈之上,顶楼雅室。
三名护卫刚刚举着兵刃钻进暗道入口,脚下的石阶才堪堪踏出两步。
「轰——!」
一股狂暴的灵力波动骤然从雅室四壁的阵纹中喷薄而出,整间屋子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炸裂!
猩红色的火焰夹杂着阵纹碎片从四面八方同时暴射而出,暗藏在中的爆破阵纹在同一刻被引爆。冲天的火浪将整间屋子吞没,屋内的物品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走在最后面的那名三境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暗道口的石壁上,口中喷出一蓬鲜血,肋骨断了大半,歪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前面两名四境护卫反应快了半拍,在爆炸来临的瞬间一头扎进了暗道,周身灵力疯狂涌动,火浪和爆炸威力被堪堪挡住,发梢和衣角多处被烧焦,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三人面色惨白,互相搀扶着在暗道中站稳。身后的雅室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浓烟从暗道口滚滚涌入。
「快!下面!公子在下面!」
绮梦楼外。
爆炸的巨响传遍了半条街。
楼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混成一片的尖叫与惊呼。一楼大堂杯盘狼藉,无数衣着光鲜的宾客争先恐后地朝大门外涌去,推搡踩踏,乱作一团。
就在这仓皇奔逃的人潮之外,街对面的幽暗深巷里,一道枯瘦的黑袍身影猛然抬起了头。
冲天的火光驱散了巷口的阴影,短暂地照亮了兜帽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深陷的眼窝中,一双原本浑浊的眼珠瞬间爆出两点骇人的寒芒。
他的目光穿透街面的乱象,死死锁定了绮梦楼顶层那处烈焰翻涌的破口。
「混账。」
黑袍老者身躯微微一震。
刹那间,六境大修的恐怖法力毫无保留地从体内轰然炸开。一股沉重到几乎凝为实质的威压,犹如排山倒海般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街面上那些正连滚带爬向外逃窜的行人和宾客,被这股无形的威压猛地一扫,瞬间双腿发软,犹如割麦子般踉跄着瘫倒了一地。
老者一步踏出,法力灌注脚下,整个人如同一枚离弦的箭矢,连踏数步,每一步都在半空中踩出一个灵光闪烁的落脚点,三息之间便跃上了绮梦楼顶层。
他站在残破的楼顶边缘,俯瞰着下方火焰与浓烟交织的废墟。
一掌推出。
六境修为的法力凝成一面无形的巨掌,携着摧枯拉朽的力道轰然落下。爆炸残渣、碎木断梁、火焰浓烟,被这一掌尽数轰散,如同狂风卷落叶,眨眼间便清出了一片空地。
暗道的入口暴露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地下石室。
那股六境修为的法力波动穿透十余丈的岩层,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叶澈身躯一震,脚步一滞。谢璇玑的脸色也在同一瞬间变了。
「果然是六境!」
她咬了咬牙,没有再犹豫,猛地抬手,一口精血喷在那枚紫色阵盘上。
鲜血沁入阵纹的一刻,整座绮梦楼从地基到飞檐,所有暗藏的阵纹同时亮了起来。
一道庞大到几乎肉眼可见的灵力网络从地底升起,层层叠叠,将绮梦楼的残骸包裹其中,化作一座巨大的牢笼,将那名黑袍老者困在了里面。
老者的面色骤变。
他周身法力暴涨,双掌连环轰出,一掌重过一掌,砸在那层灵力屏障上,震得整座楼的残骸都在剧烈颤抖。
「大胆!」
他暴怒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被岩层削弱了大半,却依然清晰可闻。
「宋五!宋六!他们在地下!快去拦住他们!」
地下石室中,谢璇玑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
维持一座能困住六境修士的阵法,即便只是短短数息,对她的消耗也是巨大的。她能感觉到那个老者正在疯狂轰击阵法,每一下都让她体内的灵力剧烈震荡。
她咬紧牙关,双手按在传送阵的阵纹上,法力疯狂灌入。传送阵的紫色光芒越来越盛,空间波动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暗道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佩着兰花坠子的侍女带着七八个人匆匆跑了进来,有的还穿着绮梦楼的纱裙,有的披着仆从的外袍,面色惊惶。
「谢姑娘!」
谢璇玑头也不抬,声音急促:「还有多少人没来?」
侍女喘着气说:「有几个姐妹刚才在一楼大堂招呼客人,爆炸的时候被人群冲散了,不知道地下室怎么走。花娘去找她们了。」
谢璇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绮梦楼的阵法困不了他多久。」
叶澈点头,刚要转身朝暗道方向走去接应花娘,暗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大胆贼人!放下公子!」
三道身影从暗道中冲了出来。
正是方才被宋宝山遣出雅室的那几名名护卫。他们衣衫焦黑,脸上还带着被爆炸灼伤的痕迹,目光同时锁定在石室角落里昏迷不醒的宋宝山身上。
叶澈挡在了他们面前。
那几名护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条黑色面巾上,眼中杀意暴涨。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名受伤最重的三境护卫,他半边身子都被爆炸的碎屑割得血肉模糊,挥刀狂奔而来,怒喝道:「滚开!把公子交出来——!」
叶澈迎面而上。
对方刀锋当头劈落,他脚下错步微侧,刀身贴着衣襟惊险掠过。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瞬间紧握成拳,四境中期的磅礴灵力尽数倒灌入臂腕,一拳狠狠轰在那人的胸口。
精钢打造的胸甲犹如脆纸般向内猛烈凹陷,三境护卫整个人犹如破布袋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暗道的石壁上。口中喷出一蓬浓郁的血雾,他头一歪,当场断了气。
「小贼,你敢!」
剩下的两名四境护卫瞳孔骤缩,疾冲的脚步同时一顿。
短暂的惊骇过后,他们眼中的杀意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因无路可退变得更加癫狂。
左边那名体修暴喝一声,全身气血之力轰然涌出。他的皮肤从脖颈开始迅速变成暗铜色,肌肉暴涨,骨节咔咔作响,整个人膨胀了一圈,如同一头铜铸的蛮牛,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朝叶澈冲来。
右边那名法修同时出手。灵力在他双手之间急速凝聚,数道金色光箭浮现在身周,嗡嗡震颤,箭尖锁定叶澈,齐齐射出。
叶澈的眼底掠过一抹暗绿色的幽芒。《青碧衡心诀》全力运转,他的意识在一瞬间坠入了那片无喜无悲的冰冷深渊。
所有的怒气、焦躁、担忧,被一层冰冷的壳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体修的冲锋在他眼中慢了三分。那看似势不可挡的一拳,轨迹清晰得如同写在纸上的墨线。
法修的光箭更慢。六道金色箭矢呈扇形射来,看似密不透风,实则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有一个半尺宽的间隙。
漏洞百出。
叶澈脚下一错,身体微微侧转,体修的铜拳擦着他的衣袖轰了过去,拳风刮得他发丝飞扬。
叶澈果断放弃了与身后那名体修纠缠,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径直朝着对面那名法修的方向冲杀过去。
前方六道金色光箭呼啸而至。叶澈的身形在密集的箭雨中急速穿行,左闪右避,每一次晃动都恰到好处地卡在光箭首尾相接的缝隙之中,硬是贴着锋芒穿透了这波攻势。
那名法修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急急忙忙地撤步后退,双手十指连连结印,数道厚重的金色光盾瞬间在身前层层叠起,将他整个人死死护在后方。
叶澈已然欺身冲到近前。体内《百炼诀》疯狂催动,压抑的灵力轰然爆发,周身气势随之暴涨。
「给我破!」
右臂青筋暴起,重重一拳猛轰而出。
「砰!」
第一道光盾应声碎裂,炸开的金色灵力碎片四散飞溅。
后方的第二道、第三道光盾紧随其后接连亮起,生生抵消了这一拳的狂暴冲力。剩余的光盾层层叠叠,灵光急剧闪烁,将他的身形强行阻挡在了一臂之外。
正当此时,身后风声骤起。
那名体修的暴喝声裹挟着狂暴的气血之力从背后逼近,铜铸般的重拳已然砸向叶澈的后心。
叶澈双眼微眯,瞳孔深处一丝暴虐的赤红一闪而过。
他直接抽回受阻的右手,反手化掌,硬生生迎向了身后那记排山倒海的重拳。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两指并拢,指尖强行凝出一抹凝练至极的赤红色剑芒,笔直地朝着面前剩余的光盾狠狠刺去。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同一瞬间爆发。
右掌与铜拳轰然硬碰。一声沉闷的巨响传出,叶澈的身躯猛地一震,脚下的厚重石砖瞬间龟裂出数道深邃的裂痕。他的右臂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四境中期的肉身生吃下同境体修的全力一击,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烈翻腾起来。
他的左手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那抹赤红的剑芒触及光盾的一瞬,极致的锋锐直接撕裂了原本坚不可摧的灵力屏障。
第一道光盾瞬间瓦解。
第二道随之溃散。
第三道直接湮灭。
赤红剑芒所过之处,层层叠叠的金色光盾连一息都未能撑住,尽数崩裂成漫天碎芒。那道凝练的红光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最后一道防线,精准无误地没入了法修的胸口。
法修的身体僵住了。
「你……这是……」
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个不大的血洞,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那双瞳孔剧烈收缩着,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说完。
「宋六!!小贼该死!」
体修目眦欲裂,看着同伴倒地,双眼充血,暴怒到了极点。他再度挥拳,这一拳比方才更快更重,铜色的拳面上气血之力翻涌如潮,空气都被打出了一声闷雷般的炸响。
叶澈击杀法修后,猛然转过身来,那一丝暴虐的赤红在眼底愈发浓郁。面对体修砸来的第二重拳,他迎着拳风正面冲了上去。
右臂气血狂涌,毫无花哨地正面轰出,与那记铜铸般的重拳狠狠撞在了一起。
「砰!」
两股狂暴的肉身力量正面对撼,狂乱的气浪如实质般向四面八方炸开,震得石室顶端的灰尘簌簌落下。
叶澈的右拳被对方的铜拳死死抵住,两人就在这方寸之间僵持在了一起。
体修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体内那股属于四境体修的蛮力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试图在这正面的角力中将叶澈彻底压垮。
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叶澈的左手已经顺着两拳僵持的极小间隙,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他的防御死角。
两指并拢,那抹凝练至极的赤红色剑芒再度亮起。
「哧——」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锐响在两人之间乍起。那道剑芒宛如实质的嗜血短刃,以一种避无可避的狠辣刁钻角度,向前狠狠递出。
体修只觉腹部传来一缕尖锐的刺痛,低头看去,那抹赤红色的光芒正贴着他的小臂内侧,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的腹部。
不仅如此,那股暴虐的剑意在他体内疯狂肆虐,瞬间绞碎了他的气海。
体修所有的动作骤然僵滞在原地。
古铜色的皮肤从腹部伤口开始迅速消退,原本充盈周身的狂暴气血如同退潮般飞速溃散。他眼中的暴怒和狞恶在这一瞬间滞住了,在那抹冰冷的赤红映照下,缓缓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最终化作了一片茫然。
「不可能……」
他张了张嘴,大股猩红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从嘴角溢出。
随着体内最后一点生机的消逝,他那具失去了力量支撑的庞大身体重重倒下,砸在坚硬的石地上,扬起一片浓重的灰尘。
石室里死一般的安静了一息。
叶澈收回手,赤红的剑芒在指尖一闪即灭。他的右臂微微颤抖,硬接那一拳的代价不小,但还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暗道深处又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叶澈转过身,浑身肌肉再次紧绷,指尖刚刚散去的那抹赤红剑芒瞬间再度凝聚,直到看清来人的面容,他眼底的赤红才倏然褪去。
是花娘。
她跑得满头大汗,衣衫凌乱,身后跌跌撞撞地跟着四五名惊魂未定的年轻婢女。姑娘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有的眼眶还泛着红,显然是被上面的变故吓得不轻。
「圣女大人,都到了!」花娘对着谢璇玑恭敬说道,「都到了!一个不少!」
「叶澈!快进来!」
谢璇玑的声音从传送阵的方向传来,透着一丝罕见的焦灼。
此时,传送阵的紫色光芒已经亮到了极盛,阵纹中的空间灵力剧烈翻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连带着整间石室都在微微震颤。花娘等人刚一冲过去,除了叶澈,所有人都已经挤在了阵法的范围之内。
叶澈没有丝毫犹豫,散去指尖的剑意,拔腿便朝着阵眼的方向狂奔。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阵法光芒的那一刹那——十余丈之上的地面,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轰鸣。绮梦楼建楼之处一直存在的那座困阵,终于被那位老者打破。
紧接着,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灵识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流般倾泻而下!这股力量蛮横地穿透了厚重的岩层,顺着密道长驱直入,直直扫到了地下石室中那座正在疯狂运转的传送阵上。
「你们怎么敢——!!!」
黑袍老者暴怒至极的咆哮声从上方滚滚砸落,裹挟着六境阳神境大修特有的灵魂威压。音波碾过,只听「砰砰」数声脆响,石室中用来照明的灵灯在同一时间齐齐爆裂,陷入一片昏暗!
紧接着,他的元神脱体而出。
一道虚幻的身影从他的天灵盖中飞射而出,如同一缕凝为实质的青烟,速度快到了极致,沿着暗道笔直地朝地下石室激射而来。
元神穿过暗道的速度远超肉身。
几乎在叶澈的脚刚刚踏入传送阵范围的同一瞬,老者的元神便已杀至。他一掌轰出,灵魂之力凝成的虚幻掌印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阵法中央狠狠拍下。
「走!」
谢璇玑娇喝一声,按在阵眼上的手掌猛然发力,双眸中紫色的灵光随之暴涨。
传送阵被全力激发,璀璨的紫芒在千钧一发之际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石室中所有人的身影。
「轰!」
那记恐怖的灵魂掌印在光芒大盛的刹那悍然落下,重重拍在了传送阵的边缘。
却终究还是晚了半息。
阵台上空荡荡的,他们已经彻底消失了。
随着最后一缕紫光熄灭,传送阵的阵纹从那个被掌印击中的位置开始,迅速崩碎龟裂。密集的裂痕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阵纹中残余的灵力化作点点紫色的光屑,无声地飘散在空气中。
石室瞬间归于死寂。
老者的元神悬浮在破碎的阵台上方,浑浊的双目死死盯着那些正在消散的灵力碎屑,虚幻的面容扭曲到了极点,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传送阵……」
片刻后,他那枯瘦的肉身才携着狂风轰然砸落进地下石室。
元神缓缓收回体内,老者伫立在满地废墟与阵法残骸之中,周身压抑的灵力如同即将成型的暴风眼,疯狂翻涌不止。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坍塌的楼顶,望向太清京的方向。
「宋公子……丢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七境降临
紫色的光芒吞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传送的过程极短,短到几乎来不及眨一下眼。但在那一瞬间,叶澈感觉到了一股极不正常的剧烈震荡从脚下传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推了一把,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了一下。
光芒骤然消散。
寒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叶澈单膝跪在地上,胸口翻涌了一阵,强行压下了那股上涌的血气。他抬起头,四下扫视了一圈。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旷野。
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在夜风中犹如浪潮般伏倒一片,极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黑沉沉的轮廓在清冷的月色下透着死寂。没有接应的矿洞,也没有废弃的驿站,目之所及看不见任何建筑的影子。
这里根本不是事先约定的地点。
身后接连响起压抑的咳嗽与痛苦的呻吟。绮梦楼的众人东倒西歪地跌落在草丛中,几名年轻婢女面无血色地瘫软在地,捂着胸口抖个不停。花娘则跌跌撞撞地扶住旁边一棵枯树,弯着腰剧烈干呕了好一阵,才勉强撑住没让自己倒下去。
谢璇玑比他好不了多少。
她半跪在传送阵残留的紫色光痕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嘴角沁出一缕鲜血。
方才以精血强行催动传送阵,又要维持困住六境老者的阵法,对她的消耗极大。
但她没有耽搁,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又仰头看了看天穹中星辰的方位,眉头微微皱起。
「糟了,刚刚最后一下还是被那个老头打中,落点发生了偏移。」
叶澈走到她身旁,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偏了多少?」
谢璇玑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沙哑:「按照星象来看,我们现在应该在太清京西南方向二百里左右,离原定的矿洞差了将近百里。」
百里。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赶过去不是问题,但带着这么多人和一个昏迷的宋宝山,速度快不了。
谢璇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直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太徽道院的徽记。
「都过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特有的威严。散落在四周的绮梦楼众人闻言,纷纷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围了过来。
谢璇玑将令牌递给花娘:「拿着这个,带所有人往东北方向走五十里,到清河渡口的旧码头。方主管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会安排你们后面的去处。」
花娘接过令牌,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应声。
人群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婢女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圣女,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绮梦楼讨生活,如今楼也没了,又要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几分惶恐和不安。
谢璇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
「绮梦楼在我眼里算不了什么。」她抬起下巴,目光越过那名婢女,扫过身后所有人的面孔,「它没了,我可以给你们安置更好的去处,道院的产业可不是明面上这么简单,随便哪一处都比绮梦楼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配合方主管的安排,其余的不用操心。」
没有人再说话。
花娘攥紧手中的令牌,朝谢璇玑深深福了一礼,转身招呼众人收拾妥当,领着一行人朝东北方向走去。
旷野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吞没。只剩下叶澈、谢璇玑,和地上那具昏迷不醒的肥硕身躯。
叶澈取出望月剑阁令牌,将灵力注入其中。月痕亮起淡银色的光芒,一道极细的神识波动向远处扩散。
片刻后,洛天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叶澈,你们位置变了?」
「传送阵被人打了一掌,坐标偏了。」叶澈沉声道,「我们现在在太清京西南方约二百里,离原定的矿洞差了百里左右,但是人,我们拿下了。」
那头沉默了一息。
「把具体方位传过来,我过去接你们。」
叶澈将星象方位和周遭地形特征一一说了,随即收起令牌。
「掌尊那边会派人来接。」他看向谢璇玑。
谢璇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了宋宝山的腰间。一抹暗红色的灵光正在那里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那枚先前暴露过他们行踪的感应玉符,此刻又开始活动了。暗红的光芒比方才在地下石室时更亮了几分,闪烁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像是在拼命向某个方向传递信号。
谢璇玑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胖子身上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叶澈蹲下身,扯开宋宝山的腰带,目光锁定了那枚贴在内侧的暗红玉符。他伸出双指,想要将玉符扯下来,然而指尖刚一发力,却发现那玉符仿佛生了根一般,吸附在宋宝山身上,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他眉头一皱,又加了几分力道,玉符表面的红光瞬间大作,昏迷中的宋宝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肥肉都跟着颤了颤。
「拿不下来。」叶澈沉声道。
谢璇玑走过来,蹲在他身旁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紧锁:「这感应子母符品阶不低,起码是一件上品灵器,它已经和这胖子的气血彻底绑定了,离不开主人。」
「能不能用阵法把它隔绝起来?」叶澈问。
「我试试。」
谢璇玑抬起右手,指尖飞速勾勒出一层淡淡的紫色阵纹,如同一个倒扣的光罩,将那枚玉符连同宋宝山的腰部笼罩在内。
然而,紫光刚刚成型,玉符上的暗红光芒便像受到挑衅一般剧烈挣扎起来,只听「哧」的一声轻响,紫色的隔绝阵纹竟被那股红光生生刺穿。
谢璇玑脸色微沉,散去指尖残存的灵光:「不行,这子符的内部里……封着某种极其霸道的东西作为媒介,寻常的隔绝阵法根本镇不住它。」
「毁掉它。」叶澈没有任何犹豫,「不然我们的位置迟早暴露。」
「小心。」谢璇玑微微退开半步,目光凝重地提醒道,「里面的东西可能不简单。」
叶澈点了点头。他两指并拢,指尖迅速凝出一抹锐利的赤红剑芒,手腕微翻,朝着那枚暗红玉符点去。
「啪。」
玉符应声碎裂。
然而就在碎裂的一瞬间,一股远超四境层次的灵魂气息从碎片之中猛然炸开,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苏醒。
叶澈和谢璇玑同时变色,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出数步。
碎裂的玉符残片悬浮在半空中,暗红的灵光急剧膨胀,扭曲,凝聚,在两人面前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一道虚幻的人形轮廓。
那身影极为高大,通体笼罩在一层深红色的灵光之中。虚影的面容苍老而冷峻,颧骨高耸,眉骨如刃,一双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两团幽幽的暗红火焰。
他的头发尽数雪白,束在脑后,额心处有一枚暗金色的古纹,在灵光中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礼法司红袍,那红袍的颜色暗沉如凝固的鲜血,上面用暗金丝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灵光中微微发亮,仿佛活物一般蠕动着。
虚影凝实的瞬间,一股属于七境修士的恐怖威压从那道身影中倾泻而出,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凭空压下。
叶澈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双肩,骨骼咯吱作响,脚下的泥土龟裂出数道裂痕。
谢璇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她的身躯微微颤抖,赤红纱裙的裙摆被那股威压压得死死贴在地面上,双腿几乎跪了下去。
虚影低下头,深陷的眼窝中,两团暗红火焰缓缓扫过这两个戴着面巾的年轻人。
「两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声音苍老低沉,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透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漠然。
「也敢动我宋家的人!」
他的目光停在叶澈和谢璇玑身上,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跪下!说出指使你们的人,本座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威压再度加剧。
叶澈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想要站直身体,但那股近乎实质的力量实在太过庞大,右膝终究还是撑不住,「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泥土里。
谢璇玑的手已经悄然伸进了袖中。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捏碎了藏在掌心的一枚玉符。
一道幽紫色的光芒从她袖中暴射而出,在两人面前急速扩张,化作一面半透明的灵光盾牌。盾牌上流转着繁复深邃的紫光阵纹,瞬间将那股七境威压挡在了外面。
压在身上的万钧重担骤然消失。
叶澈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重新站直了身体。
那道虚影的目光落在那面幽紫色的光盾上,深陷的眼眶中那两团暗红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有趣。」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虚影的头微微偏了偏,似乎在辨认那道光盾中流转的能量属性。
「这种灵力绘制的法阵纹路,本座在东荒洲倒是从未见过。」
谢璇玑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眸中没有半分退缩,隔着面纱冷冷道:「那只能说明你是个大一点的井底之蛙,没见过的东西多了。」
虚影的面容一沉。
那两团暗红色的火焰猛然暴涨了一圈,灼热的灵魂之力从虚影周身弥散开来,将方圆数丈的枯草尽数烤焦。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杀意:「也罢,等本座擒下你们,什么来路,什么底细,自然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影的右臂缓缓抬起,五指张开,灵魂之力疯狂汇聚。
一只由深红色灵光凝成的巨掌在半空中瞬间成型,足有两丈方圆。掌纹清晰可见,每一条纹路中都涌动着七境大修的恐怖力量。
巨掌朝着叶澈和谢璇玑当头抓下。
甚至还没碰到光盾,那股先行而至的掌风便已将幽紫色的盾面压出了一道道龟裂的纹路。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如蛛网般扩散,盾面上的阵纹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谢璇玑咬紧牙关,灵力疯狂灌入光盾之中,试图维持住最后一丝防御。可那道巨掌的力量太过恐怖,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盾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咔嚓。」
光盾轰然碎裂。
幽紫色的碎片如漫天飞雪般四散飘落,巨掌的余威裹挟着灼热的灵魂之力,如同一座倾倒的山岳般扑面而来。
谢璇玑咬紧牙关,眼底决绝之色一闪即逝。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接下来,交给我吧。」
伴随着平静的话音,叶澈手中多出了一枚黑色的令牌。随着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其中,彻底唤醒了那道沉寂多日的恐怖剑意。
令牌正中央的月痕,亮了。
「嗡——」
一声低沉的剑鸣从令牌中传出,化作一种极其悠远的共振,宛如寒夜孤月升起时天地间发出的一声叹息。
一缕剑意从月痕中飘然而出。
那剑意呈现出一种极淡极冷的银白色,如同月光凝成了实质。它悬浮在叶澈掌心的上方,缓缓旋转,不急不躁,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万物俯首的寂寥与冷漠。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骤然降到了冰点。
地上的枯草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就连夜风都仿佛被冻住了,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一股荒芜的寒意直透骨髓,如同置身于万物寂灭的永恒荒原。天地之间只剩下一轮孤月,高悬于无尽的黑暗中,冷冷地俯瞰着一切。
那缕银白色的剑意化作一道数丈长的璀璨剑芒,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无上的威压,迎着那只当头拍下的深红巨掌逆空而上!
银白与深红在半空中轰然交汇。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狂暴的气浪。那只凝聚了七境灵魂之力的巨掌,在被银白剑芒触及的一瞬间,如同被滚水浇透的积雪,从接触点开始迅速消融。
深红色的灵光一层层地剥落、瓦解,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空之中。
巨掌荡然无存。
银白色的剑芒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残留的灵力余波,带着不减分毫的势头,直直朝那道虚影斩去。
大宗老的面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两团暗红色的火焰剧烈跳动,虚影的身躯猛然后退了半步,苍老的面容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
「这是……」
他已经没有时间把话说完。
虚影周身的灵魂之力在这一刻被逼得全部爆发,深红色的灵光如潮水般涌出,将他整个人死死护在一团赤红的光茧之中。气势拔高至顶峰,他额心上那枚暗金色的古纹疯狂旋转,散发出远超方才数倍的恐怖威压。
他猛然睁开双眼,口中暴喝出真言:「此地不应有剑意!散!」
七境法修特有规则之力——言出法随。
银白色的剑芒在这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猛地一滞,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天堑。
剑芒表面的月光开始龟裂、剥落,寂光剑意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大片大片地消散。
那道数丈长的剑芒在规则之力的控制下迅速瓦解、萎缩,从数丈变成一丈,从一丈变成数尺,最终被消磨得仅剩指尖大小的一缕。
但它,却没有彻底消散。
最后那一缕银白色的剑芒,细如游丝,淡若月痕,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决绝,顽强地穿透了言出法随的封锁。
它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锋锐到极致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大宗老的虚影之中。
虚影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道细若游丝的剑芒从他的胸口直穿而过,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极淡的银白尾迹,如同月光下最后一缕残影,随后彻底消散于天地。
虚影上的深红灵光骤然黯淡。
大宗老的面容扭曲了一瞬,额心上那枚疯狂旋转的暗金古纹戛然而止,紧接着「咔」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被寂光剑意洞穿的虚无空洞,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与不甘。
这具残破的灵魂虚影并未彻底溃散,大宗老猛然抬起头,眼眶中的暗红火焰如回光返照般癫狂地烧了起来。
「寂光剑意……月无垢!原来是书院的人,本座要你们统统陪葬!」
他怒吼出声,仅剩的右臂强行抬起,不顾这缕灵魂崩裂的代价,硬生生凝聚出最后一道毁灭性的猩红光柱,朝着叶澈二人狠狠砸下。
「砰——!」
头顶的夜空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的音爆。一道狂暴至极的身影如同流星般撕裂夜幕,轰然坠落。
「老东西,欺负小辈算什么本事!」
伴随着一声娇喝,洛天心到了。她人在半空,身形猛然一拧,一只裹挟着滔天气血的拳头毫无花哨地破空砸出。
纯粹到极致的肉身蛮力瞬间挤爆了周遭的空气,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压迫感,狠狠轰在了那道猩红光柱之上。
拳锋过处,光柱寸寸崩碎。
那一拳势如破竹,带着不可阻挡的狂暴余威,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大宗老虚影的面门上。
下一刻,虚影彻底碎裂,化作漫天暗红色的光点,在夜风中飘散殆尽。
荒芜的旷野重归寂静。
清冷的月光穿透云层的缝隙洒落下来,静静地照在叶澈、谢璇玑以及刚落地的洛天心身上。叶澈手中那面望月令牌上的银光缓缓熄灭,重新恢复了原本幽冷沉寂的模样。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太清京。
宋家祖宅。
祖宅最深处有一座常年紧闭的暗殿,殿前十二名黑袍护卫如雕塑般日夜不歇地守卫着。
此刻,暗殿之中,一道枯瘦的身影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他双目紧闭,面容与方才旷野上的那道虚影一模一样。只是这具肉身更加苍老枯槁,形同一具风干了数十年的尸骸。
忽然,他的身躯猛地一颤。
额心上那枚暗金色的古纹凭空裂开了一道细缝,与刚才虚影碎裂的位置分毫不差。一缕刺眼的鲜血从缝隙中缓缓渗出,沿着高耸的鼻梁一滴滴砸落在暗红色的礼法司法袍上。
他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燃烧着滔天的惊怒与痛楚,灵魂接连受创的狂暴波动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恐怖的七境后期气息从暗殿中冲天而起,蛮横地震碎了厚重的殿门,掀翻了殿顶的青瓦,直冲九霄。
整座宋家祖宅在这股毁天灭地的气息下剧烈颤抖,墙壁上的砖石簌簌掉落,粗壮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哀鸣。殿前那十二名修为不俗的黑袍护卫被威压一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浑身战栗不止。
大宗老愤怒至极的咆哮声从破碎的暗殿深处滚滚传出,苍老的声音中夹杂着刻骨的杀意,震得整座祖宅嗡嗡作响:「圣心书院——!!」
第一百一十二章余波
荒野上,夜风卷起枯草。
一道银白的剑痕还悬在夜空中,笔直地贯穿了云层,久久不散。剑气的余韵凛冽如霜,将周遭的空气冻出一层薄薄的冰晶,连飘落的雪花都在半空中被震碎成了粉末。
赤红的光芒从远处破空而来,穿过那道银白剑痕的余韵,径直落在荒野之上。
洛天心飘然落地,赤红劲装宛如第二层肌肤般紧裹着身躯。双足踏实的瞬间,胸前那对沉甸甸的丰盈随之微微一颤,将紧绷的衣襟撑出一道呼之欲出的傲人弧度。
那份惊人的分量,与下方柔韧紧致的腰腹形成了极具张力的视觉对比,将她火辣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月色混合着剑气的冷光,洒在她小麦色的肌肤上,泛起一种极具张力的光泽。
她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中迟迟不肯消散的剑痕,凤眸微眯,慵懒的神色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身后,镇体阁副阁主裴崇岳等几名书院高手接连从夜空中降下,将两人和昏迷的宋宝山围在中间。
叶澈与谢璇玑同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参见掌尊。」
洛天心的目光先是落在叶澈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转向他身旁的谢璇玑。
谢璇玑微微低首,抬手在自己面上轻轻一拂。易容术如水纹般荡开,层层褪去,露出了那张真正的面容。
红色薄纱之下,一双桃花眸重新显现,眼尾微挑,带着几分倦意。赤红纱裙上沾着泥土与碎草,嘴角带着一丝血迹。
洛打量了她片刻,微微颔首。
「辛苦了。」
谢璇玑屈膝还礼:「不敢当掌尊的夸奖。」
洛天心没有再多言,转身扫了一眼四周空旷的荒野。夜风拂过她的短发,将几缕碎发吹到颊侧,她抬手随意拢了一下,凤眸落在被叶澈丢在地上的宋宝山身上,眉头微皱。
「这里不宜久留,那老东西的一缕灵魂虽然被打散了,宋家不会善罢甘休。」
她偏过头,朝裴崇岳扬了扬下巴,「把人带上,走。」
裴崇岳应了一声,弯腰将昏迷的宋宝山扛上肩头。
洛天心双臂抱在胸前,最后看了一眼夜空中那道正在渐渐消散的银白剑痕,凤眸中的神色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有的慵懒。
「走了。」
她红唇微启,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磅礴的气血之力透体而出。
那气血之力化作柔韧的罡风,精准地卷住一旁的叶澈、谢璇玑,以及扛着人的裴崇岳。
在众人还未及反应的瞬间,洛天心已化作一道赤色长虹逆空而上,气血之力托着无法御空的几人,飞速掠向远方,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荒野重归寂静。
直到他们离开许久,方才那被无形劲力压弯的野草,才在夜风中缓缓回弹。
……
太清京,绮梦楼。
这座曾经灯火辉煌的销金窟,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半座楼阁被爆炸的余威轰塌,残垣断壁在夜色中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刺鼻气味。
数百名禁军与城防军将整片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将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道紫色的身影从街道尽头大步走来。
宋魄。
礼法司首司。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紫袍执法使,个个面色铁青,周身气息冷得如同寒冰。宋魄原本圆润的脸庞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小眼睛里燃烧着两团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走到废墟前,一把揪住率先赶到此处的城防军统领的衣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的声音炸裂在夜空中,紫袍无风自动。
「这楼里的人呢?!宗法院的人怎么管的?本官的儿子现在在哪里?」
那名统领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回、回宋大人,卑职带人赶到时,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楼里的人……全都跑光了,连个底层的杂役都没剩下啊!」
宋魄盯着他看了两息,猛地一把将他重重甩在地上,转过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废墟四周,咬牙切齿地开口。
「给我查!」
「把绮梦楼的每一块砖都翻过来,我要知道它背后究竟站着哪家势力!」
「传令下去,礼法司全员尽出,立刻封锁周遭所有街区!各大城门安排紫袍严守,所有神色可疑的人统统拿下!」
「还有太清京里所有的书院余孽,不管藏得多深,都给我一个一个挖出来!」
「凡有嫌疑者,先抓再审,有抗拒者,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身后的紫袍执法使齐声领命,分散开来,朝着太清京的各个方向疾速掠去。
……
太清京上空,四道红袍身影悬立于云端。
几人周身的灵压沉厚内敛,周遭翻涌的夜云宛如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他们身侧无声地散开了一片空白。
居中之人,正是宋家大宗老本尊。
他刚从祖宅强行破关而出,苍老的面容上怒意森然,额心那道细小的裂痕尚未彻底愈合,七境后期的强悍气息随着起伏的情绪在周身激荡翻涌。
另外三名宗老分立两侧,呈拱卫之势。
这三人,正是先前曾联手拦截过月无垢的四宗老、六宗老与八宗老。此刻三人皆是神色冷硬,默然不语,目光俯瞰着下方的太清京。
「大宗老。」
四宗老率先开口,「究竟出了什么变故?竟连您的神魂都受了创伤?」
大宗老缓缓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一丝血迹,眼底怒火未熄。
「老夫的独孙宝山,在绮梦楼被人掳走了。」
他每吐出一个字,周身的气压便随之沉重一分,「我留在他身上的那缕神魂碎片,在追出城外后,被人当场打散。」
此言一出,另外三位宗老的脸色齐齐一变。
六宗老下意识握紧双拳:「您留下的神魂印记何等强悍,寻常七境修士根本不是对手,到底是何人,敢对您出手?」
大宗老缓缓阖上双目。
当那个名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时,周遭凝滞的气流都跟着隐隐一颤。
「月无垢。」
这三个字落下,云端之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四宗老的面色骤然一白,六宗老握紧的拳头停在了半空,八宗老暴涨的气息也在这一刻生生顿住。
「月无垢……」
四宗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上次月无垢闯入太清京时,他们三人联手都没能将她留下,最后还是上宗亲自出手,才将她重创逼退。
那一战留下的阴影,至今仍压在每一位七境宗老的心头。
「不只是她。」
大宗老继续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我那一掌被她的剑意破开之后,紧接着又现身了第二个人……」
他顿了顿,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洛天心!」
六宗老猛地抬起头,满眼骇然:「洛天心?书院掌尊?」
「不错。」
「连书院掌尊都亲自出手了……」
四宗老的声音隐隐发颤,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月无垢和洛天心齐齐下场,这书院分明是要开战的架势!」
「不是要开战。」
大宗老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杀意滔天。
「是已经开战了。」
他转过头,目光一一扫过另外三位宗老。
「宝山被他们掳走,至今生死不明,老夫那缕灵魂碎片被打散的时候,那两人应该刚刚传送到了城外某处,距离不会太远。」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劳烦三位,即刻带人出城,沿着西南方向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四宗老沉吟一息,点头应下:「大宗老放心,老夫这就去调集人手。」
六宗老和八宗老也同时拱手。
临行前,四宗老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大宗老,书院两位七境下场,这等同于撕破脸的大事……是不是该入宫知会陛下一声?」
大宗老负手而立,目光转向太清京最深处那座辉煌巍峨的宫城,眼底的晦暗被深深敛去。
「既然书院已经坏了规矩,这盘棋就不是宋家一家之事了。」
大宗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深究的冷意,「也罢,老夫这就进宫面圣。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自然该请陛下圣心独断,看看后续怎么处理。」
三位宗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深知大宗老与宫里那位向来是面和心不和,如今大宗老在嫡孙生死未卜的当口进宫面圣,名为请旨,实为施压,今夜的皇宫只怕太平不了。
但谁也没有多言。
「大宗老费心。」
四宗老拱手告辞,随即与另外两位宗老同时飞身而起,化作三道赤色流光,朝着太清京的城墙之外疾掠而去。
大宗老独自立在云层之上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周身翻涌的森然煞气尽数收敛入体,恢复了上位者该有的沉稳,这才向着皇宫的方向破空而去。
……
皇宫最中央,凤栖殿。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伫立在夜色之中,殿顶覆着暗金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殿门两侧各有八名禁军持戟而立,甲胄上刻着繁杂的符文,气息深沉。
大宗老落在殿前的汉白玉阶上,一身红袍猎猎作响。
殿门虽未开,阶前却早有两道身影在此等候。
左侧那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瘦削,身上同样穿着一袭深红长袍,色泽形制与大宗老如出一辙,正是同属礼法司红袍的二宗老。
右侧那人则着一身墨青色官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她容颜清冷,腰间悬着一枚蛟牌,在夜色中流转着生人勿近的冷光,正是如今暂代宗法院院务的陆尚仪,陆绯禅。
两人见到大宗老落地,同时拱手,微微行礼。
「大宗老。」二宗老率先开口,「陛下已经知晓您的来意了。」
大宗老并未理会,目光径直越过他们,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让开,老夫要亲自面见陛下。」
陆绯禅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与殿门之间。
「大宗老。」她平静地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陛下已有口谕。书院劫走宋公子一事,陛下准您调动礼法司全权追查,凡有所需,太清京上下任您调遣,您可以即刻出城拿人。」
大宗老收回看向殿门的目光,缓缓落在陆绯禅脸上。
「口谕?」
他嘴角多了一抹冷笑:「老夫的独孙被人公然劫走,书院两位七境亲自下场,这分明是要与我太清皇室开战!这等滔天大事,陛下竟然只用一道口谕来打发老夫?」
他往前踏出一步,七境后期的威压陡然攀升。
「不够。」
「老夫今日必须亲眼面圣,问个清楚!这圣心书院,是不是真的已经反了!
是不是要把我太清皇朝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面对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陆绯禅寸步未退。
「陛下已经安寝,大宗老之事,可在天亮之后求见。」
大宗老怒极反笑。
「安寝?」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老夫的孙子生死不明,陛下却能安寝?」
「今日,老夫非见不可,陆尚仪若是不让,那就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那股沉重到近乎实质的威压化作一道无形的洪流,毫不留情地朝着陆绯禅当头倾轧而下。
「咔嚓——」
坚硬的汉白玉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裂痕从大宗老脚下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殿前两侧的禁军被这股余波逼得齐齐后退数步,面色惨白地按住兵刃。
陆绯禅身躯微微一晃,脚下的玉石瞬间崩碎出数道裂缝。
「大宗老,慎行!」
二宗老低喝一声,深红色的身影瞬间插在了陆绯禅身前。同为七境的浑厚灵力轰然爆发,将那股狂暴的威压硬生生顶了回去。
两股顶尖力量在凤栖殿前激烈碰撞。
殿檐的暗金琉璃瓦上浮现出一层如水波般的微光,将那些足以撕裂金石的余波悄然吞没。
大殿巍然不动,未发出一丝声响。唯有两人僵持的方寸之间,空气被极度的重压挤勒得微微扭曲,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大宗老,冷静!」
二宗老寸步不让,沉声喝问:「圣意已决,大宗老非要强闯凤栖殿,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
大宗老冷冷地看着他,周身的灵压隐隐沸腾:「老夫就宝山这一个独孙,你让老夫如何跟你讲规矩!」
二宗老面色一沉,心知今日单凭言语已无法善了。他大袖一敛,左手悄然扣起法诀,七境的灵力在掌心暗暗积蓄。
站在一旁的陆绯禅亦不动声色,指尖已然搭在了腰间的蛟牌之上,眸光冷彻。
二道强大的气机在死寂中互相锁定,殿前的张力瞬间被拉扯到了极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嗡。」
一声极低的共鸣从皇宫地底深处荡开,直透神魂。大宗老与二宗老同时一滞,齐齐抬头望向夜空。
夜幕亮起。
漫天繁星间,纵横交错的阵纹如巨网般无声铺展,顷刻间吞没了整座皇宫。
极其繁复的阵印透着慑人的威严,将周遭尽数锁入一片森冷的金光之中。
龙脉心网。
太清皇朝立国以来的最强底蕴,借助地底无尽龙气与灵脉之力凝聚而成。此刻,这座足以压制任何七境修士的庞然大物,被彻底激活。
沉重的压制力自天穹倾泻,化作无形的枷锁精准坠在大宗老身上。
大宗老身形微顿,七境后期的磅礴气息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被尽数压制在周身三尺之内,再难向外蔓延分毫。
「朕的皇宫,何时成了礼法司宗老可以随意动粗的地方了?」
伴随着这道自殿内传出的冰冷的女声,殿门无风自开。
一道身影从殿内缓步走出。
那身黑金帝袍在龙脉心网的金光下泛起细密的星芒,九龙衔珠的金冠高束青丝,冠下是一张冷艳到了极致的面容。
冷白的肌肤映着金光,愈显霜雪之色。凤眸深沉如渊,眼尾天然上挑,不怒自威。唇上那抹正红的宫色是她周身唯一的浓烈,衬得整张脸愈发冷艳。
太清皇朝的女皇,姜昭玥. 二宗老与陆绯禅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大宗老在金光下顶着阵法威压,只是微微低了低高昂的头颅,双臂虚拱:
「参见陛下。」
女皇她行至台阶边缘,目光扫过大宗老,落在裂开的汉白玉地面上,缓缓开口:「大宗老的脾气,朕清楚,独孙失踪,情急之下做些出格的事,朕能理解。」
大宗老神色微缓,刚要顺势开口,女皇却向前踏出半步,目光中充满了威严:
「但理解归理解,但朕的皇宫,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穹的威压骤然沉凝。
大宗老挺直的脊背被迫向下弯折,本就只剩三尺的护体气机被压退至体表。
即便如此,他依然强撑着,迎上女皇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沉声开口:「陛下!
书院欺人太甚!竟敢在皇城之内当众掳走我宋家嫡孙!这分明是要与陛下开战!
臣请陛下下旨,发兵讨伐圣心书院!」
胸腔的怒意伴着极力抗衡的灵气隐隐震荡,将周遭的残瓦悄然碾成粉末。
女皇静静听完,不发一言,只是慢慢抬起右手。
「嗡——」
龙脉心网光芒大盛。
漫天交织的金色阵纹陡然生变,流转的金线脱离了原本的轨迹,向着大宗老头顶上方极速汇聚、凝结。
短短一息之间,九尊古朴厚重的巨鼎虚影自虚空中显化而出。
九鼎环绕,鼎身镌刻着太清皇朝历代开疆拓土的血色图腾。鼎口倾斜,九股吞噬一切的无上杀伐之气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下,生生斩断了方圆之内所有的气机流转。
攻伐显化,杀机临颈。
大宗老周身残留的护体气机如冰雪遇沸水般寸寸消融,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渗出。久违的死亡阴影化作实质的寒锋,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女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大宗老似乎忘了一件事,上宗闭关,太清京内,龙脉心网的最高权限在朕手中。」
她微微俯身,凤眸半阖,「这座阵法,不仅能困人,更能杀人。九鼎悬首,朕若现在斩你,整个太清京没人拦得住。」
悬在头顶的九鼎虚影缓缓流转,垂落的锋芒如无形的铡刀,架在大宗老的颈骨之上。
作为七境后期的大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绝阵的底蕴。龙脉心网全力开启之下,八境不出,绝无生还之理。
他眼底的狂怒被这股实质的杀机强行压下,化作一丝极深的忌惮。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仅错估了女皇手中的权柄,更低估了她敢于掀桌子杀人的决绝。
女皇直起身:「念你寻孙心切失了分寸,今日之事,朕不追究,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若再有下次,朕不介意重演三年前的旧事,替礼法司再换一位红袍。」
女皇敛起视线,语气复归平淡:「至于圣心书院,他们在皇城脚下越界,朕心中已有计较,待时机一到,朕自会给宋家一个交代。」
大宗老跪在地上,胸膛起伏。他的视线定在地面交织的金色光纹上,后槽牙磨出细微的声响。
片刻后,他才沉声开口:「老夫明白了,今日是老夫僭越。」
他后退三步,躬身行礼,再抬眼时,眼底的狂怒已尽数收敛,化作极深的阴沉。
「陛下所言,臣自当铭记。等上宗出关之日,臣会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禀告上宗。」他抬起手,缓缓拢了拢起皱的红袍袖口,「届时该如何算,请陛下早作准备。」
语罢,他拂袖转身,沿着宫门方向一步步离去。
苍老的红袍背影渐渐隐入夜色。
殿前重归死寂,二宗老与陆绯禅垂首而立,静默无言。
天穹之上,九鼎虚影如烟云般溃散。龙脉心网的光芒渐趋黯淡,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无声收拢,重新隐没于皇宫的地底深处。
夜风拂过阶前倾倒的宫灯。
女皇依旧立于殿门正中,黑金帝袍在这片死寂中逐渐融入暗影,唯有她眉心那枚凤印,还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微凉的光泽。
第一百一十三章拷问
废弃矿洞坐落在一片群山环抱的盆地深处。
这座矿洞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洞口的木桩早已腐朽,只剩下几根残破的横梁还勉强支撑着塌了一半的岩石入口。
从外面看去,与寻常的山洞并无二致,丝毫看不出这里是书院在太清京外围最隐秘的接应点之一。
夜空上方,一道赤色流光无声降下。
光芒敛去,显出洛天心高挑的身影。她足尖轻盈地点在布满青苔的碎石上,一身赤红劲装在晦暗破败的洞口前,犹如一抹灼目的暗火。
她没有多作停留,视线扫过四周,径直迈入深邃的黑暗之中。叶澈、谢璇玑与裴崇岳等人紧随其后。
随着众人的步入,洞口残破的岩壁间荡开一层极淡的透明涟漪。
繁复的隐匿阵纹在黑暗中悄然流转,将几人的气息尽数吞没,随后再次归于死寂,彻底隔绝了内外的感知。
穿过阵法屏障后,矿洞内部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宽敞。一条幽深的通道向地底延伸了数十丈,尽头是一座由人工开凿出来的巨大石厅,四壁上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将整座石厅照得通亮。
石厅之中,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姬铸山立于最前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在身后,眉宇间的沉郁比叶澈上次见到他时更深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正是书院安排在太清京内的两名五境暗卫。除此之外,还有几名随洛天心从书院赶来的高手,分散站在石厅的各个角落,气息内敛而沉重。
见洛天心带着叶澈与谢璇玑走入石厅,众人齐齐拱手。
「参见掌尊。」
洛天心摆了摆手:「起来吧,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扫过石厅一周,最后落在姬铸山身上,微微颔首。姬铸山却没有出声回应,那双深陷的眼眸径直越过她,落在了裴崇岳肩头的宋宝山身上。
那肥硕的身躯仍在昏迷之中,紫金锦袍上沾满尘土污渍,一只胳膊无力地垂在半空晃荡,显得狼狈不堪。
姬铸山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缓缓开口:「这就是宋渊那老匹夫的孙子?」
叶澈走上前两步,轻轻点头:「是他,宋宝山,宋家这一代唯一的嫡传血脉。」
他的目光随之落在宋宝山脸上,声音沉了下去,「按之前的情报,闻婉从礼法司大狱被劫走的那一夜,宋家嫌疑最大。只要这条线没断,他必定知道闻婉的下落。」
说到这里,叶澈抬起头,迎向姬铸山的视线。
「还有师姐,以及李婆婆。」
「李婆婆」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姬铸山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身后慢慢握紧,骨节发出极轻的咯咯声。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宋宝山那张昏迷的脸,许久没有动一下。
石厅之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洛天心看了姬铸山一眼,没有打断他。她将这位天工阁阁主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出声点破,她知道这位阁主心头压着怎样的巨石。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叶澈和谢璇玑,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你们一路奔波也累了,下去歇一歇吧。」
她抬手指了指裴崇岳肩上的宋宝山:「先把这胖子弄醒,剩下的交给我来审。」
话音落下,叶澈却没有退下。
他立在原地沉默了一息,随后朝洛天心抬手,郑重地行了一礼:「掌尊,我想亲自审他。」
洛天心闻言微顿,那双凤眸中的慵懒随之收敛了几分,慢慢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叶澈眉宇间已经没了方才路途上的那种压抑,整个人沉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却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坚持。
两人无声对视了片刻,洛天心最终没有拒绝。
她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圆盘,随后递了过去。
「接着。」
叶澈双手接过,圆盘入手温润,盘面上刻着一圈圈复杂到了极致的阵纹,每一道纹路中都流转着极淡的青色灵光。
一股若有若无的精神力量从圆盘深处弥散开来,与他的神识轻轻一碰,便温顺地附了上去。
「这是天工阁打造的上品灵器,叫照心镜。」洛天心慢悠悠地解释,「六境以下的修士在它面前撒谎,盘面上的灵光会变红,你到时候应该用得上。」
叶澈再次致谢,入手微凉,灵器内部一股极其精纯的灵力缓缓流转,显然品阶不凡。
「多谢掌尊。」
洛天心摆了摆手,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审吧。」她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需要帮忙就叫一声。」
叶澈躬身一礼,转身走到裴崇岳身侧,单手扣住宋宝山的后颈衣领,毫不费力地将那具肥硕的身躯接了过来,犹如拖行一条死狗般拎在手中。
谢璇玑见状没有多言,转身跟上。
两人带着宋宝山,沿着岔道朝矿洞深处走去。
洛天心端起茶盏,凤眸透过升腾的水汽,在谢璇玑离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地停留了一瞬。
……
两人沿着阴暗潮湿的甬道向下走去,周围的温度渐渐转冷,两侧石壁上的水珠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冷芒。
甬道的尽头,便是这处设在天然岩穴中的临时牢房。
岩穴不大,方圆不过两丈,四壁是粗糙的石头,地面上铺着一层干燥的稻草。
穴口处用几根粗壮的木桩简单地围成了一道栅栏,栏内栏外用一道封灵阵法隔绝。
一名守在穴口的书院暗卫见两人提着人过来,沉默地捏动法诀。封灵阵法的涟漪向两侧褪去,沉重的木栅栏被随之拉开。
叶澈带着宋宝山跨入牢房,手腕猛地发力,直接将他甩在中央的稻草上。
暗卫拱了拱手,无声地退了出去,身后的阵法与木栅栏再次合拢死锁,将一切退路彻底封死。
幽暗的岩穴内,只剩下叶澈、谢璇玑,以及地上昏迷不醒的宋宝山。
谢璇玑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散入空气。
她俯身在宋宝山鼻尖下略微晃了晃。
地上的躯体受激般瑟缩了一下,原本微弱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残存的辛辣气味呛得宋宝山咳出了声,他吃力地睁开眼,视线从起初的浑浊中逐渐聚焦。
夹杂着枯草霉味的冷空气涌入鼻腔,他最先看到了笼罩在四周的封灵阵纹。
而在阵法光晕之外,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立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宋宝山喉结微滚,下意识想要运转气血之力,然而体内空空荡荡,犹如一口枯井,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
这个真切的认知让他的脸色迅速褪去血色,撑着地面的枯草连连向后退去,直到肥厚的背脊抵住岩壁。
那双细长的小眼在叶澈和谢璇玑身上飞快扫过,带着未加掩饰的惊惶。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试图端出平日的架子:「想要什么?灵石还是法宝,开个价。若是想动别的脑筋……最好先掂量掂量本公子姓什么,看看你们惹不惹得起礼法司。」
谢璇玑轻哼一声,径直跨前一步,抬腿便狠狠踹在了宋宝山的小腹上。
「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中,那具肥硕的身躯顺着地面的枯草滚了出去,直到撞上后方的岩壁才停下。
「哎哟——」
剧痛让宋宝山五官扭曲,他捂着肚子哀嚎出声:「你们究竟是什么什么人,到底要干什么!」
谢璇玑缓步走到他面前,桃花眸中笑意流转,却透着丝丝勾人夺魄的危险。
「怎么?」她微微俯身,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垂在颊边的一缕发丝,「这才过了几个时辰,连你姑奶奶都认不出了?」
这道嗓音入耳的瞬间,宋宝山一怔,看着眼前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眸,记忆中那道属于绮梦楼花魁的声线,在此刻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一起。
「紫……紫凝?」
「刚刚在楼里不是挺爱动手动脚的么?怎么,姑奶奶的脚好摸么?」
谢璇玑桃花眸微微一弯,足尖却再度无情发力,将宋宝山直接踹得贴着地面滑出数尺,撞在牢房的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他蜷缩在地,疼得连连干呕,气急败坏嘶吼:「你敢打我?!我爷爷是宋渊!
是礼法司的大宗老!宋家绝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谢璇玑发出一声轻哼,手腕微翻间,手中已多了一根缠着极细银丝的漆黑软鞭,三角形鞭梢透着几分冷意。
没等宋宝山看清,一道鞭影已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清脆的裂帛声中,软鞭瞬间撕裂了紫金锦袍,在肥厚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灼痕。
「啊——!要死了!我的手——!」
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岩穴中回荡,宋宝山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在枯草上疼得直打滚。
「搬出宋家来压我?」
谢璇玑收回软鞭,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鞭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爹是宋魄,也清楚你爷爷是宋渊。」
她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的笑意:「可你猜猜看,本姑娘又是谁?」
宋宝山疼得五官扭曲,浑身肥肉不住地打着哆嗦:「我管你是谁……你们敢在太清京动我,宋家绝不会给你们留活路——」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鞭鸣。
谢璇玑唇角的笑意分毫不减,手腕只是轻轻一抖,软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了他的大腿上。
一道更为刺目的血痕瞬间绽开。
「啊——!姑奶奶!你是我姑奶奶!」
这一鞭彻底抽散了宋宝山最后那点硬气,油腻的脸上混杂着眼泪与鼻涕,再顾不上摆什么豪门做派,纳头就拜。
「我错了!姑奶奶……祖宗!求您别打了!骨头要断了——」
谢璇玑看着地上这摊烂泥,原本积聚在心头的火气反倒无处发泄。她本以为这等顶级门阀的嫡传,多少还能多撑几鞭,却没想到骨头软成了这副模样。
「真是没劲。」
她兴致索然地轻叹了一声,手腕微扬,软鞭却依旧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啊——!」宋宝山浑身一哆嗦,疼得抱住身体凄厉嚎叫。
「宋家大宗老的独孙,连让我出气的资格都没有,真叫人扫兴。」
「是是是!我没骨头!我没资格!」宋宝山顺着她的话连连点头,哭得涕泪横流,「姑奶奶想要什么只管开口!灵石、法器,要多少有多少——」
「灵石?」
谢璇玑轻笑出声,眸底却满是嘲弄:「本姑娘是东荒洲太徽道院当代圣女。」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叶澈身上:「这一位,圣心书院剑阁二弟子。宋公子觉得,你宋家那点破铜烂铁,值得我们把你带来这里吗?」
听到这两个身份的瞬间,宋宝山的哭嚎声戛而止,整个身体僵硬在枯草上。
「太徽道院……圣心书院……」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这两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他这位在太清京权贵圈子里厮混了二十多年的纨绔比谁都清楚。那是东荒洲两大顶级势力的核心传人,是真正能让宋家上下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但真正让他感到魂飞魄散的,是圣心书院这个名字。
书院……
一瞬间,无数不堪入目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中,那张原本绝美的面庞是如何在奴心锁控制下,小穴插着剑屈辱地为他献上剑舞。
那具本该高不可攀的娇躯,是如何被剥得赤条条的,在自己身下无力地痉挛战栗。
他甚至记得,自己是如何将项圈与锁链拴在那雪白的玉颈上,像牵着一条真正的母狗般,带着她在地上爬行,甚至让她像畜生一样在树根旁撒尿。
他曾用尽了各种淫邪下作的手段,百般亵玩那具原本属于绝顶天骄的柔韧身躯,把她当成发泄兽欲的低贱玩物疯狂蹂躏……
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她的师弟。
他之所以被掳走,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绮梦楼的争风吃醋,对方是来寻仇的!
是来要他命的!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被串联了起来,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冷汗犹如瀑布般瞬间湿透了他层层叠叠的肥肉。
第一百一十四章风起落星崖
宋宝山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化作一片毫无血色的死灰。
下一刻,他猛地翻过身,「扑通」一声朝着叶澈和谢璇玑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毫无尊严地求饶起来。
「小的瞎了狗眼,竟敢冲撞两位天骄!」
「两位少侠,两位祖宗!只要能留小的一条狗命,您有什么想问的只管开口,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变脸的速度之快,惹得谢璇玑嫌恶地轻啧了一声。
叶澈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往前踏出一步,看着地上的宋宝山,开口说道:
「既然清楚自己的处境,就不要试图挣扎。」
他抬起手,掌心中的青铜圆盘缓缓亮起。
「接下来,我问,你答。」
照心镜的盘面上,一圈圈青色灵光开始缓慢流转。叶澈的灵识顺着圆盘探出,化作一缕极淡的青光,无声地落在了宋宝山的眉心。
当那缕青光没入眉心的瞬间,宋宝山打了个寒颤,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自己的意志与那枚圆盘绑在了一起。
「少侠放心,小的一定老老实实回话,绝不敢撒半个字的谎!」他很识趣地连连点头,甚至主动把脸往光芒的方向凑了凑。
叶澈看着他,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闻婉,是不是你从礼法司大狱里弄出来的?」
宋宝山咽了一口唾沫,肥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抖了抖。他原以为对方会先盘问些别的,没想到开口就直击要害。
「是……是我安排人弄出来的……」
他急得满头大汗,飞快解释,「但少侠您要相信我!我也是受人所托,这事真不是我主谋的,您可千万别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掌心中的照心镜青光如初,毫无波澜。
叶澈视线不移,往前逼近半步:「谁指使的?」
宋宝山张了张嘴,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两下,那个名字却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那双细长的小眼睛在叶澈和谢璇玑之间来回乱瞟,满是挣扎。得罪眼前这两位固然要命,可若是供出那个人……同样死路一条。
察觉到他的退缩,谢璇玑手腕随意一振,软鞭在半空中荡开一声刺耳的破空音:「怎么?骨头又痒了?」
这一声脆响如同催命符,吓得宋宝山猛地一哆嗦,再也顾不上什么权衡,脱口而出:「是姜承凛!」
「都是姜承凛指使的!是他逼我的!」
姜承凛三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叶澈和谢璇玑同时一怔,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
谢璇玑眼底的戏谑迅速褪去,叶澈的眉头则紧紧皱起。
姜承凛。
定衡王嫡子,东荒四大天骄之首,在天骄战开幕前夕神秘失踪的那个人。
之前所有的推断与猜测,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叶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思绪,看着宋宝山:「我师姐的失踪,是不是和他有关?」
宋宝山连连点头,肥肉跟着疯狂乱颤:「是!都是他干的!抓你师姐的事我真的没插手!我是无辜的!这事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话音未落,叶澈掌心中的照心镜骤然红光大盛,刺目得如同滴血。
谢璇玑纤细的指尖在软鞭上一划,几乎在红光亮起的瞬间,鞭子已经毫无预兆地抽了出去。
「啪!」
「啊——!我不是无辜的!我该死!」
宋宝山惨叫着在稻草上翻滚:「但我真没参与抓人!我只是帮他在这太清京里行个方便,打个掩护!您再看一眼镜子,我这次绝对没撒谎——」
叶澈垂眸看去。
盘面上那一抹刺目的猩红果然已经褪去,重新恢复成了温和的青色。他没有理会宋宝山那前言不搭后语的哀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缘,消化着这个确凿却沉重的结果。
谢璇玑收回软鞭,鞭梢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桃花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冷意。
「姜承凛现在在哪?」谢璇玑看着地上的宋宝山,「再敢隐瞒半句,本姑娘就亲自动手,把你这身肥肉一片片剐下来喂狗。」
宋宝山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不在了!他不在太清京了!前段时间他就已经离开了,带着闻婉,还有……还有你那位苏师姐,一起走的!」
叶澈的身体骤然绷紧。
太久了。
从他得知苏暮雪失踪那日起,所知道的都是一些猜测,而眼前这个人,是第一个真正接触过姜承凛、知道真相的人。
他一把抓住宋宝山的肩膀,急切地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宋宝山的肩骨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这位自从下山以来始终沉稳冷静的少年,在听到师姐确切下落的这一刻,终于因为焦急而失去了分寸。
宋宝山被捏得痛呼连连:「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啊!姜承凛那人心思深沉得很,从来不跟我交底!我只知道他这次回太清京把人带走,是为了去一个极其隐秘的秘境,要在里面破五境——」
听到这句话,谢璇玑把玩软鞭的动作骤然停住,脸色沉了下来:「破五境?
姜承凛要破五境?!」
宋宝山痛得直抽气,疯狂点头:「他前阵子就已经是四境巅峰了,就差临门一脚,这次他大费周章找秘境,就是为了破境用的。」
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现在算算时间,这会儿……他差不多已经踏入五境了。」
岩穴之中,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叶澈和谢璇玑同时沉默下来。
姜承凛本就已经是修为冠绝同辈的存在,如今再破五境,整个东荒洲年轻一代的修士里,几乎已经找不出能与他抗衡的人。
叶澈缓缓松开扣在宋宝山肩膀上的手,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内翻涌的焦灼强行压下。
再度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收敛。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抓我师姐?」
宋宝山愣了一下,那双细长的小眼睛在叶澈脸上停留了一息,又飞快地移开。
他先是摇了摇头,紧接着又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谢璇玑攥紧了手中的软鞭:「你到底知不知道?」
宋宝山瑟缩了一下,连连后退:「知道一点!我大概猜到了一点!」他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我和姜承凛……我们都是同一个组织的成员。」
叶澈和谢璇玑同时一震。
「组织?」谢璇玑目光骤锐,「什么组织?」
宋宝山面色煞白,张了张嘴,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他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抖如筛糠:「这……这个我不能说,两位祖宗,这事我真的不能说,打死我也没用,我们识海中都被下了神魂禁制,一旦吐露半个字,立刻就会神魂俱灭——」
叶澈看向掌心的照心镜,盘面上的青光稳稳流转,没有一丝泛红的迹象。
他看向谢璇玑,对方也看着镜面微微点了点头。
叶澈在心中盘算了几息,没再继续追问那个组织的名字,视线重新锁定在地上的宋宝山身上,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我师姐,她现在…
…怎么样了?」
宋宝山听到这句话,本就灰败的脸色瞬间扭曲了一下,那些不久前才在脑海里翻涌过的、对苏暮雪肆意施暴凌辱的画面再次钻了出来。
他根本不敢直视叶澈的眼睛,肥肉剧烈地哆嗦着,眼神慌乱到了极点:「没……没有生命危险……她、她还活着……」
他越是试图掩饰,那张肥脸上因做贼心虚而流露出的躲闪与下作,在火光下就越是昭然若揭。
谢璇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上前一步,软鞭重重抽在宋宝山身前的枯草上。
「她到底怎么了?说!」
宋宝山吓得浑身肥肉一颤。在极度的惊恐与心虚交织下,他根本不敢提及那些下作的折磨手段,视线躲闪:「真没死……只是,只是其他的……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砰!」
叶澈的拳头已经砸了过去。
这一拳没有动用半点灵力,但叶澈的肉身经过千锤百炼谷的淬炼,又在大衍造化经的滋养下脱胎换骨,单凭肉身力量已不输同境体修。
「啊——!」
宋宝山的脸正面挨了这一拳。
肥硕的身躯在稻草上翻滚出去数尺远,嘴里崩出几颗血淋淋的牙齿。他重重地撞在牢房的木桩上,整张脸瞬间肿胀变形,鼻血混着口水一道淌了下来。
他捂着脸,缩进岩穴最深的角落,「别打我了!别打了——」
叶澈没有说话,右手微抬,指间的储物戒幽光一闪。
一柄黑色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心,清越的剑鸣伴随着森冷的寒意在岩穴中荡开。
谢璇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阻拦,也没有出言劝慰。她微微侧过头,注视着叶澈紧绷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
宋宝山缩在角落,看着那截在火光下泛着寒芒的剑锋,一股骚臭味顺着裤腿洇湿了身下的稻草。
「别杀我!我还有用!」
他胡乱抓着身前的稻草,「我知道一件大事!姜承凛回京之前要在城外见一个人!是组织里的另外一位成员!只要你们赶过去,就能救出你师姐——」
叶澈握剑的手停在半空。
谢璇玑敏锐地察觉到了叶澈周身气息的凝滞,那双桃花眸微微垂下,冷眼看着地上的肉团:「条件呢?」
宋宝山看了看半空中的剑锋,咽着血水拼命往墙角缩:「我说……我什么都说!但你们得保证绝对不能杀我!」
谢璇玑没有立刻作答,而是侧头看向叶澈。
「叶澈,你……」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叶澈低着头,那双握剑的手攥得极紧,岩穴中的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紧绷的下颌线照得格外分明。
谁都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剧烈的挣扎。
良久。
叶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青碧衡心诀》自行运转起来,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眉心缓缓沁入,将那团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火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眸底的波澜已尽数收敛,右手微转,黑色长剑化作一道幽光没入指间的储物戒。
「我不杀你。」叶澈看着地上的宋宝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听到这句话,宋宝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撑起半个身子,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水,急促地脱口而出:「落星崖!四天后!」
「落星崖?」谢璇玑微微蹙眉。
作为太徽道院的圣女,她对东荒的地志极为熟悉:「那地方在太清京往西一千里,常年瘴气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确实是个避人耳目的好地方。」
宋宝山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是在组织内部共用的传讯灵鉴上看到的!他在上面跟另一个人定好了,四天后就在落星崖碰头交接。」
「办完这事,他才会回京参加天骄战。两位若是想救人,这是最好的机会,等他真进了太清京,再想动他就难如登天了!」
叶澈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平直地落在宋宝山身上,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姜承凛身边是什么情况?除了他,还有谁?」
提起这个,宋宝山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哆哆嗦嗦地开口:「姜承凛身边本就带着一个七境的护道人。而这次去落星崖与他碰头的那位,身份极其特殊,随行的高手绝对少不了。」
他艰难地咽下满是血腥味的唾沫,继续道:「要是那两位凑在一起,少说也有两名七境,剩下跟着的死侍……起码得有七八个六境。」
岩穴内的气氛随着这几个数字变得愈发沉重。
叶澈看了一眼掌心的照心镜,青光流转,依旧温和如初。
谢璇玑与叶澈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如果这口供属实,那接下来的部署必须重新制定。
「先出去。」叶澈开口。
谢璇玑微微俯身,发丝垂落在半空,桃花眸中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看得宋宝山浑身发毛。
「这四天里,我们会去核实,要是被我发现你在编故事哄我开心……」
她轻笑一声,纤白的指尖隔空虚划过宋宝山的喉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不敢!绝对不敢!」宋宝山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绝对一句假话都没有!」
谢璇玑没再理会,转身朝岩穴外走去。叶澈跟在身后,迈出栅栏的那一刻,始终没有回头。
岩穴的封灵阵法在两人身后无声地合拢。
牢房之中,宋宝山瘫软在枯草上,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肥硕的身躯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双细长的小眼睛里,在极度的恐惧与劫后余生交织的缝隙中,悄然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狡诈神色。
岩穴中只剩下夜明珠幽幽的冷光,将他臃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
第一百一十五章李家镇
李家镇,云来茶楼。
正午刚过,茶楼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嘈杂的人声混着茶壶里咕嘟嘟的响动,热闹得很。
靠窗一桌坐了四五个汉子,有做生意的,有跑镖的,有赶集路过歇脚的,凑在一起喝着粗茶,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
「你们听说了没有?」
一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子放下茶碗,压低了声音,眼珠子却兴奋地滴溜溜转,「青石镇出大事了。」
「青石镇?那边能有啥大事?」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不以为意,端起碗灌了一口茶。
「你竟然不知道?」矮个子瞪大了眼,一拍桌子,「青石镇柳家,灭门了!」
「什么?!」
这一嗓子把几个人都给震住了。络腮胡的茶碗顿在半空,对面那个戴毡帽的行商也停下了磕瓜子的手。
「你说柳家?」络腮胡放下碗,皱起眉头,「那不是柳万金家吗?他可是青石镇的镇长,他家那位老太爷可是位……」
他压低声音,竖起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那可是位老神仙。」
「老神仙也死了。」矮个子的声音更低了,凑过来说道,「而且听说,老神仙还是头一天就死的,比柳家灭门还早。」
一桌人面面相觑。
「怎么可能?」戴毡帽的行商插嘴道,「那位老太爷据说活了一百多岁了,在青石镇坐镇几十年,谁敢动他?」
「你急什么,听我说完。」矮个子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抹了抹嘴,明显享受着众人的目光,「这事我知道得清楚,我有个表舅就在青石镇住着。」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注意,才继续道:「据我表舅说,那柳家妾室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那女人一直戴着面纱,没人见过她的全貌,可我表舅说光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就已经把镇上所有的女人都比下去了。」
「多好看?」络腮胡来了兴趣。
「我表舅的原话,光看那双眼睛就知道面纱下面是什么货色。」矮个子比划了一下,「还有人说柳家那个妾室亲眼见过她摘纱之后的模样,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说是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不是凡间该有的长相。」
「那跟灭门有啥关系?」戴毡帽的行商问。
矮个子嘿嘿一笑:「这柳万金是个老色胚,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见了那女人,就动了心思,想把人家霸占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环视一圈,声音压到了最低:「那个女人,是个神仙。」
桌上顿时一静。
「不是,你等等。」络腮胡一脸困惑,「你刚才还说她一开始只是个凡人,怎么又成神仙了?」
「你让我把话说完!」矮个子翻了个白眼,「她一开始确实是个凡人,不知从哪里来的,柳家那个妾室把她引进了府里,后面还想下药害她。」
他顿了顿:「结果那女人硬是在中了药的情况下,把那位老神仙给杀了。」
「不可能吧?」行商瞪大了眼。
「我表舅亲眼看到抬出来的尸首,喉咙上一条血口子,一刀毙命。」矮个子说得绘声绘色,「那柳万金仗着有老太爷撑腰,想要霸占人家,结果那女人直接把那位老神仙给杀了。」
一桌人倒吸凉气,面面相觑。
络腮胡咽了口唾沫:「那老神仙都被杀了,柳家后来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灭门了吗?」
「你听我说完。」
矮个子竖起一根手指,「那老神仙是头一天晚上死的,对吧?结果第二天晚上,镇子里的人都看到柳府上空有一团暗红色的光,映得半个镇子都红彤彤的,还有人听到了惨叫声,第二天天亮了才敢去看,整座府邸只剩下一片焦土。」
「可你刚才说,她杀老神仙不是走了吗。」戴毡帽的行商皱着眉,「怎么又降天火烧柳府?」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矮个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表舅说,镇上的人都在传,说那个女人其实本来就是天上的仙女,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贬到凡间来了,法力全被收走了,所以一开始才会中了柳家的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后来她杀了那个老神仙,上天大概觉得她受了委屈,直接把她召了回去,还把法力全还给她了,结果这仙女头一件事,就是降下天火,把柳家烧了个干干净净。」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好家伙……」络腮胡缩了缩脖子,「那这是得罪了真神仙了。」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高个忽然开口了:「那柳家的那件宝贝,不知道怎么样了。」
矮个子转过头看他:「嚯,你也知道柳家有宝贝?」
瘦高个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说:「在这片地界上混饭吃的,多少都听过一些。」
他抿了口茶:「我们李家镇以前不也有一件?后来不是也失踪了。」
「那能一样吗。」矮个子摆摆手,「李家那件据说只有本家血脉才能催动,外人得到了也是块废铁,这事传了好几年了,早没人惦记了。」
瘦高个笑了笑:「那柳家的呢?他们应该也一样吧。」
矮个子往椅背上一靠:「你就别想了,柳家那件还没丢呢,是被人带走了。」
「谁带走的?」
「柳万金自己带走的。」矮个子竖起一根手指,「我表舅说,那位老太爷前脚刚死,柳万金后脚就连夜跑了,连府里的人都没来得及通知,等到第二天仙女降怒把府烧了的时候,他人早就不在青石镇了。」
「跑哪去了?」络腮胡问。
「还能去哪。」矮个子凑近了些,「青木郡城呗,柳家可是青石镇的镇长家,现在被人灭了满门,这种事圣木殿不可能不管,柳万金跑去郡城,就是去找圣木殿的人求庇护的。」
行商接了一句:「那不知道那位仙女会不会追过去。」
络腮胡大笑起来,拍了拍桌子:「你想多了!柳万金现在可是在圣木殿的眼皮子底下,一镇灭门这么大的事,圣木殿怎么可能不出面?」
「可不是。」
矮个子跟着点头:「圣木殿那可是正经的神仙门庭,坐镇这片地界几千年了。
平日里各镇怎么折腾他们都不管,可灭门就不一样了,那是坏了规矩。别说一个被贬下来的女仙,就是真从天上下来的,到了圣木殿的地盘上也得老老实实的。」
「所以说那柳万金虽然家没了,好歹还有条命在。」矮个子叹了口气,又灌了一口茶,「有圣木殿罩着,那位神仙就是再怎么厉害,也不敢跑到郡城去动他。
不过也活该他倒霉,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招惹神仙。」
众人唏嘘了一阵,话题渐渐散了开去,有人开始聊起今年的粮价,有人说起了北边雪灾的事。
唯独角落最里面那张桌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注意过。
一名白衣女子独自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喧哗彻底隔绝。她戴着一顶宽檐的竹笠,笠沿垂下一圈厚实的轻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斗篷,不露半点身段。
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只粗瓷茶碗,茶水已经凉透,水面上浮着几片舒展不开的粗梗茶末。
过了许久,她抬手端起茶碗,轻纱随着动作微微掀起。
仅仅是那一瞬间。
邻桌一个正在跟伙计结账的年轻人恰好侧过头。他正数着手里的铜钱,目光无意中穿过人群,掠过了那道撩起的纱帘缝隙。
他看到了一截莹润如玉的下颌,一抹略带倦意的浅淡唇色,以及那双在轻纱下若隐若现的眼眸。
清冷,孤绝,完美得不染一丝尘埃。
只是那双本该澄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却氤氲着一层不曾有过的水雾。
年轻人整个人定在原地。捏在指肚上的铜板滑脱,掉在油腻的木桌上发出一连串叮当脆响,他却浑然不觉。
等伙计出声连唤了两句,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再转头看去时,那只粗瓷茶碗已经放回了原处。轻纱重新垂落,遮住了一切。
桌角留着几枚铜板,那抹素白的身影已然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步伐不快,很快便融入了长街灰蒙蒙的天色里。
这名女子,正是月无垢。
那夜离开山洞后,她径直回了青石镇,当时府内乱作一团,她直接引动了堕仙印中渗出的那缕诡异灵力。
暗红的业火将整座柳府烧作焦土,但代价也如影随形。
每一次催动那股力量,一阵异样的燥热便会在丹田生根,缓慢积聚在小腹。
时至今日,这股隐秘的酸软依然盘踞在体内,未曾彻底消退。
从青石镇出来,向东走上两日便是李家镇。沿途打听来的消息,柳万金连夜换了快马,一路逃进了青木郡城。
这也正是她要走的方向。
在这片连地理志都查不出半点端倪的陌生天地里,想要寻出一条路,终归要踏入真正的城池去探看。
月无垢穿行在李家镇的长街上,素色斗篷混迹于来往的粗布衣衫中,并不惹眼。方才茶楼里闲汉们的谈资,她全都记在心里。
圣木殿。
这是一个她从未听闻的称呼。能让此地的凡俗之人敬畏至此,连闲谈时都不自觉压低声音,里面坐镇的绝非等闲之辈。
更令她留意的是这个「圣」字,在之前的九洲大陆,敢以「圣」冠名的宗门屈指可数,无一不与当年那几位存在有着极深的渊源。
一个隐匿于世的小界面里,竟也有人用了这个字,究竟是巧合,还是当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牵连?
她需要靠近那处所在,看一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守着这片地界,或许能借此找到重返东荒洲的路径。
而方才茶楼的只言片语中,这高高在上的圣木殿,似乎正与镇上的另一桩旧事牵扯不清。
那些闲汉交头接耳时提到,李家镇也曾有一件异宝,失踪多年,至今下落不明。传闻那物件极为特殊,只有李家本家的血脉方可催动。
李家。异宝。血脉。
这几个字眼在脑海中交汇,不可避免地牵扯出一个她本想彻底抹去的名字。
李根生。
临走那日,他还从角落里揣走了一个自称祖传的小包裹。如果李家镇的李家便是他的本家,那包裹里装的,大概率就是那件异宝。
思绪推进到这里,便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禁区。
山洞里晃动的火光。粗糙皲裂的掌心。她在剧痛与药效下彻底失守的那一刻,那人压在她身上肆意进出,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欲望。
月无垢的脚步不由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泛起的水雾瞬间浓了几分,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将双手拢在袖管中,缓缓握紧。
周遭行人来去匆匆,谁也没有察觉,这个头戴竹笠的女子,正借着掌心传来的刺痛,去强压体内那股屈辱的本能。
她放慢步子,深吸了一口冬日凛冽的冷空气,将那股躁动强行按纳下去。
她的视线越过层叠的屋顶,落在镇北那片高筑的围墙上。飞檐翘角在一众低矮的民房中十分显眼,那是李家老宅的所在。
前往青木郡城前,她需要一个能撬开这片陌生天地底细的缺口,而盘踞于此的李家或许正合适。
月无垢隔着轻纱,最后看了那处高墙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素色的斗篷很快便汇入官道上的行商队伍中,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只有冬风卷过的冰冷泥地上,还残存着一缕极淡的雪竹清香。
……
待到残月东升,月无垢已立于李家大院的朱漆门前。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暗红色的灵力,朝门口两名打盹的守卫轻轻一弹。
两缕灵力无声无息地没入二人眉心,守卫的身子晃了晃,眼皮一耷拉,顺着墙根滑坐下去,发出均匀的鼾声。
月无垢收回手指,推开虚掩的侧门,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灯火稀疏,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她沿着回廊往里走,途经的每一处岗哨,她甚至连脚步都不必停,指尖灵光一闪,守夜的家丁便悄无声息地倒下。
如入无人之境。
穿过前院,绕过照壁,再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内院。院中栽着一株枯了叶的老槐,树影在月光下投在青石板上,带出点点斑影。
她的目光扫过内院的几间厢房,最终落在正北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上。那间屋子的门窗紧闭,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和两道交叠的人影。
月无垢提步走过去。
靴尖刚踏上台阶,木榻急促摇晃的吱嘎声便毫无遮挡地传了出来。
隔着一层单薄的窗纸,沉重的肉体拍打声夹杂着进出时搅弄出的泥泞水声,清晰得刺耳。女人毫无廉耻的浪叫,混着男人发力时粗浊的喘息,就这么直白地撞进了她的耳朵。
月无垢的脚步一顿。
体内那股被她强行镇压了数日的燥热,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反扑上来。那股热意从小腹炸开,沿着经脉以数倍于以往的烈度狂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后背的堕仙印剧烈发烫,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那道封印,将她体内刚刚压下去的情欲重新点燃。
她的膝盖一软。
手掌堪堪撑住廊柱,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几道白痕。冷汗从额角渗出来,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视线也开始模糊。
屋内那些声响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一声声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攥住廊柱,用那根冰凉的木头抵住额头,强迫自己将呼吸一口一口地放慢。
掌心里凝出的那缕暗红灵力剧烈跳动着,像是也被这股情欲搅得不安分起来。
屋内的声响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
月无垢闭上眼,默念起书院中的镇心一诀。
那道古老的经文在识海中流转,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翻涌的燥热一层一层地冻住。体内那缕暗红灵力在心法的压制下渐渐沉寂,后背堕仙印的灼热也缓缓退去。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暗红灵力,在身前无声地划出一道弧线,一剑递出。
「噗。」
门闩断裂,门板向内弹开,声音却被那缕灵力裹住,闷在方寸之间,连一丝余响都没有泄出院墙之外。
外围的守卫依旧沉睡,夜风依旧呜咽。
整座李家大院,无人知晓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
月无垢握剑,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青木界
门板向内弹开,烛火被卷入的夜风吹得剧烈摇晃。
毫无遮挡的淫靡景象,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中一览无余。
宽大的雕花木榻上,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正赤裸着上身,下半身那根粗物还插在其中一名女子的双腿之间。
那两名女子几乎未着寸缕,大片赤裸的肌肤上泛着交欢后的潮红与细汗,还有一缕白浊顺着交叠的大腿根部,滴在锦被上。
男子生得白净斯文,颌下蓄着一缕短须。听到门板断裂的动静,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身下那根肉棒也顺势从花穴深处抽了出来。
四目相对。
「啊!!!」
榻上两名女子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胸口尖叫出声。但这刺耳的声浪却被月无垢指尖流转的暗红灵力封在屋内,没有一丝外泄。
男子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惊吓让他胯下那根凶物瞬间软塌了下去。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女子,慌乱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柄短匕,随后光着身子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将刀尖指向了月无垢。
「你是谁?!来人啊!侍卫!」
他连喊了三声,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月无垢站在门口,竹笠下的轻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她看了一眼床上还在尖叫的两名女子,指尖轻弹,两缕暗红灵力没入她们的眉心,尖叫声戛然而止,两人软软地倒在床榻上。
催动灵力的瞬间,后背的堕仙印又烫了一分。
屋内浓重的脂粉味混杂着男女交欢后残留的腥膻,这股淫靡的气息顺着呼吸侵入肺腑,她先前在门外强行按下的燥热再次复苏,从小腹深处翻腾而上。
月无垢握剑的手无声收紧。她咬住牙关,借着七境剑修的心境底蕴,强行将体内那股顺着经脉蔓延的酥软压了下去。
男子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沾满淫液的丑陋下体也跟着难堪地晃动。
月无垢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极快地移开,这满室尚未散去的雄性气息如同烈药般刺激着她绷紧的神经,幽秘深处不受控制地渗出一股难堪的湿热。
「把衣服穿上,我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她的声线依旧清冷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轻纱下的呼吸早已带上了灼人的热度。
男子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月无垢手中那柄寒气逼人的长剑,以及地上被无声斩断的门闩之间转了两圈。
外院层层设防,这女人却能悄无声息地破门而入,他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想明白了眼前的处境。
他慌忙放下匕首,手忙脚乱地从床边捞起外袍,三两下套在身上,又胡乱扎了根腰带,瑟缩着站到了床前。
「女侠……不,仙子……」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努力让自己显得恭敬一些,「您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月无垢身体的重心不动声色地靠向身侧的门框。她以此来支撑有些发软的膝盖,同时借着木材沁人的冰凉触感,去抵御体内不断上涌的燥热。
「这是什么地方。」
男子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愣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回仙子,这里是李家镇,小人是本镇镇长,也是李家现任家主,李奉安,我们这……」
「我问的不是李家镇。」月无垢打断他,开口道,「这方天地,叫什么,各方势力又是如何分布。」
李奉安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什么话都问不出口。
「我们这个地方……叫青木界,一共分布着三十三座重镇,每座重镇设一名镇长,由各家世代承袭。」
他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道出,「三十三镇之上,便是青木郡城,位于东海之滨,统管全界事务,不过郡城平日里不大过问各镇的事情,各镇自治,只要每年按时缴纳供奉便可。」
月无垢静静听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后背印记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烫意直透肌骨。她将呼吸放得极缓,缓缓压制着体内不断翻涌的情欲。
「那……三十三重镇外面是什么?」
李奉安的神色变了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月无垢手中的长剑,到底还是老实交代了。
「我们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临海。那些山……我们叫无尽大山,没有人知道山的尽头是什么。这些年来,但凡深入大山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月无垢的眼神微微一动。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在无尽大山里自由行走?」
李奉安怔了一下:「不可能,那些山里头根本辨不清方位,但凡深入便会彻底迷失,寻常人进去就是死路一条,除非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李奉安往前踏出半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地说:「你是不是见过一个从大山里出来的人?!」
他迈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抓月无垢的肩膀。
一股暗红色的灵力从月无垢指尖弹出,正中他的胸口。
「砰!」
李奉安被弹飞出去,后背撞碎了身后的方桌,茶壶茶碗碎了一地,他整个人滚落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灵力离体的瞬间,反噬随之而来。原本被强行压制的情欲再次翻涌起来,幽秘处的湿意也更加难堪地泛滥开来。
月无垢咬紧牙关,撑在门框上的手指缓缓收拢,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面容上也浮现出一抹不健康的潮红。
为了不让这些异样显露,她抬起左手,不着痕迹地将竹笠上的轻纱重新拉下,彻底遮挡住了面容。
「我只要你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透过轻纱,她的声线虽然极力维持着冰冷,还是不可避免地多了一丝微哑。
李奉安趴在地上喘了半天,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嘴里还在嘶嘶地吸着凉气。
「说……我说……」他哆嗦着连声开口,「是青木令!每座重镇都有一枚青木令,是圣木殿赐给我们三十三镇的信物!有了此令就能自由进出无尽大山,不会遭到任何侵害!」
「只是一枚通行信物?」透过轻纱,她的声音微沉。
李奉安咽了口唾沫,神色闪过一丝挣扎,声音低了下去:「不只是……青木令还关系到一桩大机缘。」
「什么机缘。」
李奉安闭上嘴,眼神闪烁,显然不愿将这等家族最核心的机密和盘托出。
月无垢没有废话,手腕微动。
长剑脱手而出,「噗」的一声死死钉进他面前的地板里,冰冷的剑刃擦着他的大腿,离他两腿之间最要害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寸。
李奉安脸色煞白,整个人彻底僵住了,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
「我说!我说!」他双手护在裆前,缩着脖子往后挪了半步,「这是圣木殿对三十三镇的恩赐,每百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带令参加的镇都能获得大量的灵物资材,资质出众的人甚至有机会踏入修行之路,成为仙人!」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抹畏惧与追忆:「我爷爷当年便是参加了那场大机缘,回来之后不到一年便踏入了修行的门槛,成了我们李家镇百年来唯一的仙人修士。可惜……十年前死在了鹤鸣镇那个老匹夫手里,要不是我舅舅叫来了圣木殿的人,我们李家镇早就被灭门了。」
月无垢对他爷爷的恩怨没有兴趣。
「那场大机缘,具体是什么?」
「小人确实不知。」李奉安连连摇头,「参加过的人对此都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说。我爷爷在世的时候也从未提起过里面的详情。」
月无垢沉默了片刻。体内的燥热正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动,她屏气凝神,默念了一遍镇心法诀,那股热意才稍稍退下几分,维持在勉强还能控制的边缘。
「你们李家的青木令呢。」她开口问道。
李奉安的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
他握紧了拳头:「不瞒仙子……令牌丢了,几年前李家出了个叛徒,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偷走了青木令,连夜逃进了无尽大山!」
他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眼看大机缘不到十年就要开启,没了这枚令牌,我们李家这次算是彻底错失了良机!」
月无垢垂下眼帘,心中了然。
茶楼里那些人口中失踪多年的李家异宝,原来就是这枚青木令。脑海中随之浮现出山临走那天,李根生从角落里翻出那个小包裹,揣进怀里时闪烁躲闪的眼神。
他靠着那枚令牌,才能在无尽大山的深处安然活了七年。
「你那个弟弟,」她缓缓开口,进行最后的确认,「叫什么名字?」
李奉安咬着牙:「李根生,是我爹和一个下人生的杂碎。」
月无垢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几息。
「大机缘的地点在哪?」
「这个小人真不清楚。」李奉安摇了摇头,「只知道应该在东面那片大海之上,具体方位只有圣木殿的圣使才知道。每到开启之年,圣使会持令前来,引导各镇族长前往。」
月无垢将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青木令、大机缘、圣木殿,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青木郡城。
那里有她要杀的人,有她要找的答案。那场能让凡人踏入修行的大机缘,每百年开启一次,地点在东面的大海之上,蕴含的力量绝非寻常。青木界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或许就藏在那片大海深处。
如果这个界面当真有离开的路,那场大机缘很可能就是关键。
「说说圣木殿的情况。」
李奉安想了想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小人见识浅薄,知道的也不多。圣木殿设有执法队,巡查各镇事务,殿中有数位长老,都是修行多年的仙人。最上面的是殿主,他便是整个青木界的统治者。」
他停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我舅舅在圣木殿做外门弟子,上次他回来喝醉,提过一些事情,他说殿里除了殿主和长老,还供着一位祖宗。」
「祖宗?」
「嗯。」李奉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惧意,「听说那位已经活了好几千年了,从青木界存在的那天起就在了,连殿主在那位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地站着。」
他咽了口唾沫:「据说那位抬手之间便可毁灭这一界所有的生灵。」
月无垢的眉头微微蹙起。
数千年寿元,非九境圣人不可得,一个小小的界面里,藏着一位可能达到九境的存在?她在心中将这个念头过了一遍,没有当真,凡人口中的传说往往经过了无数次的夸大。
「我知道了。」
月无垢收回目光,转身的瞬间,双腿微微一软,下身泛起的酸软几乎让她站立不住。
她极快地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动作利落,并未让李奉安察觉到异样。
她在这间充斥着脂粉气的屋子里待得太久了。体内的燥热始终没有真正压下去,每一次强压都只是将它积蓄得更深。那股情欲正在一点一点地冲破她的控制,她必须尽快离开。
李奉安看着她的神色,立刻挺直了身子,双手抱拳:「今晚的事,小人绝不往外透露半个字,仙子尽管放心。」
他说完,目光又飘向床上昏迷的两名女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们……怎么样了?」
「晕过去了,一会儿就会醒。」月无垢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没有回头,「你确保她们也不会说出去。」
「自然自然!」李奉安连连点头。
月无垢没有再理会他,迈过门槛,径直没入夜色之中。
走出李家大院的那一刻,她靠在院墙外的阴影里,闭上了眼,任由夜风灌入衣领。
冬夜的寒风裹挟着雪意扑在面上,落在她滚烫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细碎的雪沫沾上长睫,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发颤。
她贴着冰凉的墙面,试图放慢呼吸,默念镇心诀。
可这一次,诀文在识海中流转数遍,体内的燥热却不退反进。方才在屋内被压制的情潮,在这一刻汹涌反扑。
堕仙印的七道印记带着一股接一股的情欲席卷全身,不断蚕食着她残存的理智。今夜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月无垢睁开眼,呼吸急促而紊乱,月色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轻纱下的那双眸子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瞳孔微微涣散。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作任何停留。体内暗红灵力骤然流转,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镇外的荒野之中。
这些时日接连催动这股诡异的灵力,彻底耗尽了她用来压制情欲的底蕴,落地的瞬间,堕仙印带来的反噬猛然攀升到了顶点。
她扶住路旁一棵枯树,胸口剧烈起伏,散落的青丝贴在汗湿的面颊上。
那股被强行压制了一整夜的燥热失去了最后的压制,从丹田深处倾泻而出,沿着经脉蔓延至每一寸肌肤。
「嗯……」
一声带着难堪的轻哼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落在寂静的雪夜中,尾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月无垢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尾的潮红蔓延到了耳根。
她抠住枯树粗糙的树皮,木刺扎入掌心,一口将下唇咬出血丝,才生生将后续的喘息咽回喉咙。
待这阵最凶猛的余波稍稍平息,她松开树干,强撑起虚软的身子,顶着风雪继续朝荒野深处走去。
身后的李家镇已经远了,灯火零星,缩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只是,心神全被体内反噬牵扯的她并没有注意到,镇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
那人裹着一件破旧的兽皮袄子,弓着腰,视线一直盯在月无垢消失的方向,眼睛在月光下闪过一丝贪婪。
「仙子……」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脚,循着荒野上的足迹追了上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风雪夜沉沦(上)
荒野寂寥,夜风夹杂着细碎的飞雪飘过。
在这片暗夜与苍白交织的茫茫天地中,月无垢一袭素白衣裙在风中翻飞。本该是不染纤尘的绝代仙姿,此刻却孤身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跋涉。
凛冽的冷风打在她滚烫的肌肤上,吹落了竹笠,也扯开了她脸上遮掩的轻纱。
青丝在夜色中凌乱飞舞,却驱散不走她面颊上那抹极其浓艳的潮红。极致的严寒与堕仙印的欲火,正在她的四肢百骸中来回撕扯。
小腹深处的邪火在冷风刺激下越烧越旺,随着她凌乱的步伐,那处早已泥泞的幽谷不受控制地向外渗出一股股温热的湿滑,顺着大腿内侧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荒野中走了多远。
连日来频繁催动那股暗红灵力所积压的反噬,在此刻迎来了最凶猛的反扑。
身体深处那股难以抑制的空虚,正随着风雪中的每一次战栗疯狂滋长,一点一点蚕食着她仅存的清明。
视线越来越模糊,脚下的路也愈发不稳。
身上那件素白的衣料也渐渐被被汗水与融雪洇透,湿冷地贴附在肌肤上,隐隐显出丰满的胸乳轮廓与沾染着细密汗珠的锁骨。
就在理智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阵穿透风雪的水流声传入耳畔。
月无垢循声抬眼,只见不远处的冬夜河面泛着暗沉的冷光,湍急的水流正冲刷着结满薄霜的枯草岸边。
她停在河岸边,急促的喘息在寒风中化作一团团白雾。后背的堕仙印烫得惊人,每灼烧一下,小腹深处便会涌上一阵令她几乎站立不住的酸软。
手指在情欲的本能驱使下,竟鬼使神差地顺着湿透的裙摆,一点点向着双腿之间那处泥泞探去。
就在指尖几乎要触及那处下身的瞬间,手上的动作堪堪停住了。
月无垢闭上了眼,用力咬住了失去血色的下唇。
不行。
她是七境剑修,是书院望月剑阁的阁主,是曾经在山巅俯视过众生的人。
哪怕如今跌落泥潭,哪怕被堕仙印逼到这般境地,她骨子里那份属于剑修的骄傲,也绝不允许自己亲手向这份屈辱的本能低头。
若真走到那一步,与她在山洞里失守时又有什么分别。
月无垢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条河水上,心中有了决断,提步迈了进去。
薄冰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脆响。刺骨的河水没过脚踝,寒意顺着小腿往上攀爬。可体内的邪火并未被这点冰冷浇灭,反而在极端的温差下变得越发焦躁。
随着她向河心走去,水位渐渐变深。
当夹杂着冰碴的寒流淹没小腹,剧烈的冷热交锋让她浑身不住地战栗,双腿本能地向内并拢,体内的情欲之火愈发旺盛。
她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水面渐渐没过胸口,将她平日衣服下的高耸雪乳勾勒出来,在水波的轻缓托浮下,漾出一段柔腻撩人的起伏,而在半透的湿衣之下,又隐约透出两点微翘的轮廓。
极寒的水流不断带走体温。
她停下脚步,顺着水波缓缓仰面躺下,让河水完全没过肩颈。
湿透的青丝在水面无声散开,衬得那张带着潮红的容颜愈发绝美。清冷的月光与水纹交织落下,平添了一种令人屏息的凄艳。
冰凉刺骨的河水之中,她体内的滚烫欲望不停地腐蚀着理智。外部的极寒让肌肤渐渐冻得麻木,背后的堕仙印如同被激怒一般,爆发出更深的悸动。
那股无处宣泄的空虚化作一波波绝望的潮水,不断冲刷着她绷到极致的神经。
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本能地渴望着如在山洞中那般,被一次次地填满。
「唔……」
一声细碎的低吟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间发出。
月无垢的身体一怔,在水中缓缓睁开眼,那抹几乎要将她拖入深渊的迷离被她一点点收拢,眸底重新聚起了一丝决绝。
她咬破舌尖,借着口腔中弥漫的血腥气敛起最后一丝清明,调动起体内那股暗红灵力。
这股力量顺着水波涌入周围的河水,灵力的流转便毫无悬念地牵动了背后的堕仙印,令其瞬间爆发出更灼热的情欲。
小腹深处随之涌上一阵战栗的酸软,被堕仙之力改造过的小穴不受控制地绞缩,渗出滚烫的湿热。
伴随着细碎的冰结声,暗红灵力所过之处,河水以她为中心迅速凝结。
幽寒的冰壳锁住了四肢百骸,隔绝了肌肤与外界的一切接触,连同胸腔的起伏也一并禁锢。肺腑间残存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压殆尽,沉重的窒息感伴着失温与极寒如潮水般涌来。
在这座亲手凝成的冰棺里,堕仙印的焦躁被极寒牢牢裹住。那股邪性在骨髓深处无声地冲撞,却再也寻不到一丝宣泄的出口。
月无垢缓缓闭上了眼睛。
与其在这股欲望中彻底沦陷,她宁愿就这么沉入冰冷的河底……
那些翻涌不休的欲念、那股令她羞于承认的身体渴求,在这极致的窒息之中,竟一丝丝地被压了下去。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胸腔的起伏本就被冰壳禁锢着,此刻更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一声一声地慢下来,每一次搏动之间的间隔被无限拉长。
意识在死寂中一点点地下沉。
……
不知过了多久。
急促的脚步声从河岸方向传来,踩碎了岸边死寂的枯草。
李根生跟着那些零星的足迹一路追出了镇子,穿过荒野,最终在河岸边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被彻底冰封的河面,而在冰面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轮廓。
李根生瞳孔猛地收缩。
「仙子?!」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河岸边,靴子刚踩上冰面便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可他根本顾不上站稳,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冰层最厚的位置,颤抖着趴在冰面上往下看。
冰面下,月无垢的面容近在咫尺。
那身被河水彻底浸透的白衣紧紧贴在身上,毫无防备地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与胸前浑圆饱满的轮廓。
她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脸上还带着一丝情潮的薄红,眉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冰晶,胸口的起伏极其微弱,几乎看不出呼吸。
「仙子!仙子你别吓俺!」
李根生急红了眼,一拳重重砸在坚硬的冰面上。冰面发出一声闷响,震出几道惨白的裂纹。
他一把从腰间抽出猎刀,像头发狂的野兽般朝着冰面疯狂劈砍。
「砰!砰!砰!」
冰屑四溅,锋利的刀刃狠狠凿击着冰层。他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却浑然不觉,嘴里绝望地嘶吼着:「仙子……你别死……俺来救你……」
伴随着最后重重的一刀,「喀拉」一声脆响,禁锢着月无垢的冰层终于被他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受这股蛮力冲击,贴合着她躯体的玄冰开始大块大块地崩解碎裂。
这阵剧烈的动静,将月无垢的意识从混沌中强行拉扯了回来。
她听到了声音,很远,很模糊,却又带着一种令她战栗的熟悉。
李根生顾不得周围尖锐的碎冰划破皮肤,大半个身子探进窟窿里,大手一把抓住她肩膀,用力将她从碎裂的冰封中半拽着坐了起来。
「哗啦——」
伴随着碎裂的声响,残冰与河水顺着她的青丝纷纷滑落。
月无垢浑身湿透,素白的衣衫此刻已变得半透明,毫无遮掩地贴附在肌肤上。
那层薄透的湿衣仿佛承受不住胸前那份高耸的丰盈,被紧紧撑起,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被风一激,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在一片混沌中逐渐聚焦,落在眼前那张黝黑粗糙的面庞上。
山洞里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覆压在她身上时的粗重喘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的触感,以及被肆意侵犯时的情欲浪潮,一幕幕不堪回首的画面冲破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清明。
最后那一丝残留的尊严让她本能地想要往后退避,眼底浮现出极度的排斥与抗拒,连带着指尖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然而,背后的堕仙印在察觉到这股熟悉的气息时,竟迎来了最疯狂的反扑。
小腹深处骤然泛起一阵痉挛,随之涌起的是难以启齿的空虚与悸动。在这份贪婪的渴求下,她原本僵硬的身体伴随着细微的轻颤,竟本能地朝着那股令她深恶痛绝的气息微微靠近了半分。
这具躯壳的背叛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难堪,急促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破碎的白雾。
而对面的李根生,此刻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位绝色仙子一向清冷的眸子此刻已然涣散,潋滟的水光中透出一股难以自抑的媚态。
而眼尾与面颊上烧起的那片病态潮红,更是将这张原本清冷无瑕的绝色面容,晕染出了一种惹人遐想的艳色。
李根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月无垢眼中,眼前这个男人那份原本单纯的慌乱与担忧,正不可避免地发生着变化,逐渐染上了一层属于男人的灼热。
她太清楚,如果这个人继续留在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上一次在山洞中,她便是在这般毫无反抗之力的境地下,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那荒唐的欲望中彻底失控。
「别碰我。」
可就在她开口抗拒的同时,身体却因为男人的触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剧烈的痉挛,幽秘深处随之涌出一股难堪的湿润。
李根生揽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半寸,嘴唇嗫嚅着:「仙子,俺……」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只苍白的手掌已经拍上了他的胸口。
「呃啊——!」
李根生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嚎,整个人仰面重重砸在湿滑的碎冰之中。
他痛苦地捂着胸膛,满眼错愕地望向月无垢:「仙子……你这是……」
伴随着河水顺着衣摆哗哗淌下的声响,月无垢从碎裂的冰窟中缓缓站起身。
她踏上冰面,一步步朝他走去。尽管双腿间的酸软让她每迈一步都要忍受情欲的折磨,可她还是固执地在往前走去。
杀了他。
这个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以她月无垢的骄傲,绝不会再让山洞里的事重演第二次。只要这个男人不在了,哪怕堕仙印再疯狂反噬,也不过是她一人独自承受。
「我说过,就此两清,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的。」
她苍白的手掌缓缓抬起。湿透的乌发凝着细碎的冰晶垂落肩头,风雪难掩那张凄冷的绝色容颜。
李根生捂着胸口,跌坐在湿滑的碎冰里。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满眼惊恐,本能地蹬着双腿向后退缩,嘴里语无伦次地慌乱喊着:「仙子……你别杀俺!
俺不想死……俺只是看这河里太冷,怕你冻死在这儿……」
月无垢没有理会,掌心一缕暗红色灵力悄然凝聚,裹挟着杀意朝着李根生的胸口疾射而去。
灵力离体的瞬间,反噬猛然袭来。
堕仙印的灼热陡然暴涨了数倍,那股热意顺着那缕灵力的去向,自后背直灌丹田,沿着经脉炸开,瞬间席卷了每一寸肌肤。
那处泥泞不堪的幽谷如同被烈火点燃,空虚到极致的饥渴感让她的小腹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双膝一软,险些跌跪在冰面上。她咬紧下唇,将那声快要溢出的微喘硬生生咽回喉咙,强撑住了发软的双腿。
面对疾驰而来的红芒,李根生满眼惊恐,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砰。」
一声闷响。
暗红的灵力结结实实地正中胸膛,李根生被气劲震得向后翻滚数尺。大股的鲜血从他口中呛出,瞬间染红了身下惨白的冰面。
他痛苦地蜷缩在碎冰里,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着,显然已受了极重的内伤,却终究还留着一口气。
月无垢急促地呼吸着,冷汗与冰水混在一起滑落。
那缕灵力虽微弱,却也足以瞬间绞碎一个凡人的五脏六腑。可地上的男人除了重伤咳血,心脉的跳动依然未曾断绝。
她的视线越过风雪,落在他胸前被震裂的衣襟上。
破旧的棉袄被气劲撕开了一道极大的豁口,露出了贴着皮肉的内衬。一块巴掌大小的硬物正半露在那里,在残存杀意的激荡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芒。
正是这层光晕,护住了李根生的要害。
月无垢看着那抹奇异的微芒,眸光微凝。可还没等她细想,催动灵力的反噬再次袭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凶猛。
堕仙印的灼热失去了最后的压制,情欲彻底在她体内爆发。
她的面面瞬间烧得更红,连眼尾的潮红也蔓延到了鬓角,那张原本清冷的绝色面容此刻浮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艳丽。
她的视线开始急速涣散,身体里那股难以启齿的渴望汹涌翻腾,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全凭着最后一点本能支撑在风雪中。
另一边,李根生躺在碎冰里剧烈地咳嗽,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滴落。
他衣襟里那块硬物此刻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青芒,方才那一掌留下的血痕正缓缓淡去,断裂的筋骨也在无声地归拢愈合。
在那股奇异力量的滋养下,他原本瘫软的身子渐渐找回了几分气力。
他撑着冰面,一点点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一步步朝月无垢逼近,那张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和不解。
「俺……」
他咳了两声,血沫混着唾液从嘴角涌出,声音沙哑得厉害:「俺拼了命把你从这冰河里刨出来,没让你冻死在里面……你数数,俺救了你多少次了!」
他又咳了一声,胸口起伏着,眼眶都红了。
「你却还要杀俺……俺做错了什么!就肏了你一次,俺非死不可吗!」
月无垢咬着牙没有回答,看着朝她走来的男人,手指微微蜷动,想要再凝一缕灵力。
可灵力刚调动,那股炽热的情欲便被堕仙印在一瞬间推到了极致,一阵远超以往的酥麻与酸软从双腿间汹涌炸开,瞬间冲破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唔——」
月无垢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双腿间止不住地渗出温热的湿滑,顺着腿根一路滴落,双膝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未散的杀意被彻底冲垮,只剩下一层连她自己都无法抵抗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的水雾。
「仙子你——」
李根生察觉到她的晃动,也顾不上自己身上那还在淌血的伤,将那具即将栽倒的躯体揽进了怀里。
一股浓烈的雄性气息混着血腥味将她彻底包围。
月无垢的身体剧烈地战栗了一下,双手抵在他的胸前,本能地想要把人推开。
可被情欲覆盖的身躯在感受到这股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时,却背叛了主人的意志。
指尖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别碰我……」
她的声音细弱游丝,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绝望的轻颤。
她无力地瘫软在李根生怀里。伴随着紊乱的喘息,身体竟本能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向着这具令她深恶痛绝的男人一寸寸靠拢。
冰凉的面颊贴着他的脖颈,越贴越紧。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坠入李根生粗糙的颈窝。
冬夜的河面上,碎冰缓缓漂流。
月光冷冷地照着这两个人。一个半跪在冰面上满身鲜血,一个瘫软在他怀中浑身湿透。
四下无人。
只有风声与流水声在旷野中交替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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