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的二十年风雨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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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女性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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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女性视角
  「臭婊子,等着吃枪子儿吧你!」
  我的心,也跟着这话,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下沉。
  根本来不及细想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场面太混乱了。
  我承认,我这些天干的营生搁几年前确实是投机倒把,倒买倒卖。
  可现在改革开放都好几年了,我这充其量就是小打小闹,挣几个辛苦钱,给我儿子攒点儿奶粉钱。
  说我吃枪子儿?
  吓唬谁呢?
  真当姐妹我吓大的啊?
  至于乱搞男女关系,这不更扯犊子吗?
  我丧夫,陆明远未婚,我俩处对象,他也是正儿八经向组织上打报告申请过的。
  你情我愿的事儿,那轮得到她李美丽喊我婊子?
  可事情来得太快,也太过突然。我还没从李美丽那句话里回过神儿来。
  公安同志的话就叫醒了我:「薛桂花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一次戴手铐这玩意儿,还被人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往外拖。
  说实话,丢人现眼倒在其次,人是真遭罪。
  感觉自己就像个待宰的牲口,被人绑着往案板上拖,未知的恐惧和不知所措的彷徨,让我本能地想赖在病房里。
  「疼……同志,你们轻点儿!」我扭着胳膊,声音都不自觉的变了调。
  这燕山县拢共就屁大点儿地方,这要不遮不掩地给我拖出去,再顺着大街溜一圈,我薛桂花的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
  嘿……也别说什么名声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我以后还怎么在这儿立足?
  「老实点!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身后的公安手上又加了把劲儿,低声呵斥道。
  好悬没把我胳膊给卸下来。
  我「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子邪火「腾」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他妈是彻底豁出去了!
  「有事不能在这儿问吗?你们凭什么抓人?有证据吗?拿个条子来?啊?怎地?公安就了不起?公安就能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大的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薛桂花,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没证据,我们会大老远找到医院来?」
  领头的公安皱了皱眉,声音压得很低:「再闹,难堪的只会是你自己。趁现在人少,麻溜地跟我们走,听见了没?别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给我带走!」
  我被拽得趔趄了一下,慌乱中回头看了一眼。
  陆妈妈还站在病床旁边,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此刻眉头微蹙,正用一种我读不懂的眼神望着我。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距离,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看不懂。
  而李美丽,正挽着陆妈妈的胳膊,半个身子都倚在她身上。
  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嘴角那抹挑衅的笑意,几乎都要藏不住了,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贱样,我忽然就笑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彻底昏了头。
  「李美丽,」我停下挣扎,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你以为把我弄进去,陆明远就能多看你一眼?做梦吧你。」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换上一副无所谓的神气,嘴唇翕动,无声地对我吐出两个字:「破鞋。」
  我忘了是谁跟我说过,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会气极反笑。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什么人竟然会在生气的时候,笑起来,这不神经病吗?
  但此时此刻,我确确实实发出了嗤笑声。
  笑声一落,我再看向李美丽的眼神,就慢慢冷了下来,想看笑话是吗?
  「李美丽,你过来,我有些事儿想跟你说说,关于明远的。」
  我故意把「明远」两个字咬得很轻很柔。
  李美丽狐疑地看着我,眼神闪烁,既有好奇,又有戒备。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想过来听听我到底要说什么。
  可她的手,却被陆妈妈反手握住了。陆妈妈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别冲动。
  然后,陆妈妈径直向我走来。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背挺得笔直,步子不急不缓,永远那么雍容华贵,跟我这种风风火火、心事全写在脸上的乡下寡妇,简直不像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我承认她很有气质,也很有富贵相。压的我有点喘不上气。
  她在我面前站定,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递给领头的公安。
  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同志,麻烦借一步说话。」
  那公安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变。
  他合上证件,双手递还给陆妈妈,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侧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
  两人走到走廊拐角,低声交谈了几句。陆妈妈的声音很轻,我只能隐约听到点动静。
  我趁着这个空当,转头看向李美丽,下巴微抬:「怎么,怕了?不敢过来了?」
  李美丽轻哼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会怕你?搞笑。」
  「我确实不算什么东西,」我笑了一下,「不过是陆明远正儿八经的女朋友。
  倒是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只会躲在人背后,给人使绊子的……婊子。你说你,除了会告黑状,还会什么?」
  李美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里的火苗子「噌」地就蹿起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我的脸就想抡下来。
  旁边的公安同志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她的手腕,下意识就要反手一拧。
  「啊……放开我!你弄疼我了!」李美丽尖叫声响了起来,疼的她都破了音,又尖又细。
  「老实点!想跟着她一起进去吃牢饭是不是?再闹,信不信连你,我也一块儿给拷上!」公安同志厉声喝道。
  「我不闹了!你放开我!你先放开!」李美丽扭着手腕,眼泪都快出来了。
  公安同志迟疑了一下,警告道:「这可是你说的,再动手动脚,别怪我不客气。」
  「你先放开……哎呦……」
  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我靠在墙上,看她在我眼前上蹿下跳,像看一出滑稽戏,心情竟然莫名地好了几分。
  所以古人说得对,乐极就容易生悲。
  公安同志刚一松开手,李美丽就揉着手腕,装模作样地往后退了半步。
  趁公安转身跟同事说话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欺身向前,用足了力气,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啪!」
  又脆又响。我被打得一个趔趄,头撞在墙上,后脑勺「嗡」地一下,眼前全是金星。
  嘴里一股腥甜,我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我他妈的真是服了。这娘们儿看着瘦瘦弱弱的,怎么手劲儿这么大,还是个敢下死手的。
  「呵。行啊,李美丽。」我笑了一声,摆正了脸,伸出舌头,慢条斯理地舔掉嘴角的血,然后抬起下巴,眯着眼睛瞧向她。
  「李美丽,你知道陆明远为什么宁愿给我这只『破鞋』舔臭脚丫子,都不稀罕碰你一根手指头吗?」
  我说着,故意挺了挺胸脯,又用眼神上上下下地扫了她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明显比我小了一圈的轮廓上。
  「咱们女人啊,可以身材不好,也可以血压不好,但唯独不能没有脑子。脑子这东西,李美丽,你有吗?」
  我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很明显你没有,明白吗?陆明远他讨厌蠢货。」
  「你……」她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我,嘴唇直打颤!「你……你……」
  「这一巴掌,我薛桂花记下了。」我转脸看向旁边那个发愣的公安,扬了扬下巴,「叫医生啊!没看见这位姐妹血压上来了?万一待会儿脑梗心梗犯了,整个脑溢血心肌梗塞啥呢,再『嘎嘣』一下死咱仨面前,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我话音还没落地,李美丽的脸就已经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身子晃了两晃,眼瞅着就要往地上瘫。
  公安一看这阵仗,埋怨地看了我一眼:「我说你这个女同志,嘴怎么跟淬了毒似的?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撇撇嘴,冷哼一声。可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其实也怪不落忍的。
  你说你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又是何苦呢?
  公安同志见我油盐不进,还想再训我两句,余光瞥见李美丽已经软软地往出溜了,只得赶紧上前一步,揽住她的后背,打横把人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走廊另一头跑,边跑边喊:「医生!医生在哪儿?这里有人晕倒了!」
  我看着被抱走的李美丽,轻轻叹了口气。
  这姐妹,挨着在我这吃了多少亏了,咋就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我这还没用力,她就倒了,不过瘾不说,还挺让人内疚的。
  说实话,刚才叫她过来,真不是为了气她,我就想知道,今天被人公安堵上门来,到底是不是她在背后搞鬼。
  虽然没从她嘴里掏出实话,可看她在我面前上蹿下跳那副嘚瑟劲儿,也该八九不离十了。
  正胡思乱想着,陆妈妈已经回来了。
  她在我面前站定,疑惑地朝走廊里望了一眼,像是在纳闷李美丽去了哪儿。
  我张了张嘴,正要告诉她李美丽血压犯了被送走了,她却先转回头来,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桂花,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我抿着唇,没吭声。直觉告诉我,她接下来说的,绝不是什么好话。
  她声音轻柔:「你既聪明,又识时务。」
  我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是吗?可我听着,这也不像好词儿呢。」
  她同样哂然一笑,没有理会我的针锋相对:「投机倒把,倒买倒卖,在阿姨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改革开放的风,刮了也好几年了,这些事儿,可大可小,你明白吗?」她语气十分淡然,看得出来,她真不把眼前的事当回事儿。
  我心里一凉,是真的一凉,她这是……在威胁我吗?
  「阿姨……」
  「先听我把话说完。」她抬手打断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刚才我跟公安同志也聊了聊。他们说,除了经济问题,还有人举报你……」
  「乱搞男女关系。到底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我已经要求他们务必言之有物,不要盲目扩大事态。」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盯着我,语带威胁:「你应该是,也必须要做个明白人。进了里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阿姨希望你心里要有个数。不要把不该牵扯进去的人给牵扯进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瞬间懂了。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归根结底,是在警告我,别把陆明远扯进来。
  否则,可大可小的事儿,是真可以,以她的意志可大可小。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阿姨,陆明远他……救过我的命。」
  别说我和陆明远本来就是正儿八经地在搞对象,就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薛桂花也不是那种拖人下水的孬种。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上前一步,抬手替我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我的脖颈。
  「进去以后,公安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的就好好说给人家听,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她指尖在我肩上轻轻一按,语气意味深长,「哎……你看看多俊的小姑娘,也是苦了你都说这寡妇门前是非多。阿姨跟着明远他爸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事儿没见过?不就是男女那点儿事儿嘛,我能理解。」
  什么意思?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味?
  她这是……已经认定了我是个作风不正的荡妇?
  「阿姨,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明远是……」
  回应我的,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居高临下,俯瞰向我。
  在这强大的气场下,让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见状,满意地收回手,双手插回兜里,转身对公安同志点了点头:「同志,辛苦了。」
  那公安的态度明显比之前恭敬了许多,甚至微微欠了欠身:「您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事。」
  说完,他冲同事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我就往外走。
  临出门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陆妈妈还站在原地,面容平静,双手插兜,脊背挺直。
  她看着我被带走,像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从未存在过。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正对着我的脸,照得我眼睛一阵阵发晕,脑袋也昏沉沉的。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已经被解开,但勒出来的红印子还是让人感觉到火辣辣地疼。
  「姓名。」对面的公安翻开文件夹,头也不抬。
  「薛桂花。」
  「年龄。」
  「二十五。」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我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听说是……投机倒把?」
  「听说?」对面的公安「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你这种类型的,我见多了!没证据我们会大老远地找上你?你身上没事儿,你会坐在这儿?看见后面墙上挂的字了吗?」
  他抬手指向身后白墙上那八个红色大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千万别自误!」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肩膀缩了缩,声音也软了下来:「同志……我不就倒腾点小物件儿吗?我交代,我全交代还不成吗?」
  「认识这个人吗?」公安拿起一张照片,走到我跟前,指着上面的人问我。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照片上的人剃着平头,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是王建国。
  我喉咙有点发干,小脑袋瓜脑子飞速地转着。我和建国哥的过往种种像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
  我确信以及肯定,我在他那儿,也就是进过几批发卡和头绳,难道……他的货来路不正?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认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什么关系?」
  「就是……在他摊子上拿过发卡,他是练摊,我拿货的。」
  「就这?」公安嗤笑一声,把照片往桌上一拍:「薛桂花,你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我急了。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他给你的价格,为什么比市场价整整低了三分之一?」
  「我……」
  「没话说了?」公安冷哼一声:「我们不调查清楚,能把你逮到这儿来?」
  我张了张嘴,心里把王建国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确实跟我表示过那层意思,可我当场就给拒了,也跟他唠得明明白白,姐妹我结婚了,你不是我的菜。
  「他……他跟我提过处对象。」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但我没同意。」
  公安眯起眼:「所以你是承认,利用男女关系进行金钱牟利?」
  「我没有!」我猛地抬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这事儿能乱认吗?我跟他讨价还价,那是正常的买卖行为!他乐意低价给我,那是他的事,我凭什么要认这个『利用男女关系』的罪名?
  「证据呢?你说你没利用,你有什么证据?」
  「我要什么证据?他一个练摊的,我去他摊上拿货,银货两讫,要什么证据?
  不行你们把王建国喊来,我跟他当面对质!你看他敢不敢说我勾引他了!」
  公安没有理会我的激动,又抽出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那这个人呢?认识吗?」
  我仔细端详了一阵照片上那个男人。国字脸,浓眉毛,看着一脸正气,穿着的确良衬衫,像是哪个单位里的干部。我可以确信,自己从没见过他。
  于是我很肯定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陈大江,县纺织厂的销售科长。上个月被人举报贪污受贿,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
  公安把照片收回去,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眼神冰冷:「他交代,你通过王建国搭线,从他父亲手上以极低的价格拿货,再高价倒卖牟利。这事儿,有没有?」
  「他爸?」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忽然有了点儿模糊的印象。
  是了。王建国那小子,有一回确实带我去过一个老头家里,说是他亲戚,手里有一批库存的毛巾和棉布,还在那里拿了几盘磁带,价格便宜得不像话。
  我当时还美滋滋地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一口气拿了好些钱的货。
  这王建国……真是个天坑!
  可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人家建国。我当时去那老头家里拿货的时候,不也美滋滋地觉得自己精明吗?
  「薛桂花,帮人销赃可是重罪,弄不好就得进去蹲个三五年。」
  公安的声音冷冰冰的,让我感受不到一丝温度:「现在这事儿闹得挺大。退赃,然后揭发你的同伙,争取立功赎罪,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公安同志,我承认我去陈大江他爸那里拿过货,也是王建国介绍的。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买的是赃物!而且我给的价格,就是当时市面上正常的批发价,并没有低到离谱。『销赃』这个罪名,我是不会认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承认从他手里拿过货就好。至于你知不知情,我们会调查。但是你得想清楚,你从他手里拿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钱,这些我们都要记录在案。」
  「我……」我是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案板上的鱼肉」了。
  明明我也是受害者,可人家公安根本不管你这些。他们或许只想听到,他们想要听的东西。
  陆妈妈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也别乱说。」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公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
  「同志,我承认我确实倒腾过东西。销赃这个事儿,我确实不知情,如果查实了,我愿意配合退赃。但我想说清楚的是我没有跟王建国乱搞男女关系,也没有利用那层关系为自己谋利。我愿意跟他当面对质,也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任何调查。」
  公安皱了皱眉:「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的货就是比别人便宜?为什么他就乐意便宜卖给你?」
  「我说了!他对我有那个意思!」我又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所以他故意压价,就是为了讨好我!我也跟他说了我结过婚了,不想跟他扯那些不清不楚的,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去他那儿拿过货!」
  公安冷冷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演员:「事发了,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行,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会去调查。现在,你先把你的问题交代清楚。」
  我有些懵:「我还有什么问题?我不都交代完了吗?你们去查啊!」
  「啪」的一声,公安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贼大,吓得我本能的往后一缩,双手攥拳挡在身前,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冲上来打我。
  说实话,到这会儿,我的脑子都是懵的。
  倒买倒卖,投机倒把,搁前几年,打死我我都没那个胆子去折腾这个。可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加上陆明远的鼓励,我就想着哪怕被抓了大不了就是关我几天,罚点儿款,还能咋地?
  销赃那个事儿,我确实不知情,甚至都觉得莫名其妙,哪怕委屈,我也没说过我不退赃。
  至于乱搞男女关系……那更是没影儿的事儿。讲清楚不就得了?
  「上柳村的王二河,你认识吗?」
  「王二河?」我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实在想不起这个王二河是何方神圣。
  上柳村我倒是知道,可那儿的人,我是一个都不熟。
  我很自然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公安又他奶奶地冷笑一声:「不认识他为什么说你勾引他?不认识他是怎么知道你左边大腿根内侧有颗痣的?不认识你俩去棒子地里干什么去了?难不成是偷棒子去了?嗯?薛桂花,你来给我解释解释!」
  我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人给抡了一闷棍。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放他妈的狗臭屁!老娘我日……」
  「啪!」
  拍桌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愣了一下,梗着脖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虽然没有他的大,但我也顾不上了。
  「冤枉人还不让说了?!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还是不是人民当家做主的时代了?!公安就能凭空捏造,信口开河了?!公安就能凭着几句流言蜚语就能抓人了?!你们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吗?对得起『保境安民』四个字吗?!」
  我吼得嗓子都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对面的公安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看了一眼旁边正埋头做记录的同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再转回头看我,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你先冷静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现在我要求,立刻、马上!我要见到这个王二河!我要当面问问他,我什么时候勾引他了!我是咋样勾引他的!我大腿根上的痣是打哪儿来的!去的又是哪块棒子地!我跟他在棒子地里到底干什么了!」
  我越说越委屈,声音不知何时变成了哭腔,最后干脆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王八蛋……你们都是王八蛋……一个个的……都在欺负人……」
  哭声撕心裂肺,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来回撞。
  两位公安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低声耳语了几句,收拾好桌上的材料,便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只剩我一个人。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只囚鸟不断得发出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打开。进来两名女公安,他们面无表情地为我重新戴上手铐,架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最后推进一间狱室。
  「老实待着,别没事找事。听见了没?」女公安的话冷冰冰的,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恶。
  我无力地靠在冷冷的铁栏杆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也懒得解释了。解释什么?解释我没有勾引过那个王二河?还是解释我没有故意销赃?
  有意义吗?
  我累了。真的累了。
  只想好好睡一觉,哪怕……就这么一睡不醒,也好过醒着面对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梦里全是棒子地、手铐和王二河那张我压根儿没见过的脸。
  正梦见自己被人摁着往地上跪呢,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接着是开门锁的声音。
  咔嚓一声,铁门推开,走廊里的光猛地涌进来,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像灌了二斤浆糊。
  「醒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冷不热的。
  「嗯……啊?」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心里头一紧,这时又要提审?
  面前站着的公安我眼生的很。
  约摸四十上下,身板笔直,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倒是一脸正气。
  可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反而揣着兜,像是专门来看我似的。
  「你可以走了。」
  「啊?」我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我?……可以走了?」
  这惊喜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我反而有点儿不敢相信。
  就刚刚,前脚还在拍桌子说让我交代清楚,后脚就说我能走了?这是唱的是哪一出?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儿软,嗓子也干巴的很:「同志,我能不能问问……让我走?什么意思?」
  「别同志同志的叫了。」他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来:「认识一下吧,我叫林向东,县局二把手。」
  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好一会儿,才在裤腿上蹭了蹭汗津津的手掌,犹豫着和他握了一下。
  手劲儿挺大,倒不像是敷衍我。
  「您……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我问得小心翼翼,眼睛却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不问清楚不行啊。
  先是不明不白地进来,身上背着的事儿一句没给说法,现在又不明不白地放我走。
  万一哪天他们心情不好了,又把我逮回来,那不还是一句话的事儿?
  林向东见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乐了,拿手指点了点我:「怎么,看上我这地儿了?想多住几天?」
  「没……没有的事!我就想知道……」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抬手打断了,语气挺随意:「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出去你就知道怎么个事儿了。你说你有这背景,干点儿啥正经买卖不成?非得学人练摊,受这冤枉罪。」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是琢磨什么稀罕物似的:「话说回来,男倒爷我是见多了,女倒爷,还真新鲜。我这不得亲自过来掌掌眼嘛。」
  我被他这话堵得不知道该怎么接。
  背景?我能有什么背景?有背景我能去投机倒把吗?
  「别杵着了,走吧?」他侧身让了让,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哦。」
  虽然……但是……能出去总归是件好事。
  我怀着满肚子的疑惑,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白得晃眼,墙壁上刷着「遵纪守法」的红字。
  我低着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哪里突然再窜出来两个人,二话不说就把我重新拷上,再定我个越狱的罪名,直接吃了枪子。
  没走多久,拐过一个弯,我就看见对面走廊里,两个人正迎面过来。
  前面那个,就是提审我的公安,他看向我的眼神,一脸不自在,走路都不咋利索。
  而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步伐很大,走路带风。
  我定睛一看,这不是霍建华吗?
  他怎么来了?看那架势,也不像是犯了事儿被抓进来的,反而像是来视察的领导,脸上带着一股子不太耐烦的劲儿。
  就在我发愣的功夫,林向东紧走两步迎了上去,隔着老远就伸出手来,脸上堆着笑,跟他刚才对我的态度判若两人:「你好你好!我姓林,林向东!」
  霍建华也伸出手,两人重重握了一下:「霍建华。」
  说完,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林向东抬了抬下巴:「人,我可以接走了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林向东连声应着,活像怕人反悔似的。
  「嗯。」霍建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林向东却还没完,又往前凑了半步,笑呵呵地开口:「哎呀,你看这事儿整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委屈桂花同志了,委屈了!
  我检讨,我一定检讨!」
  「我……」我张了张嘴,想打听打听这究竟怎么回事,霍建华怎么知道我进来了?又是谁让他来的?
  可林向东像是铁了心不让我说话,抢在我前头又开口了,嘴皮子利索得很:
  「哎呀,我刚才都交代好了!马上派人把小薛同志送回去!你看这事儿闹的,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霍建华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人,我必须亲自接。陆明远同志非常担心小薛同志安危,他公务繁忙,人也离得远,怕嫂子等得着急,就派我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这样的事,我们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你放心!」林向东把胸脯拍得梆梆响,「绝对没有下一次!」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大。
  林向东这家伙,态度简直卑微到地上了。
  这霍建华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陆明远又是托了谁的关系,才能让一个县局二把手这么点头哈腰?
  我忽然想起陆妈妈在医院里掏出的那个红皮证件,以及她和公安说话时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
  陆明远的家世……恐怕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小薛,」霍建华转脸看向我,语气明显松快了不少:「身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我摇摇头。
  肉体上,除了手腕上那两道被铐子勒出的红印子,还真没受什么罪。
  可心里头那股子不痛快,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林向东,终于还是没忍住:「林所长,我就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
  还有那个王二河,他到底是谁?我连他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咋就能说我勾引他?」
  林向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他脸不红心不跳,开口道:「都是误会!误会啦!是我们办案的同志没有认对人,错抓了小薛这个好同志,工作上的失误,我也已经批评教育了!你看,这个点了,还在那儿写检讨呢!」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
  认错人?
  我抿了抿唇,认错人?
  指名道姓地上门抓人,蹲点拍证据,走访调查审讯了一宿,最后就是一句「认错人」?
  当我薛桂花是三岁小孩儿呢?
  霍建华:「下不为例。」
  「是是是!」林向东立刻接茬:「是我们工作不严谨!我们反思!检讨!争取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霍建华「嗯」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个案底……」
  「哎哟我的小霍同志!」林向东一拍大腿:你这话不是埋汰我吗?冤假错案,那可是要受组织处分的!我还敢给她留案底?那不是给自己埋雷嘛!早就销了!
  销的干干净净的!」
  「理解。」霍建华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淡淡的:「就先这样,人我带走了。」
  林向东一路把我们送出派出所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几只蛾子在灯泡底下扑棱着翅膀。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上车前,林向东还在那儿自我检讨:「实在对不住了!是我们工作出了纰漏!
  让小薛同志受委屈了!」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我自己心知肚明,我确实犯了事,是被人点了炮,可人家硬是往自己身上揽过错。
  我总不能厚着脸皮说:「哎呀,既然是误会,那解开就好了嘛,老林呀,你也不要太过自责的呀。大家都是同志嘛。」
  搞得自己好像多无辜似的。这话我说不出口撒,所以只能低头扶额,心里默念着让这一切赶紧结束吧。
  「回去以后身体有哪儿不舒服的,随时可以……」
  「行了行了老林,」霍建华抽回手,打断了他没完没了的絮叨:「天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终于把车门关上了。
  车子开出派出所院子的时候,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副驾驶座上,像被抽了筋骨。
  霍建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嘿嘿」傻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可以啊花姐,还得是你!这篱笆子我都没蹲过呢,给哥们儿讲讲呗,里面啥滋味儿的?」
  我瞪了他一眼。挤兑我?看我笑话?
  「看你大老远跑来捞我的份上,姐先不跟你计较了。」
  我贱嗖嗖的,戳了戳他胳膊:「先说正事,你咋知道我进去了?」
  「还能咋知道?」霍建华一边开车一边啧嘴:「陆明远求到我家老爷子头上了。我家老爷子看在陆家老爷子的面子,就出面打听了打听,这一打听,不得了嘞,不得了,嚯!咱燕山县能耐了,竟然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出了个旷古烁今的女倒爷!这不二话不说就抓了我壮丁,让我到您这儿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嘛!」
  真他妈的能臭贫。
  我听他说得油嘴滑舌的,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陆明远……为了我的事,求到他家老爷子头上了?他向来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肯低头去求人,这得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我心里头又暖又酸,像灌了一杯滚烫的姜汤,心里怪不得劲的。
  「那陆明远呢?」我攥着衣角,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他怎么没来?」
  说实话,一听是他在背后使劲,我这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
  可转念一想,既然他都帮我使了这么大的劲,怎么没有亲自来接我?
  霍建华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摸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含糊道:「他呀……抓奸夫去了。」
  「啊?抓什么?」我好像没听清又好像听明白了:「啥意思?」
  「具体……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干咳了一声:「叫什么什么河的。你是不知道,陆明远从我家走的时候那脸有多黑。我跟他打过不少回交道,还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式的。嘶……叫什么河来着?我听我家老爷子提了一嘴,还真没往心里去。」
  「王二河?」
  「刺啦」一声,一个急刹。
  我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脑门「砰」地撞在前座的靠背上,撞得我眼前一黑。
  「靠!干嘛呀你!」我捂着额头,嘶出一口凉气:「好好开车行不行!」
  霍建华没理我的埋怨,整个人转过来半拉身子,瞪着我,表情精彩得像捡了一个大笑话似的。
  眼里头甚至带着一丝惊恐:「不是……花姐,你跟那个什么河的……不会真有一腿吧?这他妈的要出大事了!」
  我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瞎说什么呢!那个王二河,姑奶奶我连他人长啥样都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出大事?」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霍建华盯着我的脸,一动不动。
  他这人不正经的时候特别不正经,可一旦认真起来,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我也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心里坦坦荡荡,不怕他看。
  良久,霍建华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也跟着松了下来:「行了,把心放宽。你只要跟那个王二河中间没事儿,那就出不了大事。」
  「不是,我……」
  「别问,」他打断我,摆了摆手:「问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你家陆明远具体要干什么,我可管不了。一切等到了地方,你自己问他去。」
  说完,他重新启动了车子。
  心累,有点憔悴的感觉。
  我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心里七上八下。
  抓奸夫?陆明远要去抓王二河?他打算干什么?他该不会……犯浑吧?
  车很快就停在了县招待所门口。
  霍建华领着我进了门,跟前台值班的大姐打听了几句,就带着我往楼上走。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噔噔」响。
  我们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华哥?」
  霍建华一转身,看清了来人,乐了:「斌子?你不好好在上面待着,干嘛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儿,穿着白衬衫,胳肢窝底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着像是哪儿的秘书。
  「这不刚从公司取了两万块现金嘛,陆少要用。」斌子说着,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霍建华眉头一皱:「怎么个事儿?」
  斌子嘴巴张了张,眼神却朝我这边扫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华子一看就急了,拍了拍他肩膀:「自己人!有屁就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憋个大的!」
  斌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我听上面那位的口风,是想拿钱做局,把那个姓王的给送进去。」
  「送进去?」霍建华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那是送进去的事儿吗?两万块都能吃枪子了,胡闹!」
  说完转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又叮嘱道:「对了,你先别上去,等我叫你,你再上了。」
  他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楼上跑,连我都顾不上了。
  我是从头到尾没听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好没头没脑地跟上去。
  拐上三楼平台,我一抬头,正撞见一个人,杵在三楼楼梯口。
  他穿着的依旧是他常穿的那身军装,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里面一截白衬衫。
  向来要求军容的他,从来也不会这样。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明远。
  我看着他,微微一顿,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迅速偏过头去,用指头飞快地抹了抹眼角,然后才转回头看他。
  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哥。」
  我喊了一声后,就再没了动静。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他见我喊了一声「哥」就没下文了,便自顾自地踱步向我走来。
  皮鞋踩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他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像是在摸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然后他的手顺着我的头顶,轻轻滑到后脑,再滑到后背,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服贴上来,带着一股子让人想哭的踏实。
  接着他弯腰,捞起我的腿弯,打横把我抱了起来。
  我「呀」了一声,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脖子,顺便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阳光的味道,好闻得让我鼻子发酸。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走廊里的灯、身后的楼梯、霍建华急促的脚步声,似乎都在淡去,只余我和他。
  我满足的躺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
  我只知道,他不会伤害我,这就足够了。
  很快,吱呀一声,陆明远把我抱进了一个房间,接着紧走两步。
  把我轻轻的放在了床上,接着为我拉起了被子:「累了吧?」
  我双手揪住被子,疑惑地看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跟你说会话。」
  「先睡,睡醒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先去处理一点事儿。」
  「王二河的事儿?」
  陆明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一听还真是这个王八蛋的,撑起了半边身子,看着陆明远:「我也想去。」
  「乖乖在这待着。」陆明远扔下这几个字,就飒飒的抬腿出门:「我很快回来。」
  我没答话,只是默默地起身,穿好衣服。
  他走我就跟,要上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瞪了我一眼:「回去。」
  我看他瞪我也没敢跟他对视,手指头对着墙面开始画圈圈。
  陆明远,这次扭头往楼上走,我一看他动了,我就继续跟,跟到楼梯拐角处,他向下看来:「我的话,是不是对你不好使?」
  我背靠着墙面依旧没有看他,望着天,没吭声。
  陆明远扭头继续往上走,我还跟,再看向我时只剩下无奈:「薛,桂,花。」
  「明远,你有没有发现,你走路的姿势特别好看?」
  我很无辜的看着他。
  「你……」他刚要接着说些什么。
  「同志,麻烦让让。」
  「不好意思。」陆明远侧身给来人让出一条道。接着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仰头看天儿,装死撒。
  我估计这哥们儿都快无语了,冷着脸接着往上走。
  我继续不近不远的跟在他身后,到了一个门前,他手握住把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转头,错开他的目光,看向墙面。
  「薛桂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对着我转过了身。
  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双手交叉抱胸:「过来。」
  「啊?」这是放弃抵抗了?
  我屁颠屁颠的,向他走来,到了跟前,他才开口:「里面的事儿,少儿不宜,你确信你要进去?」
  「我……」
  我也不知道我脑子里在犯什么浑,陆明远不让我跟过来,我知道肯定有他的道理,可我就是按捺不住我的好奇心。
  这王二河,跟我什么仇,什么怨的,为什么要造谣中伤我,陆明远又打算怎么替我处理好这件事儿。
  还有李美丽到底有没有搅和进去,陆妈妈对我的态度。
  事情太多了,而这些事情我都想个刨根。
  啪嗒,陆明远拧开了门把手:「想看,就进来吧。」
  陆明远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让你纠结太久,就会替我做出决定,向来如此。
  「远哥。」
  「陆少。」
  「来了?」
  门内七嘴八舌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我这才发现,里面竟然有五六个人。
  其中的华子和斌子,我都认识,剩下的仨人我一个都没见过。
  「花姐,别杵外面,先进来。」
  我哦了一声,紧随陆明远走了进去。斌子快步走过来,帮忙把门给关上了。
  霍建华扫了我一眼,又看向陆明远:「陆少,江湖事江湖了,拿两万给人栽个盗窃的罪送进去容易,不也是给自己埋了个雷吗?咱犯不着为了个小瘪三把自个儿搭进去。」
  陆明远没吭声,松了松衣领,然后跨步上前,凌空一脚,向前踹去。
  我这才赫然发现地上竟然还跪着个人。
  只见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人,直接被陆明远的一脚,踹的出溜出去两三米远。
  我啊的一声,捂住了嘴。上前两步抱紧陆明远的胳膊:「明远。」
  陆明远低头瞥了我一眼,一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挣脱了我的手:「站远点。」
  霍建华,上前拉住我的胳膊,向后拽去:「嫂子,你别管了。」
  「你下手轻点,别把人给打坏了。」
  我实在担心陆明远为了我摊上官司,他一个当兵的下手没轻没重的给人打出个好歹,把我卖了我也报答不起他啊。
  陆明远好似没听见我的话,走到那人跟前,蹲下,捏起他的下巴:「听说,我对象勾引过你?还去过棒子地。说说吧,怎么个事儿?」
  「哥……哥……有话好好……」
  「啪啪」两声脆响,响起:「谁是你哥?问你什么说什么。」
  我听着那两个巴掌声,忍不住地眼皮直跳。
  果不其然,王二河的左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起来。
  满脸全是血,看起来,贼渗人,我咬着牙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大爷,大爷,您是我祖宗……」
  陆明远,反手捏起王二河的下巴,抡圆了拳头,就想在他面门上狠狠再来一拳。
  「明远!」
  「陆少!」
  我和霍建华的叫声同时响起。
  我挣脱开霍建华的手,快速走到陆明远面前,拉起他的胳膊就往上拽:「别打了,再打他就死了。」
  陆明远在我的拉扯下不情不愿的起身,接着抬腿又是一脚把王二河踢飞出去:
  「我心里有数,死不了。」
  我捂着嘴,看着又被陆明远踢飞出去的王二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我在公安局的时候知道有王二河这号人物的时候,恨不得生撕了他。
  可真亲眼看到陆明远这么打人,我真怕了。
  「呕……呃……别……别……打了,我……快不行了。」
  「报警吧,扔五百,就说有人入室抢劫,……不……说盗窃吧,让我们逮了个正着,然后双方起了冲突,不小心伤了人。」
  陆明远说完话,牵着我的手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霍建华明显松了一口气,走到王二河跟前,踢了踢他的腿:「哥们儿,缓过来了没?」
  王二河以为霍建华这是又要打他,吓得缩成了一团,浑身瑟瑟发抖:「爷,孙子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可不敢再打了呀,再打就死球了。」
  「你老实点,我不打你,看着我,知道是谁打的你吗?」
  王二河从臂弯缝隙里睁开眼睛,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陆明远,又看向霍建华。
  「是,是……我爷……我爷打的……」
  「我姓霍,霍建华。」
  王二河先是一愣,接着恍然大悟般:「是霍,霍……」
  「嗯?」霍建华嗯了一声。
  「是霍元甲打的我。对对对是霍元甲打的我。」
  我噗嗤一声就笑了,陆明远搂着我的腰没有吭声。
  「我叫陆明远,一会警察问起来,你就说陆明远打的你。」
  「爷,您说谁打的就谁打的,孙子全听爷的。」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霍建华接着问。
  「知道,知道,是孙子我嘴贱,乱说话,打的好,打的好呀。」
  「打你当然是因为你嘴臭,可事儿不至这一件,今天我这屋丢了五百,在你身上不?」
  「啊,大哥,冤枉啊,我身上……」
  「你身上的钱,在这儿。」说着华子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叠大团圆。
  王二河,看着霍建华手上的大团结一言不发。
  「刚才我那打你的兄弟,说扔两万请你吃个枪子,被我拦住了,王二河,你这条狗命它值两万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能轻轻松松掏两万块钱出来买你命的人,你惹不起。
  痛快的把罪认下来,给我兄弟出口气,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就看你上不上道了。
  「大哥,你说啥是啥,我活该我嘴臭,我认了。」
  看到这里,陆明远,牵着我的手,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被他牵着,有些意犹未尽,咋说呢?我想亲自问问,这个王二河的背后,有没有李美丽给我出幺蛾子。
  可……我看陆明远沉着脸的模样,也就没敢开这个口。
  「欸……大哥。事儿还没办完呢。」
  「明天再说吧,桂花累了。」
  我刚想开口说我不累,我精神着呢,就被陆明远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这尊杀神,一脚能把人给踹飞的主,不敢惹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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