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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棒糖 / 2025/08/21 02:42 / 2700 / 28 /
【小说】校花饲养手册

棒棒糖 / 发表于: 2026/02/04 02:54:42

第二十七章 血阶
  “她怎么还没下来?”无意识呢喃,喁喁悄语在挑高的走廊飞速消散,笪光厚背抵墙,像极枚卡进错误位置的齿轮。
  目光偏执检视楼梯的上下出入口,“不应该啊……”仿佛女友真会从那里突然出现似的。
  叮。
  铃声让他本能查看,手机这会儿新发的消息。
  “咦?”屏幕亮光刺破昏暗周遭,笪光拇指滑动点开监督老师的通知。
  「校内电工检查维修需要时间较长,为了安全起见,请各楼层的高一班级同学暂停清扫,立即前往一楼大厅集合,等候后续安排,勿再滞留原地。」
  这则消息在他浏览读完后,可以说,立马就广泛激活起每层楼道班级本就零碎的小吵氛围。
  原本受困暗黑教室内,没法再进一步采取行动的学生们,宛若找到新突破方向,纷纷摇晃手机灯照明,互相招呼同伴,陆陆续续离开,均去楼梯出入口往底层汇合。
  通道很快变得嘈杂,脚步、光斑跟掺杂解脱抱怨的谈话,统统糅合成团乱麻,灌满实验楼的钢筋水泥结构中回荡。
  而汹涌人流中,唯有笪光成为例外。
  “喂,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经过他身边准备也下楼的陈谷生,疑惑催促道:“快走啊,笪光,老师不是都发消息叫所有人去一楼集合。”
  “那个…你…你先跟大家下去吧。”
  笪光很是磕巴回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我…我…我手套还没摘,弄干净马上来!”
  说着,匆匆摘掉橡胶手套扔进自己脚边的水桶里,甚至都没来得及洗手,就又转身提桶,他作势假装要折返回才刚清洗过的男厕所。
  瞧笪光这副鬼样,不由引得陈谷生质疑,“欸,你往厕所跑……”
  “嘶…哎呦…你…你先下去吧,陈谷生。”
  倏然抢断他话头,赶紧找了个借口,对已经走到楼梯向下栏杆处的陈谷生喊道:“我肚子有点疼,先去蹲趟厕所,等会马上就下来找你们汇合。”
  “什么?”
  手机探照光束晃过走远看向他的,笪光那张故作痛苦肥脸,“喂,你这也太能挑时……”
  “啧,赶紧走啦陈谷生,你管他那么多干嘛呢。”未等陈谷生再说点什么,这时,身旁另外有个同班男生已不耐烦拽了下他的臂膀,喝止道:“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好吧。”
  悻悻嘟囔点头,陈谷生和他很快就被几个凑巧也刚下到二楼的别班同学,齐齐贴推向下继续移动,背影跟随潮流,迅速淹没进幽深的楼梯黑源中。
  而等同班同学们的身影俱都消失干净在楼梯通道内后,笪光立刻像做贼似的,提上水桶工具,奔驰闪躲进旁边某间距离出入口最近的空教室门后阴影里,准备窥视。
  麻利关掉自己手机探照灯模式,就仅留下屏幕微弱的亮光,令整个人几乎快彻底融进黑暗内,只露出双标志性小眼,凝神紧盯从楼上两层下来的其余零散人员。
  不多时,笪光就等来了几个踢踢踏踏下楼闲聊的路人,他侧耳细听那些别班学生的多嘴议论。
  打头的瘦高个,一边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跟旁人抱怨道:“真够背的,我刚把通风橱擦得锃亮,啪,他妈全黑了!”
  “你这算啥。”
  旁边矮胖的男生撇撇嘴,手里的抹布随意甩在肩上,“我正对着那具人体骨骼标本呢,灯一灭,魂儿差点吓飞。”
  这时,另外某个戴眼镜的,也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同伴道:“喂,你们刚才下楼梯……有没有看见四楼某间理化实验室里,好像有暗光和黑影在晃动?”
  “什么黑影?”瘦高个不耐烦地朝同伴发问,脚步却没停。
  “就……说不上来,”眼镜男用中指点推了下镜框,声音很不确定道:“黑乎乎的,就在教室内窜闪了下,个头蛮高的,晃动有点像走……”
  “我靠,你小子别说了!”
  矮胖男陡然畏缩粗脖,喉间强吞了口唾沫,朝身后幽暗的楼梯上方乱瞟几眼,本能加快脚步,催促其他人道:“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要紧。”
  “嘿,你至于这么胆小。”
  “放屁,我这是……”
  几人在嘀咕争吵中,迅疾消失在笪光视线看不到的往下阶梯处。
  躁动心尖处,恍若叫某滴来自云端的露水怦然击中,那凉意很轻,却能让整片镜湖都漾开无声涟漪。
  有黑影在四楼作祟么?
  下意识便抬眼望向通往楼上的那片深邃黑暗,但随即他就又用力摇晃自己大头,好似要把这不祥的联想直接甩扔出去。
  “肯定是那个家伙看花眼而已,自己吓自己罢了。”
  笪光试图用这个合理的解释,稍稍安抚住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
  没过多久,继续下楼的身影,鱼贯闪现,他立刻收束所有杂念,屏住呼吸,把此时全部注意力全都聚焦在耳朵上,像只蛰伏在暗处的夜行动物,捕捉着空气中每丝震颤。
  这拨下来的几人,他虽也不认识,但能听出是一班的学生——因为笪光听他们提到了女友的名字。
  其中有个高个子边走边用手机照路,光束漫不经心晃过实验楼斑驳的墙壁。
  “三楼扫过整圈,没看见曹曳燕。”高个子男生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难道,她真自己收到消息,提前去了一楼吗?”
  旁边的短发男生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事不关己的随意,“这谁知道呢。”
  “唉,白瞎这天赐良机。”第三个矮胖些的男生接口,随即又挤眉弄眼碰了碰高个子的胳膊,“咱本以为停电了,能制造点跟……”
  “醒醒吧你!”短发男生毫不客气地粗鲁打断,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还妄想曹曳燕跟你?八竿子打得着吗?快去一楼吧。”
  随后,几个人勾肩搭背,尽管脚步和笑闹都跟随他们转过楼梯拐角而远去,可却依旧在笪光心里凿开出极大个黑洞缺口——她竟然没和自己班同学在一起?
  明明都回复给他消息,说自己没事的……
  就在这时,又有女生的说话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借助她们下来时,手中摇晃的光源,笪光看清为首那个扎绑马尾,人正蹙眉滑动手机的熟悉侧脸——是总爱黏附他女友的周晓雯。
  “……然后化学老师一转身,粉笔,啪,掉到他假发上,人没察觉就算了,居然还一本正经地问,同学们,这个反应说明了什么?”
  零星的话语碎片里,有个走在周晓雯后头的短发女生正眉飞色舞朝旁边同伴比划。
  那戴发卡的女生,听她讲完捂嘴笑弯了腰,手机探照灯跟随肩膀抖动,乱晃问道:“我的天……你们当时居然没笑场?”
  “嗐,憋得我指甲都快掐进手心了好吗!”短发女生自己说着也笑出了声,眼角闪隐过泪花。
  另外有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圆脸女生这时抬起头,笑推了她们一把道:“好啦,小声点,不过说真的,下学期据传……”
  活泼轻快的交谈和笑声似串串渐弱的音符,最终匿散进楼梯拐角处。
  尾随这阵余波娇音飞扬消失,楼梯间再度陷入到空洞寂静当中。
  远处一楼大厅隐约传来的嗡鸣,此刻反而衬得二层这片区域愈发死寂,宛若是遭人有意遗忘的真空地带。
  从藏身的那间教室门后阴影里缓缓走出,笪光站到二楼楼梯口的中央。
  重新按亮手机屏幕,冷白光束成把生硬长刀,划开浓稠的黑暗,略略扫过空旷的走廊——两侧紧闭的实验室门像沉默的墓碑,地上散落模糊的脚印,一切都静止停滞。
  没有学生了。
  四楼的人,应该全都下来了。
  可是……他的曳燕宝贝到底在哪?
  “不会的……”
  咽喉处发干,笪光的喃喃余音,在空旷中显得微弱虚幻,“曳燕肯定是像她班里同学说的那样,已经…已经下去…对,就在一楼……只是我刚才没看见而已……”
  机械复述这些可能性,他犹如试图修补某个正在漏气的信念。
  兴许宝贝走在之前人流中间,被隐晦挡住了?
  又或者她自行去了另外那边的应急通道呢?
  也可能,曳燕……
  心底那股刺骨寒意,相随这片死寂,不可抑制蔓延开来,将每句自我安慰都冻得僵硬。
  手机光柱尽头,通往三楼的台阶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好似张无声咧开的大嘴。
  自己应该立刻下楼。
  去底层大厅,在人群中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熟悉倩影,亲眼确认她的安全,然后,再为自己荒唐的担忧长舒口气,乃至自嘲几句。
  可笪光双脚此时,就犹如被浇筑进冰冷地面内般,沉重得抬不起分毫。
  内心深处,某种更原始尖锐的警报在持续尖鸣识海。
  不对!
  哪哪都不对劲!
  曳燕同班清扫的同学们,语气里是确凿无疑的没看见和不知道。
  在所有人配合群发集体下楼的明确指令行动时,唯独他的宝贝动向成了谜团。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她因为某些缘故,仍然被迫滞留四楼!
  所以,当这个可能性脱颖诸多幼稚的侥幸幻想,清晰浮现至笪光识海内后,它就不再是个单纯的念头,而是直接演化成张骤然收紧的恐惧巨网,把他肥躯牢牢笼罩其中。
  “我得上去找她才行。”某种保护欲挣脱开所有犹豫顾虑,在笪光识海里轰然落定。
  意味着他将违背忤逆女友曾在消息里劝阻自己,不要上来的叮嘱。
  尽管笪光十分清楚自己的德性——仅仅就是个过度肥胖且笨拙无比的废宅。
  在凶险冲突面前,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胜算的普通高一男生。
  乃至都能提前预见,若真发现曳燕陷入困境,自己冲上去,或许也就是会陷入同样险境的结局。
  可是……
  倘若连他都选择明智观望情况不去,还有谁能不顾一切为她涉险?
  监督老师届时或许发现问题,会组织寻找,但那也需要集合人手,合理周折安排才行。
  而曳燕的那些追求者,可能会担忧,也跟随参与,但更多恐惧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则会捆住大多数学生行动的手脚。
  唯独笪光必须去,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源于那个最简单,且不容置疑的身份。
  自己是她的隐形恋人。
  在全世界都可能为曳燕迟疑要不要付出的时刻,他是必须第一个,也该是唯一毫不犹豫要坚定走向她前头的人。
  拇指用力按熄手机光源——在绝对的稠密黑暗环境里,任何光亮都是最愚蠢的灯塔。
  摸索挪走到楼梯口,笪光仰起头。
  通往三楼的阶梯,已完全被种比夜色更浓,并具有相当重量的铁墨所吞噬。
  仅有几缕被远处窗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虚弱描摹出扶手模糊弱影,以及阶梯大致的层叠走向。
  死寂。
  与片刻前充斥脚步交谈的通道截然不同,此时楼梯间,就如同蒙抽干掉所有生命声响的真空。
  徒剩他自己的存在被无限放大。
  粗重得无法匀顺呼吸,喉间尽管频频滚动,可却咽不下唾沫。
  擂鼓般沉重,似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在笪光颅腔内共鸣闷响。
  第一步踏出。
  鞋底与粗糙水磨石阶梯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在这吞没一切的寂静里,清晰得宛若惊雷。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行走极慢,笪光每步都像个排查兵在拆解无声炸弹那般——提起脚,悬停。
  感受重心在肥胖身躯中危险的迁移,再让脚掌化作羽毛贴合下一级台阶。
  脂肪的滞重感与对平衡的小心翼翼,让他汗出如浆。
  额头有细密小汗滑过眉骨,沿着鼻翼两侧汇聚,最后懒散滴落在早已因干活濡湿的衣领上。
  “稳住……为了她……”
  在内心编织咒语,笪光用这作为精神锚点,对抗本能中尖叫想要胆怯逃离的念头,“曳燕在上面……她还在等我……”
  这点偏执念想,好似刺入混乱泥沼的某根定魂长针,虽细若毫芒,但却能精准钉住他那片在阴郁环境中彻底翻卷,且濒临碎裂的神经帷幕。
  三楼平台倏尔展现在眼前。
  走廊向两侧延伸,尤像墓道,所有教室门扉紧闭,连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
  敛神细听下,唯有笪光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三楼,已空。
  抬眼望向最后的征途。
  连接四楼的阶梯,在结构阴影中显得格外漫长陡峭。
  月光在此败退,仅留存小片惨淡灰白区域,而更多的台阶则沉入深渊般的纯黑,那墨黑浓稠得犹似具有真实质量,正从高处无声压迫下来,恍若兴致高昂等待吞噬下个闯入者。
  五指几近要嵌进手机边框,塑料外壳在掌心呻吟,指节绷出青白颜色。
  开,还是不开手电筒?
  这念头在脑中拉锯。
  要是不开,看不清路,也找不到自己的曳燕;可若打开,如果真有危险,自己就会直接成为个大活靶。
  经过短暂煎熬研究,最终,笪光仍是妥协决定动手激活屏幕。
  操作好通讯器按键,调到仅维持图标可见的微光——就像是在深渊边缘点燃支火柴,尽管亮度弱得可怜,却也算是他现在全部勇气的化身。
  继续向上。
  每级台阶的征服,都伴随胸腔益发剧烈的跌宕起伏。
  频频累喘,不仅是源于体力的逐步透支,更源于那跟随高度攀升,进而不断累积的心理紧张,它牢掐死笪光喉舌,让他每次吸气都颇为艰难。
  四楼。
  脚步落定的瞬息,笪光感觉有股浓郁,且带有粘滞感的黑暗扑面而来。
  建筑结构的设计,吞噬掉绝大部分外界微光,长长的走廊像极条永没尽头的隧道。
  唯有远端那点安全出口的幽绿色荧光,固执闪亮,颜色冰冷瘆人,好似某种巨兽消化器官内壁的磷光,凝视他这个不速之客。
  刹住行走的动能,他将自己融入背景,化身为块贪婪吸收环境的海绵。
  极力扩张感官的边界,让小眼适应,让耳朵搜索——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只有成片虚无的沉寂。
  没有任何笪光所预期的声音。
  没有交谈的尾声。
  没有收拾工具的磕碰。
  没有离去的脚步回声。
  整层楼内的生命痕迹被人为抹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荡,将笪光牢牢包裹吞噬。  “304、305……”声音含在喉咙里嗫嚅。
  无法确定曹曳燕她们班负责清扫的区域位置,他颇为苦恼嘀咕道:“…哎…是在走廊哪边来着?”
  苦思不出结果,笪光索性先转向右侧走廊盲巡,利用手机屏幕的可怜辅助小灯,仅仅照亮开鞋尖前小圈朦胧的地面反光。
  至于更远的前路,则仍旧沉没在纯粹的黑夜里,宛如不存在尽头般。
  301这间。
  厚重的木门紧闭,锁舌咬合。
  至于302之后的各间。
  则竟也出现同样的情景,门与框之间连丝丝光隙都没。
  这种诡异的规律封闭景象,让他的识海对此现状越发焦虑担忧。
  没多久,笪光就辗转姗姗来到306理化实验室,脚步蓦地凝滞。他发现,这间实验室门并没有关紧。
  有道深色,窄成指骨宽的缝隙,如条缄默疤痕,横梗在边框和门板交界。
  血液遭受莫名鼓动倒灌,他的呼吸随之戛然。生命原本稀松的律动,在这一逆流中被猛然掐断。
  为什么,唯独这间306的门是半遮掩状态?
  环顾四周,其他教室门扉皆严丝合缝,缄默成墓碑那样,森然恪守无人之后的空洞秩序。
  确信一班的学生都已经在自己亲眼见证下,全员撤离开到底层去了。
  理论上,此门早应是锁闭好的,也该与其他门相同,俱沉浸在连尘埃都凝止的岑寂中……除非,是自己的曳燕,还偷摸躲藏在这里面!
  为此,电转间的假设如游丝般渗入进他现今的纷乱杂绪内,虽有激起过零碎的萤火期冀,但转瞬便又被翻涌而至,愈加庞大滞重的疑云给彻底吞没掉。
  倘若她真的还没离开,那整个四楼不该如此空旷。
  这寂静,浓重得能吞没任意一个踏入者的呼吸,每寸空气都静得令人心悸。
  “呃啊——!”
  突然,门内,毫无预兆溢出短促压抑的闷响,音调扭曲得胜似声带被强行撕裂后又胡乱拼接,完全不类人言。
  尽管那声音不高,隔离门板缘故殊为模糊,且因强烈的情绪而严重失真——
  可它却仍旧像道无形的高压电弧,猝然击穿笪光的听觉屏障。
  裹挟撕裂空气的乖戾,顺沿神经暗径疾走,凶狠扎进他大脑最原始的恐惧中枢。
  两边大腿的肌肉刹那失控高频摇抖,膝盖发软到,几近支撑不住自己身体重量。
  那是种超越理解,纯粹生理性的惧慑,犹如被捕食者的气息锁定,理性在须臾蒸发干净,唯剩下生物本能对危险天然战栗反应。
  “怎……怎么回事?”
  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笪光在心底骇然暗思,“这间306理化实验室…里面究竟……”
  旋即,没等他理清那声怪响的来由,门内紧跟着又传出金属与硬物碰撞的闷响——是实验台桌脚被猛地撞动的声音。
  “别过来!”女生尖锐的喝止声,倏然撕裂此刻寂静。
  那娇音因极致的情绪变调,可依旧能在第一时间,像把涂油的钥匙,精准捅开笪光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曳燕。
  是他的曳燕!
  识海甚至都来不及辨认,身体和灵魂便已抢先做出反应——那是刻在笪光听觉神经里的唯一频率,绝不会弄错。
  仅用眨眼功夫,之前盘踞在他骨髓里的恐惧、血管中流淌的犹豫、脑海中翻腾的自我怀疑,就如被道更狂暴的洪流席卷清空。
  有股原始且滚烫的力量从心脏泵向四肢喷涌,令它未经思考,就驱动大手重重按上门板,堪堪在要发力撞入那片黑暗之际——
  “这个时间点……”
  门缝里,漏出另外前面那个断续又含混扭曲的男性怪声,话语好似于血沫中浸泡过般聒耳,“没人……能听得见……过来……救……”
  “那又怎样?”尾随反驳的,是自己女友那熟悉悦耳柔声,尽管语调听起来有些虚弱嘶哑,可却斩钉截铁得像把锈蚀刀刃。
  她缓慢而坚决地吐露,每个能割开实验室凝滞时空的文字道:“就算真没人来救援……我也绝不会……让你这禽兽得逞!”
  话毕,曹曳燕的这番抵触怒斥,犹如掺和冰雹的寒流,瞬间淹没掉门外笪光此刻的身心。
  先是耳膜有阵阵尖锐的刺痛与麻木作祟,随即,那股寒意就渐冻住他识海,暂停推门的行动,只在身体本能反应上,留下数记无法抑制的震颤。
  “糟了,宝贝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判断在千分之一秒内成形,它化作把锋利冰锥,狠辣刺穿笪光的诸多惶惑。
  迫使他忍耐冷静下来,竭力将眼睛缄默贴近到那狭窄黑缝中观察。
  借助实验室内某堆角落里,斜照玻璃器皿的手机光束辅衬,某幅噩梦般的构图景象强行挤入进笪光的视野。
  某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以绝对的优势体位,把自己的曳燕牢牢囚禁于身下,如同只被钉住翅膀的粉蝶。
  “嘶……”
  那声仿佛从曳燕丰硕乳峰最深处挤出的,隐带泣音痛喘,像冷却的沥青包裹住他挂满赘肉的胸腔,以顽固压强向内坍缩,将心脏每次搏动,都困成在琥珀中挣扎的秋蝉振翅。
  眼睁睁盯看女友那双曾让自己心动痴迷的酥松雪腿,此刻正无奈进行着,绝望踢蹬。
  不断痛苦绷直、屈弹,却就是无法撼动身上那人分毫。
  紧接着,更可怖的一幕发生了——那背影空出的另外一只闲手,竟缓缓探入自己的裤袋里摸索,径直掏出块折叠方正,而边缘十分僵硬的灰色抹布。
  “你想做什么?”
  躺地上质问的曹曳燕,陡然拔高喝问,尖利中带有无法掩饰的警惕。
  “桀桀……肯定是……好……东西……等你闻了……”
  门内,非人话语断续钻出,字字毛骨悚然安抚自己女友,“晕过去...曳燕...你就可以...安安静静...被我带离开...六中这鬼地方。”
  “什么!”未给笪光吃惊完的机会,后续承接响起女友的厉斥。
  “你休想!”怒喝堪堪和笪光暗叹,以及对方尾音交汇重叠,迅猛刺破开对方精心编织的恐怖氛围。
  哗啦——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慢镜头当中运行。
  小眼瞳孔剧缩,他的视线穿透过那道背影指缝,死死锁住那块已经摊张开,不断逼近的抹布——它离曹曳燕关阖的美眸,且似乎已然放弃抵抗的漱玉寒颜,只剩咫尺之遥!
  女友恍若认命般,连最后的点点颤抖全都停止掉。
  “曳燕!”
  灵魂深处爆发出一声无形咆哮,在笪光颅腔内轰然炸响。
  所有的忧虑、骇怖、软弱,在这一刻统统被最原始的冲动给彻底焚毁殆尽。
  奋然把按在门上的肥手抽回,他向后踉跄退开两三步,紧接着——
  弯腰,沉肩,将自身的全部重量、积压的怒火,以及所有的担忧,俱都灌注进这具笨拙又决绝的胖躯之中,活像头瞄准稳目标的蛮牛,直直朝奔那扇象征绝望阻隔的门缝,狠狠冲撞上去!
  砰!!!
  混合爆裂的沉闷巨响,倏地撕裂开这整个楼层的死寂。
  原本之前就遭受过冲撞摧残过的门板,现在更是再次极速拍向实验室内侧的墙壁,又狠狠反弹回来,在空气中激烈晃荡。
  铰链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啸,尤像垂死鸿雁的哀鸣,周围墙皮均被震得簌簌剥落。
  “嗯!?”鬼脸面具男匆遽侧转过头,未等他来得及看清,后背便陡遭到某股山崩钝力猛袭。
  那并非有技巧的攻击,仅是种纯粹的野蛮冲撞——就像是头教人给激怒的豪猪,捎带了自己全身重量和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冲撞在自己脊柱上。
  “呃啊——!”压抑剧痛的闷吼,从鬼脸面具男薄唇迸出。
  整体叫那股似沉重原木的冲力撞得向前猛倾,脚下踉跄,平衡须臾瓦解。
  肌肉本能绷紧,试图找回重心稳当好姿势。
  可袭击者丝毫不给他这机会,后续动作已如影随形施展开——汗湿肥厚的手掌迅闪如捕兽夹般,扣死攥紧他后颈衣领,布料深陷进皮肉内。
  同时,对方另外那条粗壮手臂则变化成同巨蟒肉身似,死命抵缠住鬼脸面具男的腰腹后,旋即就爆发出惊人的拖拽之力!
  哐当!
  双脚离地腾空,他身如断线木偶,给重重砸倒在旁边的墙壁上。
  任由躯壳和水泥壁面碰撞发出低哑呻吟,颤得墙皮灰粉簌簌剥落。
  脸上半张惨白的鬼脸面具,边缘棱角在跟墙体磕碰中发出瓷实碎裂异响。
  左侧眼梢的位置,应声绽开道蜈蚣模样纤细刺眼的裂痕。
  又恰逢此时,曹曳燕残余的清醒意识正未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给完全蛊堕向混沌深渊幽眠。
  视野中,点点影像仍然是鬼脸面具男透过黑洞眼孔,所翻腾出的种种近乎癫狂,且志在必得的炽焰。
  因此,险之又险的在那块浸满混合化学试剂织物,即将贴紧至她莲肤,放纵甜腻气味去完成最后侵占的间隙之际。
  遽然,那盘旋曹曳燕眸前,隔绝希望跟窒息重压的罗网,就这么被人硬生生撕扯开!
  有条不属于此间306理化实验室——高潮残酷戏剧舞台的粗臂,它裹挟夏末凉风与臭汗气息,蛮横闯入进这私密的暴行现场。
  学仿捕兽夹那样,咬合死施暴者的手腕,竟用最直接野蛮的方式,把鬼脸面具男连人带工具,统统拉离凶戾甩抛!
  令占压曹曳燕秾躯的邪影和致命覆盖,瞬间惨遭清除抽空。
  久违新鲜到,乃至有些呛人的空气,冲刷过她气管,涌入肺泡。
  激然睁大星眸,曹曳燕肺部像个破旧风箱剧烈起伏,每次近乎无视疼痛般,贪婪攫取这失而复得的生机。
  模糊的视野在泪光与眩晕中,艰难聚焦对准前方。
  随后,她便诧异看清。
  在地上手机屏幕惨淡光晕,以及窗外透进的苟延残喘清辉共同勾勒出的混沌光影里,有个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出现的身影,正半跪在曹曳燕面前。
  他体型臃肿,姿态笨拙,皱巴巴的校服被密汗浸透,紧黏挂在两边赘肉的胸膛上,额发也湿漉漉沾贴到油滑糙肤。
  这人不是别,正是无论日常白天遇见谁,都总会在路人面前唯唯诺诺的笪光。
  那个要求她改变亲密称呼,随口喊句阿光给他听时,就会开心得像个小朋友的笪光。那个自己让他别来,就真的不敢来的笪光。
  此刻,他人却出现在这里。
  在这间黑暗充满危险的306理化实验室里。
  在她最绝望的时刻。
  “曳燕,你没事吧?”
  笪光声音虽有在询问中发颤变调,但并非因为恐惧的缘故——曹曳燕能真实听出来,那里面实际乃是焦急,是担忧,和看到自己安然无恙后,那瞬息至几近就要落泪的庆幸。
  粗糙熟悉的肥胖肉手,轻轻拍打过几下曹曳燕未名湖颊,男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谨慎碰敲某件极易碎的珍品青瓷。
  “真是…笪…光吗?”腔调婉转,她质询的言语,完全不复先前针对鬼脸面具男那般贞烈,轻得尤似梦呓。
  若不是脸上真实的触感,外加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化学气味,曹曳燕是真的会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昏迷过去,而这一切全兜只是她彻底昏死前的幻觉。
  睫羽翕动,甩落几滴泪水后,眼前的景象反倒愈加分明。笪光那张圆脸上每寸焦急的纹路都无比真切,小眼里盛满毫无杂质对自己的担忧,豆大汗珠正顺沿发际线滚落,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轻磕。
  “你怎么会……”曹曳燕话语虚弱堵卡在嫩喉内,被恍惚和残留药效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们快走,曳燕!”低吼截断女友游丝疑问。
  没有时间了!
  余光里,那个鬼脸面具男正用手强撑墙面,摇晃着试图站起。
  眼见情况危急,笪光咬紧牙关,深吸了口气,双手迅速笨拙地探入曹曳燕的皎莹腋下。
  甫一抓紧,环抱的姿势让他脑中莫名联动闪过,小时候母亲总喜欢指挥自己去搬运沉甸米袋的模糊画面——随即,笪光绷紧腰腹核心,将全身的重量和力气都灌注于双臂。
  无声运力间,生生将她绵软香躯从冰冷水磨石板地面直立提拉起来。
  只是女友莲步过于虚浮,才刚迈出半步,双腿就像教抽去肉骨般蓦地发软,全身迎向旁侧歪倒。
  见状,作为男友的笪光,慌忙用自己肥胖躯壳横挪过去,移动变成堵温热踏实的肉墙,让曹曳燕饱受迷药侵蚀影响的虚软媚躯得以完全倚靠。
  “先离开这,等安全了,咱们再……” 急促凑近开口,他解释的话语才起头——
  “嗤…你们…哪儿也去不成!”
  已然挣扎重新站好的鬼脸面具男,一手死死按住后腰遭撞击地方,另一只手则撑在墙体维持平衡,透过那道新添的裂缝,他目光犹如淬毒铁钉,死死揳牢两人身上。
  声音因剧痛与狂怒,变得严重扭曲破锣道:“多管闲事的肥猪……给老子滚开,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话语中赤裸怨毒,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让曹曳燕不由为男友担忧得遍体生寒。
  下意识里,她收紧纤光凝指,更深勾住笪光臂膀上柔软的衣料。
  战栗透过臂弯和自己相贴的校服清晰传递过来。
  他抬眼把圆脸凑近,跟女友勉强聚焦的瞳孔视线互对上,鼻尖泄出的热气倾喷在她帛颈前问道:“还能自己走吗?”
  曹曳燕皴银齿关紧咬,对抗仍在颅内盘旋的眩晕虚软,她强迫自己的脊背一寸寸挺直。
  化学药剂带来的麻痹感,虽还未褪尽,但清醒正以更凶猛的速度夺回识海。
  于是在迟疑颔首中,女友嗓音尽管干哑趋弱,可却又有些许惯常的冷静道:“能走,就是……还有点头晕。”
  “嗯,那就好。” 笪光听她这么说,从胸腔深处缓缓呼出段淤塞的喘息。
  “听我说,曳燕,现在,我留在这里挡住他。”
  仿若卸掉某种枷锁,又像要是在接下来扛起更沉重的东西,“你什么都别管,用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叫人上来帮忙!”
  “什么…你疯了吗?”闻言,女友登时转动贮颜,睁圆月眸瞪向他,眉宇间的神情写满错愕和抗拒。
  然而,撞入进到曹曳燕此刻眼帘里对视的,却是男友目光中那片罕见剔除了所有犹豫的清明。
  那不是冲动之下的胡乱选择,反倒是经由认真计算后得出的——用他自己可能无法承受的代价,去换取助她脱离如今这险境的答案。
  “不行,我们一起走,怎么能……”女友挣扎着,急促想要抓住他。
  只可惜,话音未落完全,危机就已临至。
  呼!
  对面身形暴起,好似头被彻底激怒的孽兽,先前轻松压制曹曳燕时的那番从容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种纯粹冰冷的暴戾。
  挟持劲风直扑而来,鬼脸面具男的目标明确——打算碾碎完那个碍事的肥猪后,再迷晕擒拿在此间无法逃离的少女。
  见此情势,笪光眼里的暗光猛沉下去。
  视网内的黑迅速扩张,将原有的茶褐色虹膜挤压成细细小圈,似乎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在那一瞬灌进了他的瞳孔。
  未曾学过如何和别人战斗。
  从小到大,欺凌总似是不会结束的轮回,李猛的拳头、高韧的踹踢……无数疼痛的记忆教会他的,唯有蜷身抱头,护住要害,在沉默中忍受,直至暴行终结。
  可这一次,不同。
  风暴的中心,正站着他的曳燕。
  这个认知像道狂暴的电流,瞬间过载掉他所有懦弱的回路,蛮横激活了血液中从未知晓的代码。
  “快跑,曳燕!”
  近乎变调的呐喊,撕破实验室凝滞的空气。
  下一秒——
  他急速解除跟女友相互紧挨的亲密搀扶。
  没有慌乱推搡开她,而是以手为舵,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把曹曳燕从自己身侧轻轻拨移,拱向那道象征生机的门扉。
  然后,他再调转那具肥胖,且曾被无数嘲笑奚落的身躯,没有蜷缩和后退,竟主动沉肩蹬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力量,倏忽向前一步——
  径直迎向那片奔来吞噬的黑影!
  这是笪光有生以来第一次,自我选择反抗他人的恶行。
  毫无技巧可言,摒弃了所有章法,只剩下生物最原始捍卫领地般的本能冲撞。
  他深深埋头,将全身夸张可观的重量与骤然爆发的速度,俱都灌注于厚实的肩部,像头被斗牛士逼入绝境的公牛,朝向那狰狞鬼脸面具男的胸膛,发起倾尽全力的抵撞!
  嗵!
  骨骼和肌肉撞击的闷响,伴随双方粗重的喘息,各自身体以雄性生物惯常方式完成了动量的交换。
  对方错估的惊愕,霎时就写进已须臾僵直的身体里——他未料到这肥猪敢还手,更没设想到这撞击会如此沉重,能让自己五脏六腑都为之震荡,连气息俱差点给当场狠狠掐断。
  而对笪光这边来说,肩胛骨反冲带回来的碎裂锐痛,同样也十分不好受,但他此刻好似无法察觉到般,只是继续凭借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令双臂犹如两道生锈却牢固的铁箍,死死勒住鬼脸面具男的腰身。
  哗啦!
  纠缠的两人在巨大惯性下失控前冲,最终狠狠撞上另外一侧的实验台边缘。
  哐当!
  金属台面发出拗曲的哀鸣,其上陈列的各种仪器——烧杯、试管架、显微镜、电子天平等等,皆如被飓风扫过,稀里哗啦地倾倒、翻滚、坠落。
  玻璃炸裂的脆响、金属刮擦的尖鸣、重物落地的闷动,刹那交织成片聒噪的毁灭杂乐。
  “阿光!!”
  之前觉得过于亲昵而犹豫的这个称呼,在此刻变得如此自然脱口,它裹挟着,就连曹曳燕自己都未曾于潜意识内预料到的撕心焦灼。
  “走啊,别管我!”
  笪光背对女友吼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道:“快到一楼找帮手,快——!”
  他的后背、后脑、肩胛,正艰难承受密集如冰雹的捶打。
  短暂的惊愕过后,鬼脸面具男的暴怒彻底爆发,拳头不再留力,演化成重甸的石杵,一下接一下夯砸在他肥厚的背肌、脆弱的颈侧、圆实的肩头。
  每一声闷响砰咚,几乎都扎实烙印在对方肉体上。
  曹曳燕能看到笪光的身体在随着每一次击打而颤抖,能看到他肥胖的后背肌肉绷紧又放松,能看到那块肉脖因为承受重击而一次次向前弯曲。
  但她更看到了男友死死抱住对方腰部的双臂——像两道铁箍,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这不是自己以往所熟知认识的笪光。
  那个习惯性含胸低头、言辞闪烁、面对嘲讽也只敢咧嘴讪笑的他,此刻却像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峦,用自己肥胖且愚钝的肉身,为曹曳燕挡住实验室里所有即将临近她的危险。
  思及至此,女友齿尖深深陷进浅绛下唇的柔软皮肉里,直至有股腥甜的铁锈味在香舌顶端弥漫开来。
  方才利用这尖锐痛楚,碾压过去自身目前所有的眩晕犹豫——笪光正在用他的脊背和硬骨为自己争取时间,她不能辜负,一秒也不能。
  踉跄扑向地面,曹曳燕摸索抓起那部屏幕已蛛网般碎裂的手机。
  冷硬的玻璃碴刺痛她掌心,灯珠迸射的炽白笔直光柱,尤似利剑,悍然直刺实验室浓稠的黑暗。
  曹曳燕调转好手机光束方向,令它往这无尽墨绒幕布里,撕开出道决绝指朝逃生的裂缝。
  回头,眸光掠过那个在拳影下死死钳住鬼脸面具男的肥胖背影。
  那一瞥很短,又很长。
  下一刻,她攥紧那束光与破碎的通讯工具,毅然扭旋自己噙香雪躯,小跑擦过男友和那混蛋冲出306理化实验室。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起初凌乱,继而变得坚定急促,一声声,由近及远,最终融入楼下隐约传来,那属于正常世界的嘈杂之中。
  “呃…嘶…快放…放开我…你这…猪猡!”实验室内的鬼脸面具男和笪光的野蛮角力,仍在持续,声音因狂怒与剧痛而严重走形。
  舌尖被咬断的伤口,伴随每次吐字都传来撕裂般的灼痛,温热的血沫混掺涎水,正不断从面具下缘滴落,在地上溅开暗红斑点。
  而远比这生理疼痛更炽烧他神经的,是眼前这头肥猪超出常理的顽固。
  鬼脸面具男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肥硕的身躯在自己拳下痛苦地痉挛、震颤。
  能听见对方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被强行咽回去的闷哼。
  能看见暗红色的血液正从对方被打破的头皮汩汩渗出,迅速浸透校服领口,染出成片刺目深色。
  即便已经如此凄惨,可他,就是不松手!
  那两条胳膊像焊死的钢筋,任凭自己如何捶打,依旧死死锁在他腰上,这反常的坚韧几近让鬼脸面具男陷入癫狂状态。
  “给老子…松开…!”困兽般的咆哮窜响实验室,他的左手在旁边的实验台上疯狂摸索。
  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器皿,最终触到一个沉重坚硬的金属物体——是一台分析天平,底座敦实,支架冰凉。
  五指遽然收拢,鬼脸面具男攥紧支架,没有丝毫迟疑,将其作为最趁手钝器,抡圆猛朝笪光毫无防护的后脑狠砸下去!
  嗵!
  一声钝重到让人心头发紧的闷响,在室内炸开。
  笪光整个身体恍若遭受电击似剧烈乱抖,抱住对方的双边粗臂,条件反射松脱半瞬,可却又在下一秒,以更疯狂的力道死死回扣!
  鬼脸面具男真切灵知到,有几滴温热液体轻溅上自己的手背和小臂,附带某层黏腻触感——是血。
  “呃……”笪光从喉咙深处挤出声含糊痛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崩裂。
  难以想象的剧痛由后脑爆开,眨眼席卷至他整个颅腔,像有烧红的铁钎捅入并搅动。
  视野陡然坍缩,边缘泛起浓密的黑雾,耳内被尖锐到极致的蜂鸣声彻底占据。
  可唯独那双胳膊,宛如脱离开笪光中枢神经的控制,仍是坚持依照最初的识海指令,化为永恒的固定枷锁,捆牢鬼脸面具男腰身。
  我要松…手么?
  不。
  不能松。
  曳燕应该还没到安全的地方。
  她可能正跌跌撞撞冲下三楼,或许才刚到二楼的转角……宝贝需要时间。
  自己必须为女友,偷来更多的时间。
  “松手…松手啊!”鬼脸面具男疯狂地反复抡起、砸落。
  砰!
  砰砰!
  每记闷响,都犹如直接敲打进笪光正在衰竭的心脏上。
  意识似风中残烛,于明灭间飘摇。
  头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感,温热血液不断漫过额角跟脸颊,在他胸前晕开大片湿冷的猩红。
  眼泪糅合血水,悄无声息滚落。
  不是因为剧痛——尽管那刺胀足以撕裂自己灵魂。
  反倒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累积了多年的委屈吗?
  是对这不公命运,最后的不甘吗?
  笪光无法分辨。
  他只感觉到,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温柔包裹席卷全身。
  头顶那股向下的暖流裹挟笪光,让时间变得迟滞绵长。
  曳燕最后的藏枝雾躯,就像是定格好的旧照片,在他意识的暗房中一格一格淡去。
  心里很清楚,自己大抵是等不到女友带人找来的那刻了……
  “不行…我还不能就这样放弃!”
  莫名涌冒的执念,倏然如濒死古树地底下,最后疯长的毒根,尖锐刺破开一切麻木与涣散。
  强行榨取出笪光现存不多的活力汁液,再植入进他濒临熄灭的意识中。
  而就是这般汹涌灌注,居然二度让那早已麻木的浮累手臂爆发出回光返照余力,又死死收紧半圈。
  只可惜,终局早已将至。
  天平底座锋利的边角,挟持云卷此时全部鬼脸面具男的憎恨,它阴狠楔入笪光的太阳穴。
  306理化实验室内的声音,骤然蒙教抽空。
  那双以意志为薪柴妄图继续燃烧的肥臂,终究是松开掉环勒,彻底无力懈怠。
  他能切实察知,自身力量正如沙粒般从指缝、肌肉、骨髓里逐步流走,消逝在这间空屋的虚无中。
  无边的黑暗不再是从四周涌来,而转从内部把自己吞没,迅速下沉,淀溺向没有尽头的深渊。
  鬼脸面具男剧烈喘息,胸膛难得起伏如风箱。
  偏头,霍地将满口腥咸血沫掺混唾液,呸地倾吐出来,狠狠啐在笪光那已是血肉模糊,且已不成形状的后背上。
  费力踉跄退开两步,他低头俯瞰地上这滩毫无生气的肉体,眼中没有胜利的快意,唯剩恍若总算扫除秽物般的厌恶,以及暴行终结后的空洞解脱。
  大约两分钟。
  鬼脸面具男在心中快速推演出这个具体数字。
  对于常规小跑的女生来说,这已是一段奢侈的时间。
  曹曳燕,此刻很可能已抵达一楼,甚至已经和同班同学……
  焦躁像小簇冰焰,在鬼脸面具男眼底迅疾闪过。
  他最后瞥了眼地上笪光无声无息的躯壳——这头肥猪的生死已无关紧要。
  转身,冲刺,动作一气呵成,鬼脸面具男的目标明确。
  必须在自己猎物彻底融入外界前,尽量将其截回漆黑的四楼。
  兴许…他还能赶上她?
  这般侥幸的念头,好似毒蛇般窜冒出。
  说不定自己的缪斯女神会下楼梯时崴到脚,也没准曹曳燕在夜幕浓稠的通道内意外迷失了正确方向,又或者楼下早已经空无一人……
  种种诸多可能猜测,奢侈支撑着鬼脸面具男最后的希冀提速。
  匆遽跑出306理化实验室的破门,他疾冲至楼梯口处,孔洞后的视线宛若临渊窥探——
  那往下黑漆漆的楼道内,活像张深不见底的大口。
  它贪婪吞噬掉,所有幸运找到的光线与声响。
  没有奔跑的余音,没有手机探照的微光,楼道徒剩绝对令人心悸的阒然。
  “混账…呃啊——!”
  压抑的怒喝,终是炸裂脱口,他一拳蛮横夯在生锈的楼梯栏杆上,嗡鸣声在空荡的井道里凄厉回荡。
  不甘、暴怒,以及一切脱离掌控的狂躁,拧成了股毒火,堪堪快要烧穿鬼脸面具男此时的理智。
  忽地小半晌耗去后,他从口袋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指尖划过屏幕解锁,探照灯珠的刺眼白光变作成把医科手术刀。
  径直劈向下方黑暗之地的同时,也照亮铺垫好准备追击女神的台阶路径。
  应该还有机会!
  假想才甫要具象化,配合中枢实施——
  “唔!”
  左脚脚踝处,这时,毫无预兆传来股野蛮的拉扯力!
  那力量极其突兀凶狠,犹如是从地狱伸出的魔手,要将鬼脸面具男阴毒拖入楼道下方的晦暗世界。
  全身须臾失衡,他被扯得仰头向前猛扑,天旋地转间,半边身体都已悬空在楼梯之上。
  “怎…么回事?”倒抽了口冷气,鬼脸面具男极速镇定好失守的心神,背脊眨眼被冷汗浸透。
  大手条件反射般及时死死抠住栏杆,指甲在粗糙的铁锈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险之又险成功揳牢自己身形,脸上布满惊怒交加的不解神情,倏地扭头张望察看——赫然发现,这竟是那只肥猪所为!
  本该如烂泥一样,安静瘫在实验室里昏迷的蠢人,此刻正趴伏冰冷的走廊地面上蠕动肥躯,真真像极了头刚从血泊中挣脱出的恶兽。
  笪光头脸沾染不少粘稠鲜血,就连校服现在都给浸透成暗红色。
  可一只血迹斑斑的手,却依旧如同钢钳般毫无畏惧扣进掐好鬼脸面具男的脚踝,指甲深陷皮肉;而另一只手,则在哆嗦着坚定向上攀附,试图抓住更多。
  “该死的…他怎么还敢爬到这里来!”
  怵目心惊之余,鬼脸面具男不由动容暗道:“从306理化实验室到楼梯口,这十几米染血的路,猪猡是如何用这副残破躯体丈量过来的?”
  这需要的,恐怕并非区区气力那么简单的事了,反而是某种自甘将灵魂扎钉在肉体里坚持的骇人执念。
  勉强收敛捋顺好自己这会儿受震的识海,他把手机光束挪移过去扫视。
  就看那肥猪小眼半阖着,瞳孔早已散焦,可深处却仍燃烧两点不肯熄灭放弃的奇诡幽火。
  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念叨某个名字或咒语,唯有时带气泡的浓血,还断续从齿关涌出,滴落。
  “松开…你这滩…该死的…烂肉!”
  咒骂经由鬼脸面具男恢复生气的牙缝间迸出,因极致的恼怒而变调走音。
  他奋力甩挥左腿,试图挣脱,但那只肿胀猪手堪似是真盘长到自己脚踝内,五指紧陷当中,岿若磐石。
  踹、蹬、砸,鬼脸面具男接连次次抬脚发力,均都使对方瘫软的肉山剧烈震颤,肥大的头颅无力磕碰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可那只手,就是如同感受不到疼痛的机械般,依然死死扣住原处,甚至因反作用力而箍得更紧。
  而在笪光逐渐漆黑的视野里,鬼脸面具男的叫骂踢打恍若隔了层厚厚的水幕,等费劲钻导过来耳膜时,它们早都扭曲变样。
  诸多身体感觉离他殊远,乃至犹疑现今的这副躯壳,是不是已放弃脱离自己。
  至于,眼见情况如此被肥猪僵持住,鬼脸面具男则是乍然停止继续无谓踹打。
  反倒主动选择冷静下来,令某种更为瘆人的气息逐步弥漫满此地空间。
  认真审视过自己脚下这团顽强的丑陋阻碍,就好似在电脑端系统上检测到需要被彻底抹除的错误代码。
  他觉得,这烦人的拉扯游戏理应彻底结束掉,现在是时候该启动清除无用病毒的程序。
  嗬,既然你这么想死……
  “啊!”笪光发出声短促惨叫。
  鬼脸面具男俯身,一手化作鹰爪戾狠勾攫他沾满血污,跟粘连成片的头发,发根处传来撕扯皮肉般的剧痛,让当事人濒临涣散的意识被强行拽回半瞬。
  模糊的视域中,他撞见到对方面具裂缝后那双眼睛——里面翻滚的已非人类情绪,而是某种无机质般,纯粹渴望的毁灭欲。
  “去死吧,猪猡!”咆哮宣判中,对方腰腹发力,竟把笪光肥硕肉躯硬生生拖拽至楼梯边缘口。
  紧接着,鬼脸面具男右脚高抬,蓄满全身的憎恶和蛮力,像踢开某袋使人厌呕的垃圾,狠狠跺击他腰侧!
  嘭!
  “不要!”
  惊骇的痛呼与实心的钝响同时炸开。
  笪光彻底失重,肥硕胖身转变成截被砍倒的朽木,背对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翻滚、碰撞,开始漫长的坠落。
  咚!
  砰!
  哐啷——!
  肉体跟台阶的撞击声连绵不绝,沉闷如擂鼓,其间夹杂牙酸且细碎的怪音。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惨叫在每次碰撞中被折断碾碎,变得断断续续,直至渐弱,为无情的坠落声彻底吞没。
  双手抵撑在四楼的栏杆上,鬼脸面具男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在空间内浑浊回荡。他把手机光柱投向下方。
  发现楼梯间空无人影,只有几处台阶上,泼洒有大片新鲜黏稠的血迹,在探照灯冷白光线映衬中,反射出暗红近黑的违和油亮泽度。
  没有任何呻吟动静由下传导上来。
  那头肥猪…应该是死了吧?
  从四楼滚落到三楼平台,这么长的死亡螺旋和密集的硬物撞击,就算侥幸留存了口气苟喘,也绝对是筋骨尽断、昏迷不醒的重伤。
  为此,鬼脸面具男心头久久翻涌的暴怒,伴随那目标切实坠落消失,总算可以略微舒坦平复,但下一秒,更尖锐的焦虑便似标枪般刺入进来,——缪斯已经逃开这里了。
  意味着,她随时会引来源源不断的麻烦——老师、保安,乃至是警察。
  每秒飞速流逝,危险都在呈指数级增长。
  自己耗不起,这可能收拢的包围抓捕时间。
  黑暗中,鬼脸面具男最后果断看了眼楼梯楼梯井深处——那片吞噬掉笪光的幽闭之地。
  然后,他转过身,朝奔实验楼另外一侧的应急通道快速疾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四楼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独剩那蜿蜒向下,点缀于台阶上的新鲜血痕,经淡漠蟾光的涂抹,顽固闪烁潮湿微弱的亮光,它固执铭记着几分钟前,某个厚实灵魂曾被强行拖拽坠落的轨迹。
  而在从三楼上方看不到的转角平台暗处,那具肥胖如被人刻意遗弃的货物肉躯,这会正以胎儿般姿态蜷缩,静止得令人心窒。
  粘稠的鲜血仍未止息,悄由笪光凌乱发丝间缓缓渗出,顺沿油腻脸颊,和他脖颈的轮廓蜿蜒流下。
  最终在地面上,无声聚拢成小滩不断扩大,暗红近黑的润迹……

女神的超级赘婿
黑夜的瞳
我遵循母亲的遗言,装成废物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为期三年。 现在,三年时间结束了...

棒棒糖 / 发表于: 2026/02/04 03:04:30

第二十八章 医院
  “阿光不会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这句话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机械循环,更像是句抵御现实的咒语,而非确凿的信心。
  珊瑚下唇被再次咬紧,旧伤绽开,熟悉的血腥味在芳腔内扩散,与衣物上沾染的,些许从四楼306理化实验室里裹带出来的刺鼻化学试剂气味混杂。
  跌跌撞撞向下快冲。
  双腿沉得像灌了铅似的,几近不属于自己。
  受膝盖发软影响,只能依靠惯性驱使——机械踏下,再踏下。
  楼梯在她恍惚的视线中拧曲后退,手机射出的光柱于狭窄黝黑的井道里仓皇跳跃。
  时而照亮剥落的墙皮,又时而掠过锈蚀的栏杆铁枝,有时,还顺带能捕捉到曹曳燕自己被拉长抖动的惊慌魅影。
  包裹丰硕巨乳的校服上衣,在之前那番挣扎中早就皱得不成原样,有根水蓝色蕾丝胸罩的肩带还调皮滑出袖口,软塌塌垂挂在她棠弧臂弯。
  可当事人对此却浑然未觉——或者说,这会儿任何身体上的异样全都无法穿透如今心里那层厚重的恐惧。
  曹曳燕识海里,只剩下个烧灼正旺的念头。
  男友还在四楼硬撑。
  且正用他那身臃肿肉躯,为自己想尽办法争取时间,死命拖住那个恶魔。
  所以,她眼下能够做的,便是尽量快点,再快点到达一楼求援!
  三楼平台从凤眸尾角余光中,快速掠过。
  就在曹曳燕堪堪要从此完全经过之时,楼上306理化实验室,那个方向的声音,居然于此刻微妙穿透暗幕和距离,狠狠冲凿进她的渌珀耳膜内——
  砰!
  砰砰!
  拳头撞击肉体的闷钝痛音,沉重、密集,每声都像要直接夯到自己胸口,让曹曳燕几近窒息晕厥。
  紧接着,是鬼脸面具男那因狂怒与剧痛而严重走形的咆哮,夹杂持续吃痛的抽气,凶狠并兼字字淬毒道:“呃…嘶…快放…放开我…你这…猪猡!”
  令斥骂须臾恶劣跟随传播入耳,使曹曳燕大长腿下的玉足,立马恍若蒙无形绳索给牵绊住,猝然停滞。
  有股炽热冲动兀地窜上她头顶——转身,冲回去,和笪光一起对抗那畜生!
  无论结果如何!
  霎时,这念头立似野火燎原般强烈窜燃四肢各部,险险就直接压垮掉曹曳燕的炁韵双腿,让它们径直遵照自己内心的真实渴望去调转方向。
  “快到一楼找帮手,快——!”
  便恰当在这即将要执行的间隙,男友先前那声用尽全力,乃至是撕裂的吼叫,即刻犹如柄钝刀划破玻璃,倏然割开此间微妙凝固的空气,擅闯入进她澹烟眉宇里,连连提醒告诫。
  那言语吐露竭喊的每个铿锵文字,都化作成扎入现实的极寒钢针,犀利刺破曹曳燕识海内感性沸腾的气泡。
  使之清楚觉察到,一旦真冒失回头——她即是自投深渊绝境。
  不但彻底浪费掉男友用血肉之躯为自己挡开的这条生路,还另将彼此共同置于无可挽回的死地末路。
  联想至此,曹曳燕不得不强抑那股冲动,死咬下唇瓣,直至尝到比之前更浓的血腥味弥漫口腔。
  顽固用这自虐般的痛楚逼迫莲足重新抬迈。
  跑,继续跑下楼去!
  必须镇压住自己酥胸里正翻江倒海的愧疚与恐惧。
  冷漠无视那个正在为她承受一切暴力的丑陋宽影……
  纵身安全跃下到最后几级台阶,曹曳燕脚踝因粗暴发力缘故,落地感受传来阵阵尖锐刺痛,可却不及此时她心中焦急万一。
  迎面直视距离楼梯处较远的底层大厅,那象征稀松平常的群光。
  此时现场仍旧没有恢复照明——电力依然困置于瘫痪状态。
  那刺眼的群星光源,实则来自数十支手机探照灯,密密麻麻的光束交织汇聚,是它们把空旷的一楼大厅映照得宛如倒悬晃动的星海。
  众多黑压压的学生群聚在此,嘈杂声浪内,掺混对现在不明情况的惶惑,以及何时恢复供电的抱怨,与重回组织所带来的松懈庆幸。
  曹曳燕挪动自己画帆印足下的那双浅色帆布鞋,快步扎进这光怪陆离的喧嚣中心,恍若滴入油锅的冷水,溅起半边银色星群的注意。
  “嘿,快看,是曹曳燕!” 靠近楼梯口的一个女生率先低呼,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她怎么现在才下来?” 另一个男生循声望去,眉头皱起,下意识挺直了背。
  “诶,你们看她……”
  至于更多的细碎议论,则从其他几个方向断续传来,有半掩嘴角侧身私语,亦有微微后仰,目光充满审视上下打量的。
  通透体会到那些视线分量的曹曳燕——它们既加诸游到她汗湿凌乱的鬓发,也滑过自己敞开尺素领口和那条无措垂落的肩带,继而聚焦于惨白如纸的雪颜。
  最终,窜入到那双因过度恐惧奔跑,导致失焦、空茫的瞳孔里。
  使无形的指指点点,全部演化为实质嗡嗡声,将曹曳燕整个包围。
  没法去过多顾及这些外界的纷扰,她索性忽略疾行穿插开人群。
  美眸在如雷达般掠扫靠墙区域攒动的学生位置时,曹曳燕意外锁定发现了正停留那边聚集的同班同学。
  周晓雯不时焦急踮脚张望,而江小芸则紧挽她手臂,张明和李浩也围在二女旁边,几人脸上都挂浮担忧神色。
  可也就是仅比其他人多看几秒同班同学的功夫,曹曳燕随即便又继续驱动脚步,径直冲向大厅中央。
  那里,监督老师此刻,人正站在某张临时搬来的课桌上,手持扩音器,努力安抚躁动的学生群。
  “老师!”
  叫喊声不大的她,语音冲出口腔,尽管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可却能够奇异穿透过背景噪音的屏障,成功抵达进对方耳中。
  监督老师闻声转头。
  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当他目光甫触及到曹曳燕这个女生身上时,花白的眉毛立即拧成了深结。
  没等老师开口询问。
  她一边加快脚步逼近,一边匆遽收拾自己现在狼狈的仪容。
  可由于这会儿粉珀手指抖得不像话的缘故,致使校服袖口那根滑落的水蓝色蕾丝胸罩肩带始终拒听主人的使唤,怎么也拽不回原位。
  挫败和焦灼齐涌心头,曹曳燕干脆放弃徒劳的整理,生硬地把松脱内衣全都胡乱塞进自己校服里层,勉强遮住那片令人难堪的凌乱。
  毕竟现在,形象远没有时间重要。
  “呼……”
  踉跄减速冲到老师的面前停驻,她快呼几口匀顺紊息,猛地仰起惶急林颜。
  胸前被校服裹护的两团高耸雪乳剧烈晃荡起伏,曹曳燕每次累喘都短促哆嗦,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四楼…四楼306理化实验室…出…出事了!”
  话音刚落,如同按下了暂停键那般。
  周围的嘈杂小闹宛若瞬息叫人给一刀切断,离得近的几个学生听得真切四楼出事,眨眼就纷纷噤声闭嘴,他们愕然把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以她为中心,有片诡异的寂静迅速聚集包拢。
  寻声望去,注意到前面情况异常的周晓雯,等踮脚看清是舍友在激动说话后,脸色骤变,她立刻拽上江小芸,顺带招呼张明、李浩,共同奋力穿插过零散人群朝那边走去。
  监督老师见状,动作利落从桌上跳下,站到对方跟前。
  “孩子,冷静点深呼吸,别慌,我在这里。”
  双手按住曹曳燕颤抖的肩膀,试图让这女生镇定道:“慢慢说,出了什么事?你受伤了没有?”
  他视线锐利检览过她凌乱的头发与苍白脸颊,以及不整的衣衫,眉头越锁越紧。
  就在这时,跟自己同班的几人终于冲出学生群,围拢到曹曳燕身边,并抓住对方冰凉的芽萼娇手。
  “曳燕,你前面到底去哪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
  手指顺沿上去,紧紧攥好舍友的衣袖,江小芸问她,“而且,你的脸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伤到哪儿了?”
  “对啊……”
  周晓雯也贴过来,用手机探照灯上下打量一番曹曳燕,语速飞快道:“我们在四楼找了一圈,实验室全挨个扫过,可哪儿都没有……”
  张明和李浩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关切,他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因男女之隔而没有贸然上前,两眼只能无奈默默注视。
  面对舍友们连珠炮似的询问和谈话,曹曳燕只是仓促颔首应付,视线如是给焊死那般,牢固锁定在监督老师脸上。
  快,必须要快点跟老师讲清楚。
  现在每一秒都很宝贵。
  时间,正在阿光那里飞速流血。
  她强迫自己做了个深长的呼吸,令清爽空气压住此刻内心翻腾的恐慌。
  识海高速筛选出需要交代的信息——怎么说?哪些必须说?哪些又该隐晦藏好?
  如何让老师听完立刻带人上去营救的同时,还不会暴露阿光跟自己的那层关系呢?
  “老师,事情是这样的,停电之后,我离开303理化实验室想去看看外面情况。”
  犹是思忖好了接下来的说辞,曹曳燕声音比刚才稳定许多,尽管依旧能听出齿间点点压抑的嘚嘚,“在走廊里…我遇到了一个陌生人。”
  她精确裁剪掉某些细节,刻意抹去那个人可怖的半张鬼脸面具,还顺带过滤删除光他当时如数家珍般的长段窥视描述。
  这些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
  “他袭击了我……” 话语停滞半瞬,曹曳燕手指这时无意识攥紧了皱巴巴的衣角,骨节发白。
  稍顿三秒,适才再断续讲述,“……撞开闯进来后……把我强行摁压在306理化实验室……就在他想……用裤兜里掏出来的那块涂满化学试剂抹布,把我迷晕过去时。”
  嘶——
  周围清楚响起成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本能捂住自己的嘴巴,周晓雯将那声惊叫硬堵在口腔内,眼眶顷刻揪心泛红。
  江小芸则是惊骇睁大双眼,下意识抓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而几步外的张明和李浩脸部表情蓦然僵硬,眼底积蓄成片深潭,拳头不自觉握紧,捏得咯吱作响。
  眉宇拧成深川字样,身体微微前倾,监督老师的语气愈发沉重询问道:“后面呢,你是怎么脱身的?”
  “是笪光。”
  吐出男友名字时,她蜜乳靠近心房的地方传来极短闷痛,“高一七班的笪光同学。他……可能是恰好经过附近,听到了实验室里有不对劲的杂响,冲进来……救了我。”
  用上恰好经过这个说法。
  曹曳燕为这惊心动魄的救援裹上层最合理朴素,且殊为不易引人深究的糖衣。
  没人会微妙把某个肥胖、沉默,存在感还特别稀薄的寻常男生,与备受瞩目的自己,联想出超越巧合的叙事。
  “笪光同学帮我拼死拖住这个袭击者。”
  语速不自觉越来越快,恍若她真还处于那时候被追赶围捕的情景之下,“他让我什么都别管,立刻下楼找人。而他自己……就独自一人坚守在四楼306理化实验室里,咬牙和那家伙……搏斗。”
  话说到这里时,曹曳燕尾音难以抑制地泄露丝丝动情哽咽。
  星眸好似又重新浮现出之前那个画面——
  他的背影像河床最深处的承重石,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那头凶恶劣鬼,任凭重拳如雨砸落,只是倔强不肯吃痛松手,并从牙缝里挤出道道嘶吼,催喝自己快跑逃离现场。
  “老师,求您帮帮忙,现在立刻就带人上去支援吧!”曹曳燕忽地踏前半步,竟失态伸出单手抓住老师的臂膀。
  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衣袖,狼狈恳求道:“阿…笪光同学只有一个人……他绝对打不过的对方,那家伙……又高又壮,力气还大得吓人!老师,若再不派其他同学去帮忙,就真的……真的会来不及!”
  焦急的情绪试图在她体内直接引发场海啸,泪水便是最先被怂恿抵达岸线的潮头,经由曹曳燕烧灼到通红的眼眶边缘蓄积、回旋打转,每圈都真实颤动映出即将溃泄的光晕。
  那强忍的脆弱,跟发自肺腑的恐惧,远比任何嚎啕哭泣都更具说服力。
  是故,长年累存的职业直觉告诉监督老师,面前这女孩所说的一切绝非虚假作伪,四楼是真出事了,而且每拖延一秒,楼上情况就可能更恶化几分。
  心中最后点点疑虑顿消,当机立断。
  反手轻按下曹曳燕紧抓自己的手,随即霍然转身,一把抄起桌上的扩音器,洪亮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间碾压过大厅又复渐起的零碎嘈杂。
  “在场所有男同学,听我指挥!身体结实、还有点力气的,立刻到我正前方集合!四楼有同学为保护他人,正与凶徒孤身搏斗,急需支援!大家行动要快!”
  号召的话不啻声声滚雷,顷刻就引爆掉整个大厅,推至高潮。
  “什么,居然有歹徒躲在咱学校里袭击人?”
  距离前排偏远的某位男生失声惊呼,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到地上,“开哪门鬼玩笑!”
  “真想知道那人是谁。”站他旁边另一个满脑鸡窝头的同伴,扶了扶暗黄眼镜框,嘴里难以置信地念叨,同时下意识朝楼梯口方向张望。
  “嘁,既然都清楚楼上情况了,那咱还等什么?”
  而伫立后头的有个身材魁梧体育生模样家伙,则是非常没耐心地急吼了嗓道:“是爷们儿的都跟上!”话刚招呼完,人就已经开始撸袖,径直带动周围成片同性附和。
  骚动中,八九名高一年段里体格比较出众的男生行动迅速。
  有人胡乱把自己碍事手机塞给同班同学,暂代保管的,也有选择抿紧嘴唇握紧拳头,从不同方向穿梭过人群,汇聚到老师身边,形成个小小的三角队列。
  张明和李浩交换好彼此眼神内的信息,同时并肩迈步到最前面。
  “老师,我们是一班的学生。”两人声音干脆利落,压下周遭嘈杂,“之前刚从上面下来,比较熟悉四楼结构,可以为大家带路!”
  听到他们这样说,监督老师目射寒光扫过主动请缨的俩少年,特别在张明李浩脸上停留半会。
  随即重重点头道:“好!你们两个前面带路!其他人,跟紧!女生全部留在大厅待命,保持秩序,等候恢复供电,都不准跟上来!”,
  “老师,让我也跟上去,可以吗?”
  堪堪是在老师话音落下的同时,曹曳燕就尾衔呼应喊了出来。
  无法忍受自己被留置安全的底层大厅这里,她只要联想到笪光此刻正于上方四楼单独承受压力,整颗心就好似给直接扔进滚油中反复烹炸,每秒都是在忍受极其痛苦的煎熬。
  “不行,上面情况未知,现在有我们过去驰援处理。”
  毫无转圜余地拒绝,监督老师语气斩钉截铁,“你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配合。”目光转向曹曳燕身边的两位女生,“这两位同学,麻烦你们看顾好她。”
  “是,老师!” 被点到名的两人连忙应声,很自觉一左一右更紧贴近曹曳燕,挽住臂弯。
  “可是……”她不甘地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还想争辩。
  “曳燕,你先别这么激动!”周晓雯的声音里充满担忧劝慰。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多吓人?”
  像极个在惊涛风浪中,终于抓住某块浮木的溺水者,用尽气力把自己身体挂到舍友手臂上,“曳燕,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再去冒险!”
  江小芸也小声凑到跟前附议道:“是啊,老师们和那么多同学都上去了,笪光同学肯定会没事的。你现在上去,万一对方太狡猾难缠,大家还要分心保护你……”
  “曹同学,相信我们。”
  已走到队列前的李浩同样回头,神情是罕见的严肃,“我们保证,一定把笪光带回来。而曹同学你…你就在这里缓一缓。”
  说完之余,发现曹曳燕的蕨影侧颜上,最后那丝红晕即将溃消殆尽,徒留透明的泛白,关心补充道,“脸色看起来,真的很差,像随时会倒下那样。”
  “嗯,没错。”
  李浩重重点头,眼神坚定保证,“你在这好好休息片刻,事情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闻言,月眸灵动轻眨,她从张张同班同学脸上逐一掠过——有眷注,有焦急,有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令诸多急欲脱口的辩白都被无奈堵回自己嫩喉深处去,化作团灼热的硬块疯狂焊接脏腑。
  曹曳燕无法言说。
  声带在真相前熔成断弦,“那不止是见义勇为的同学,那是我藏在心底最重要的人。”溺毙话语融入血潮深处,“看不到他安然无恙,自己呼吸都带凌迟刺疼。”
  更是令咽喉蒙受沉默铁锁,“若阿光因此有半分差池,余生每刻将……”
  唯把粉酪下唇咬得死紧,直至那熟悉血腥味再次在口中漫开,用疼痛作为屈从的印章。
  然后,极其缓慢艰难地,点了下头。
  “那……拜托你们了。吐出的字词轻飘飘得像叹息,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整合好队伍的老师不再耽搁,大手一挥,率领那群斗志昂扬的男生转身冲上楼梯。
  空洞又杂沓的脚步声几成战鼓连擂,却没响彻当事人韫晕耳边,而是一下下,直接夯在她的心口,震得曹曳燕四肢各处发麻。
  大厅很快重归某种表面上的脆弱平静里,只是氛围远比薄冰覆盖躁动的暗河还要汹涌。
  它沉沉压在现场每个角落,绷紧如即将断裂的丝线。
  学生们三三两两,自发聚成相熟小圈,交头接耳时,特别压低音量,使各种窃窃私语恣意在寂然空气中蔓延。
  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此刻位于舆论内的这位事故主角,众人俱都纷带掺和探究、怜悯考量,以及另外那些很难轻易察觉到的隐秘审视。
  二女遵照监督老师嘱咐,小心翼翼半架舍友挪动行走,将她扶到墙边的长椅共同坐下。
  江小芸不知从哪儿变出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用力拧开后,稳稳递到曹曳燕嘴边道:“曳燕,喏,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裂了。”
  木然接过矿泉水,沁润的塑料瓶身激得她指尖一哆。
  顺从咽下小口,曹曳燕任由冰冷液体滑过自己干灼的喉咙。
  “燕燕……”眼见她这样,周晓雯迟疑片刻倾斜身体,并压低声线,认真询问道:“那个…跟我说句实话吧…袭击你的人,到底长什么样?身高,体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和我前面对老师说的那样,现场太暗,真没机会看清楚,晓雯。”
  当事人缓缓摇头,视线落在远处用手机探照灯晃动的人影上,指尖摩挲矿泉水瓶身,“而且他声音……很奇怪,像是故意掐捏腔调,或者戴用了什么东西改变音道。”
  嫩喉滚动间,她继续补充道:“一句话,我确实对这混蛋的轮廓毫无印象。”
  “天哪,故意变声……” 江小芸倒吸了口凉气,往舍友身边挨得更近瑟缩抱紧胳膊道:“那这样说,他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反而是早有预谋的了?”
  “说起来…那个叫笪光的同学,他怎么会刚好出现在四楼呢?”
  短暂的沉默过后,周晓雯的话锋忽然一转,眼神里携带谨慎的探究,看向曹曳燕,“我记得,刚到大厅集合的时候,监督老师有问过他们七班清扫的进度情况,好像是才大致做完二楼的男女厕所。”
  “二楼?”听舍友这么说,江小芸似也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地方,“那他当时独自跑上四楼……是去做什么啊?”
  这个疑问,让空气微妙停滞片刻。
  感觉自己心跳陡然失序。
  垂下眼帘的曹曳燕,专注盯看矿泉水瓶内壁游弋滑落的水珠,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谁知道。”
  声音被她刻意调整得十分平直道:“也许……他打扫完得早,就先上来四楼,去厕所那边转转?又或者……可能是有什么别的事,才上来吧。”
  解释太过牵强,就连本人自己听完这番说辞都有些荒唐无语。
  周晓雯和江小芸相互飞快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尽管二女默契没有再追问下去。
  但是,曹曳燕依旧能鲜明感知到,她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有疑惑,还有更深的纯粹好奇。
  时间在粘稠的焦虑中缓慢爬行。
  每秒钟,都叫人蓄意无限拉长,剥离开日常的节奏,烦闷得如煎熬过半个世纪。
  娇躯紧绷似弓僵坐长椅上,曹曳燕所有意识都化作朝向楼上的耳朵。
  她过滤掉大厅里的一切杂音,在意识的黑暗背景中,专注倾听捕捉来自上方的声波轨迹。
  起初,是仅脚步混杂奔踏的齐齐闷响,以及另有些遥远而难以辨别的模糊呼喝。
  渐渐地,那声音的质地倏然改变掉,竟突然选择幻化成益发纷乱嘈杂的骚动。
  大家好似在不同的位置忙碌跑动,喊叫也层层叠叠交织放大,配合某种正处于发生状态的变故。
  接着,不出意外的声源里——
  “我操,怎么这里也有!”
  “快,帮忙抬起来!”
  “喂,看好点,小心头!”
  “还有呼吸吗?”
  “不知道啊!”
  “让开,让开,都让开!”
  断续而急促的叫嚷,像串带电弹片,从楼梯井内迸射出来,穿透混凝土楼板后发生畸变。
  它们先是击穿曹曳燕的听觉,继而引爆在她肺腑深处,每炸裂一次都能让心室壁跟随抽搐痉挛。
  令曹曳燕霍地从长椅上弹起,金属椅脚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嘶鸣。
  周晓雯和江小芸也被这动静惊到,下意识紧贴舍友两侧站立。
  楼梯口开始出现晃动的光影。
  纷乱的手机探照灯切割开昏暗,映照出群匆忙下行的散人。
  为首的是监督老师,他面色铁青,一边倒退下楼,一边焦灼朝后方不停打手势。
  在身后,有七八个男生正以种异常吃力,且全神贯注的姿势,共同架抬着某样东西——
  不,那严格来说不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体型肥胖、四肢松垂、似乎已经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人。
  曹曳燕的呼吸,在那一瞬息,被彻底夺走。
  眼睁睁怔看下来的男生们,轻手轻脚搬运那具躯体。
  前面两人手指深陷在他的肩窝下,后面两人托举腿弯,中间一人用双臂竭力承扶对方无力的腰身。
  那颗头颅毫无支撑地向旁侧歪倒,曾经蓬乱的头发已被暗红近黑、粘腻板结的血污浸透,一绺绺搭黏在青肿的额头,还有颧骨上。
  校服前襟浸透大片深色血迹,袖口在摩擦中也染满污渍,裤腿角更是溅满、擦抹出无数触目惊心的干涸血痕。
  再者,那张肉脸。
  即便糊满半干的血污,而且肿胀得几近失去原本轮廓,加之双目紧闭、唇色死白……
  可作为女友的她,还是一眼就径直认出来了。
  是笪光。
  保护了自己安全撤离四楼那间实验室的阿光。
  “……”
  她想尖叫,想嘶喊,想不顾周遭情况,就这么直接扑过去。
  可喉咙却被焊阖上了合金的闸门——每寸肌肉都成为曹曳燕的叛徒,将爆裂的声波硬生生堵回燃烧的肺叶。
  视野犹如浸水的电路板般短路进青白色噪点,现实的声场被彻底拉闸,只徒留束越来越高亢的蜂鸣尖啸,正时刻不停贯穿她那正在碎成粉末的意识穹顶。
  令修长双腿的筋骨,软得近乎要化作绵软的棉絮,无法继续支撑下去。
  而多亏有一直守候旁侧,借助通讯器灯光密切留意舍友动态的周晓雯和江小芸存在。
  二女堪堪于曹曳燕身形晃动,即将危险仰倒地面之际,及时架托住她的软躯。
  “燕燕…燕燕,你没事吧?”
  “快,我们扶她重新坐下,晓雯你看,这脸比之前白得更厉害了!”
  此时的她,已听不清舍友们在说什么。
  眸光仅死死追随住那个刚蒙人抬下奔来自己这边的肥胖肉身,看见他被大家稳定承放在了大厅中央空地上,监督老师紧随其后下俯,用手指探向鼻息颈侧,检查男友呼吸和脉搏。
  周围有女同学赶紧慌乱拨打120的,也有男同学从某间实验室内拿过来急救箱却着急无从下手帮忙的……
  黑暗似滴入水中洇开的浓墨,从笪光意识的中心无可挽回扩散、弥漫。
  那非安眠的黑,而是知觉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绝对真空。
  他感觉自己演化成缕散没夜风的残烟,在连时间都缺席的寂静中失重地悬浮——没有参照,没有坐标,就连自我这最后的锚点,也终于滑坠,沉浸到那无始无终的纯粹虚寂里。
  偶尔,会有些破碎的画面闪进意识。
  惨白的半张鬼脸面具,曳燕圆睁的惊恐美眸,实验室倾倒下的仪器——以及楼梯。
  漫长旋转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而自己正从那楼梯上翻滚、撞击、坠落……
  正当这种状态快要成为永恒模式时。
  嘀——嘀——嘀——
  声声机械规律的电子音,宛若串逐渐显现的光点,开始刺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起初,它极其微弱,就像悬在意识深渊尽头,某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随后,光点乖巧稳定下来,拉长成条明澈,且不断迫近的轨迹——径直变作种坚实顽固的触碰,如根垂入深井的银线。
  一下,又一下,精准轻叩主人逐渐复苏的知觉,把他从那片混沌的虚无中,丝丝费劲牵引回来。
  眼皮沉得疑似压住钢锭,笪光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迫使它抬开条细细小缝。
  终于,有微弱的光线汇聚硬渗进来幽闭视野内。
  模糊的色块在眼前晃动,逐渐拼凑形成鲜明影像。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网格状的装饰纹路。
  一盏日光灯管,没有开,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让它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掺某种药水的甜腻,还有……饭菜的味道?
  喉咙传来火烧般的干渴感,仿佛整个口腔的黏膜都粘贴到了一起。
  他下意识吞咽,却只有更剧烈的刺痛传递回识海。
  “水在哪呢……”疲惫发出的四个气音,那声线沙哑得就连自己都没法听辨清楚。
  转动眼珠间——这个平日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让他倍感阵阵眩晕和恶心。
  自己的床头柜上有个保温金属杯,旁边一次性塑料碗里头静置了几根棉签与外卖勺。
  左侧,有张和他一样的病床。
  床上躺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左腿打定厚厚的石膏,高高吊在牵引架上。
  病榻边沿端坐某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应该是他女儿,正快削苹果,就听对方一边动刀,一边小声抱怨道:“爸,您就说您,都这把年纪了,还爬什么梯子?这下好了,得躺三个月……”
  老大爷嘿嘿干笑几声,也不反驳,眼睛只专注盯看电视——挂在墙上的小电视正播放地方新闻,音量调得蛮高。
  右侧的病床上,则是位中年妇女,她脸色苍白,正在输液。
  丈夫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稳捧着碗粥,正一勺一勺小心地喂食,嘴里念叨道:“慢点,烫……医生说了,你这胃得好好养,以后可不能饥一顿饱一顿了……”
  中年妇女虚弱地点点头,目光温柔凝看自己的爱人。
  两边的病床前都有人陪伴,闲聊声、电视声、碗勺碰撞声……相互交织,和谐构成幅充满烟火气,且属于病人和家属的寻常画面。
  目光缓缓收回,辗转落到自己身上。
  蓝色的条纹病号服。
  左手手背上贴紧胶布,内中银针扎连细细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在一滴一滴通过塑细小管流进笪光的血液里来。
  胸口揳牢几个圆形的电极片,连接线延伸到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正是那台机器,发出持续不断的嘀嘀声。
  屏幕上,绿色的波形有规律跳动运作。
  头部缠满厚厚的绷带。
  仅仅稍微动了下,就立即传来钝痛和紧绷感。
  夕阳的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很美,很宁静。
  但笪光的心却相反在点点下沉。
  因为他的床前,空无一人。
  没有削苹果的女儿,没有喂粥的丈夫,没有焦急等待的父母,没有哪怕一个朋友。
  徒唯余两把空荡荡的金属折叠椅,慵懒依靠墙边。
  笪光刚尝试想直坐稍稍活动,可身体才刚一触动,头部就遍袭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倏地发黑,胸口的心电监护仪跟随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嘀嘀嘀嘀——!
  “哎,哎,小伙,你先别乱动嘛。”
  隔壁床的老大爷女儿,听到动静赶忙站起来,朝门外叫喊,“喂,护士,护士!3床的病人醒啦!”
  很快,就有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进来,她先按停住监护仪的警报,然后俯身检查笪光的瞳孔和输液情况。
  “醒来感觉怎么样?头晕?还是恶心?”护士的声音很专业,又夹带几丝职业性的关切。
  听到问话,笪光张了张嘴想说,喉咙却是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讲述。
  护士会意,拿起床头柜的保温金属杯,拧开后,用棉签蘸好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又用塑料勺子喂给他两勺温水。
  温润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恰当好处带来几许舒缓。
  “我…我这是怎么了?”总算是能发出声音,虽然依旧哑得不像话,“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轻微脑震荡,左臂尺骨骨裂,头皮裂伤缝了十二针,另外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护士一边记录着监护仪上的数据,一边简洁地陈述,“唔,已经昏迷……”
  “差不多快二十个小时吧。”
  抽空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刚给送来那会儿,还真挺让人吃惊的,满头满脸都是血。也算你命大,只从四楼滚到三楼平台,要是直接滚到底层一楼,那后果就不堪设想。”
  从四楼……滚下来到三楼……
  有关实验楼的最后点点记忆碎片,借助护士的讲述,这刻给拼凑得更完整了些许。
  鬼脸面具男……
  那只猛抓他头发的手……
  以及直接将自己拖拽向楼梯边缘口时,狠戾动用巨力……
  然后,便是笪光整个视野天旋地转,撞击,疼痛,黑暗……
  “那……那个伤害我的人呢?”他迫切追问护士,渴求答案,“就是戴鬼脸面具的……”
  “警察已经介入你这起事件,学校那边听说也封锁住了现场。”
  手上调整好输液速度,护士倏然打断对方未说完的话头,坦言道:“至于具体的其他细节情况,我就不太清楚。先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你父亲这会,应该快从住院结算中心回来了。”
  “我爸?”
  并未再多理会笪光的这句疑问,她在忙完好自己该做的事后,便转身准备离开病床。
  恰巧这时,还没等护士走出到门口那里,病房的门轴就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有个男人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保持种近乎均速的规律。
  坚硬的皮鞋跟底敲击在光亮的瓷砖上,频传孤清的叩声入内,音节饱满独立,专往安静的空气里划出精准刻度,带动对方节奏。
  笪光循声望去。
  赫然发现来者,是他的父亲——笪建明。
  即使只是躺在病床上瞥看,视线也有些模糊,可笪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怔怔遥看那张脸。
  父亲今年四十有八,给人的直观印象会远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些。
  头发梳得光亮可鉴,虽用啫喱固定成完美规整的三七分,但鬓角却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灰白。
  他穿着了件浅灰色的POLO衫,布料有些过时老旧,领口惹眼起球,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裤线熨得笔直。
  手里提攥个深蓝色的公文包,皮质已经磨损,边角露出白色的纤维。
  脸是标准的国字脸,线条冷硬,像用斧头劈出来似的。
  皮肤古铜色,皱纹很深,尤其是额头处那几道川字纹,更如同叫人有意镌刻上去的。
  额头宽阔,眉毛很浓,两边总会习惯性地不自觉拧在一起,就算间歇放松,眉间也还是能皱出道浅浅的褶痕。
  眼神浑浊而缺乏神采,抬看的时候总是半垂眼睑,很少与人直接对视。
  鼻梁高挺,两侧有深深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下边。嘴唇老紧抿着,形成个向下的弧度,即使不说话,也给人种严肃,并难接近的感觉。
  这是自己的父亲,只不过和笪光记忆中的印象偏差较大。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灯游行,以及发烧时整夜顾守床边的父亲……诸多种种过往的温馨画面里,它们跟眼前这个面色疲惫,且神情淡漠的男人,似乎完全没任何挂钩。
  对方走到笪光的病床前,停下脚步。
  “你醒了。”声音平静,毫无波澜,宛如陈述某件稀松事实。
  没有惊喜,没有担忧,没有如释重负——什么都没有。
  把公文包放在拉过来刚展开的金属折叠椅上,动作熟练得恍若每天都会做这个动作。
  然后,人才看向亲儿,视线游扫过他缠绕了绷带,贴有电极片的圆饼脸上,停留好几秒后,又径自移开,转向床头边的心电监护仪。
  “嗯。”笪光本能张口答话,小眼则追随父亲,“爸……”
  称呼脱口时,夹带有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下意识依赖。
  笪建明无感颔首,算作回应。
  另外再拉过把新的折叠椅坐下,姿态端正得好似静等开会。
  “病人现在刚醒,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和他聊太久。”
  护士在错身临走之际,朝家属认真嘱咐道:“另外,晚间饮食清淡为主,可以先喝点粥。”
  “好的,我知道了。”
  目送完护士关门消失离去,笪光所在3床旋即复归肃寂,父子二人徒听现场心电监护仪的嘀声闷响。
  “自己说说,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得言简意赅。
  舔舐好几下干裂的厚唇,笪光把整件事情缘由,竹筒倒豆般尽量简单复述了遍——当然,特意隐去掉曹曳燕是他女朋友的那部分,只推说是无意间帮助了同年段关系陌生的同学。
  刻意强调,自己仅是在偶然经过时,听到她呼救声,适才上去帮忙,与那恶徒搏斗,然后被推下楼梯,再到……
  安静倾听儿子对现场情况的具体解说,笪建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至笪光讲完重新关阖上嘴,他方缓缓开口,冷漠评论道:“多管闲事,找这罪受拖累人。”
  十一个字,像十一块冰,径直砸在他的心上。
  既没有夸奖自己行为的勇敢,也全无安慰半点他的伤痛之意。
  “我……”
  很想替自己辩解的笪光,试图跟父亲谈论那个同学,其实对他殊为重要,这本就是当男友应该做的事。
  可在对视上笪建明那张严厉正颜时,所有的话却俱都统统退回了喉咙里去。
  “医药费,学校给我的答复是会垫付大部分,目前已经在走流程。”
  无视儿子那欲言又止的举动,笪建国自顾自继续动嘴。
  犹如向下属同事交代工作般,“另外,我也跟你们班主任联系好,你最近都不用去学校。警察下午过来的时候,你还没醒,就留了话,等身体情况恢复好点后,再做笔录。”
  他话语简洁干脆,毫无多余温情。
  笪光心情复杂垂下目光,喉咙发紧。
  特别想问自己的爸爸,你担心我吗?
  想听他说句,现在全身还疼不疼?
  就哪怕,这只是敷衍的关心……
  “哦,好。”黯然低低对父亲应声,笪光凝看自己放在白色被单上的大手,肥厚肉背处还黏贴留置针,周围有小片青紫。
  “至于你妈那边。”
  笪建国稍作停顿,说道:“我也打电话说过。她没空来医院看你。她的小宝这几天又发起烧来,人实在脱不开身,就让我全权处理,还说如果医药费要是不够,她这边再出一半。”
  闻言,滞涩的钝痛由自己心口深处漫开,像有某种沉重而柔软的东西在缓慢地收紧下沉,虽无锐利的边缘,但却能拖拽出段持续且顽固的酸楚,它牢牢楔扎进笪光的胸腔里。
  “明白,妈妈带小宝也不容易。”嘴唇张合喃喃表示理解,此时声音,已轻得疑怕惊动到什么珍视之物那般虚弱。
  自己如今就是件遭人可以遗忘在旧房子里的破败老家具,尽管还顽强存在,可却已经早不属于任何新的布局。
  爸妈的生活重心,早已转移到了新的伴侣和新的孩子身上。
  “我晚上还有点事,不能在这里陪夜。”父亲抬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至于晚饭……”
  略为沉吟片刻,他似是烦恼该怎么安排好儿子醒来第一顿的用餐问题。
  踌躇间,就看对方目光往病房周遭纠结扫遍整圈,最后落于隔壁床老大爷那边,女儿正在喂老人吃削好的苹果块。
  “唔…我让一个你们学校的女同学,晚上顺路带过来给你吧。”
  “什么。”入耳闻听清这决定,笪光惊讶抬头。
  话刚落下的瞬息,他的五根肥指蓦地便在白色床单上无意识卷曲收紧。
  女同学?
  爸说的,难道会是……
  “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姓曹。”
  笪建国深皱眉头,努力回忆对方具体资料情况,不多时,“嗷…对了,就是被你救的那个女生——曹曳燕。学校老师跟我说,她很感激你的出手相救,主动提出在你人清醒,恢复意识后,准时过来医院帮忙照顾一二。”
  果真是她!
  须臾感到某股热流冲上笪光头顶,就连伤口的疼痛都为此给减轻不少。
  自己女友竟要光明正大过来医院,专程……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

棒棒糖 / 发表于: 2026/02/04 03:15:51

第二十九章 索求
  正当他要越发沉浸于自己的旖旎妄念中,无法自拔之际。
  “不行啊,要是曳燕过来……”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笪光,若真以现在这副猪头缠满绷带,脸色又苍白,人躺病床上还动弹不得的鬼样,被她看到的话——那委实会太过狼狈难堪。
  并且,爸爸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使唤人家,这合适吗?
  他都没有跟自己商量下。
  顾虑至此,笪光开口试图反对说道:“爸,咱们不用特意麻烦人家,我……”
  “这有什么特意麻不麻烦的,就这样定了。”
  笪建明倏然打断他的话,眉头已经舒展,似乎觉得儿子过于小题大做敏感,“你救了她,她稍微照顾下你,这不是应该做的么。再说了,我晚上真有事,你王姨家里来亲戚做客,我得过去帮忙招呼。”
  他所说的王姨,是爸爸再婚的新娇妻。
  被迫尴尬闭嘴,笪光此时还能说什么呢?
  父亲新家庭需要他,而自己这个旧家庭所遗留的儿子,只需要有个人能帮忙送饭喂食就行。
  至于送饭的人是谁,合不合适,则全不重要。
  “你好好休息,配合医院治疗,争取早日康复。”
  没再与笪光纠缠赘言,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旧钱包,笪建明抽出五张百元的钞票,径直丢放在了儿子病床头柜处,“这钱留给你,万一有什么需要买的。”
  “我明天早上会再过来一趟医院。”
  说完,他最后扫看了眼笪光,那神情与其说是关切自己儿子,倒不如说仅是在确认某件拖累人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
  “走了。”
  没有期待中的轻拍肩膀,乃至连句好好养伤的话,都不愿意浪费时间讲给他听。
  起来收好两把金属折叠椅后转身,笪建明步伐稳健地朝病房门口走去,那浅灰色POLO衫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后。
  怔怔愣看那扇仍还微微晃动,没关阖好的门,笪光又辗转回望旁边床头柜上,那五张孤零零的红色钞票。
  夕阳的光芒渐渐偏移,悄摸从自己床尾挪移更上方位置。
  左侧床的女儿正絮叨给老人喂食削好的苹果块,轻声细语;而右侧床的那对中年夫妇则是搁放好那碗白粥,悠然闲谈儿女的种种在校趣事。
  除开窗外徐徐暗下去的天色,唯剩心电监护仪仍孜孜不倦地嘀声工作。
  慢慢抬起没有打点滴的右手,笪光谨慎摩挲缠满绷带的头。
  尽管疼痛感会隐隐作祟坚持传送到他识海反馈,可某个念头,却也在此时总像簇温暖的火焰,在顽强点亮支撑自己那颗压抑孤寂的冷心——曳燕宝贝,晚上会来医院照顾自己。
  傍晚时分,青梧六中食堂门口。
  人流如织,结束了一天课程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向食堂,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青春的喧闹。
  落阳余晖给这一切都镀上了层暖金色的滤镜。
  曹曳燕停伫在食堂入口的台阶上,脚步犹如受什么无形的力量给揳牢。
  “嗯?”
  微微侧转臻首,她那双勾魂的藤黄透眸并未聚焦向眼前熙攘的人群,而是越过了校园的围墙,抬望向校外某个遥远的方位。
  细长的黛眉如烟似柳,此刻却因心绪起伏而轻轻蹙起,唇线抿成条平直的线,白皙的莲颜怔怔出神凝视。
  识海内,昨晚的惊魂一幕还在曹曳燕脑中挥之不去——黑暗的实验室、惨白的鬼脸面具、粗重的喘息、还有男友那决绝的嘶吼和最后滚落楼梯的惨烈。
  只是如今占据她思绪的,不仅再纯有后怕充斥,更还有种复杂难言的牵绊。
  自己那个傻乎乎的胖男生,现在怎么样了?
  “曳燕,你这是怎么了?”
  周晓雯的声音将曹曳燕从恍惚中霍地拉回现实,“在看什么呀?”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在食堂门口笔站太久,不仅挡住后面同学的路,还引来了不少侧目——有几个男生,甚至都停下脚步,失神瞄望自己,眼神直勾勾的,毫不掩饰内里的惊艳和痴迷。
  眉宇几不可查褶皱,曹曳燕迅速垂下薄绡眼睑,避开那些纷乱视线。
  抬手将一缕因吹风跑到自己冰颊边的乌黑长发缓缓拨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却带种疏离的优雅。
  “没什么。”
  腔调是惯常的清冷,就像山涧流淌的泉水,干净却没有什么温度,“我刚在想最后那节化学课的内容,有点走神了。”
  周晓雯狐疑抬看向她美眸,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
  化学课?舍友的化学好得都可以当自己小老师了,有什么可想的?
  但她没有追问,而是赶紧伸出手,半推半拉地把曹曳燕拽进食堂温暖嘈杂的室内。
  “快进去吧,小芸该等急了。”
  压低声音,周晓雯凑近到舍友耳边,“再说了,你站在门口跟个雕像似的,没看见那些男生的眼神吗?跟狼见了肉一样。昨晚才出了那种事,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自从实验楼事件后,她和江小芸对曹曳燕的保护欲明显上升到某层新的高度,堪堪快达草木皆兵的地步。
  任何陌生男性的过度注视,都会让二女为之紧张。
  曹曳燕任由周晓雯牵引自己,穿过排队打饭的人群。
  食堂内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学生说笑,跟打饭阿姨的吆喝声混杂糅合,充满了烟火气。
  但这种热闹与她之间,似乎厚隔了层透明的薄膜。
  远远地,在周晓雯陪同下,曹曳燕就看到了江小芸。
  她正落坐于靠窗的一张四人桌前,用课本提前占据好两个位置,另外再用一只长腿抬起护紧对面的空座,生怕被其他学生抢先占领。
  “哎,这边!”
  同样发现舍友们的江小芸,欣喜起身,声音穿透喧嚣传来,“晓雯,曳燕!”
  两人快步走过去。
  “你们可算来啦!”她夸张拍胸松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怨道,“怎么回去一趟宿舍耽误这么长时间啊?我还以为你们半路又被哪个老师抓去干活了呢。”
  “嗐,别提了。”
  周晓雯把手里课本放在空椅上,解释道:“在下楼的时候,遇到两个以前初中同班的同学,多聊两句话,所以就给耽搁了。”
  边说她边瞥了眼旁边的好舍友。
  其实,真正延迟的主要原因是曹曳燕,她回宿舍后莫名对衣柜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知道在挑什么。
  而眼见舍友这样解释的曹曳燕,并没有跟随参与进来附和,只是辗转默默在江小芸旁边的空位坐下。
  坐姿很端正,檀弓背脊挺直,她双手交叠放在彗尾流腿,眸光平静游至自己面前的空桌上,恍若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就当周晓雯和江小芸要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是吃新开窗口的麻辣香锅,还是照旧吃以前的套餐时——
  嗡……嗡……
  阵阵明显的振动感,突兀从曹曳燕的校服长裤口袋里传出。
  娇躯隐晦难显地僵硬了几下。
  齐齐也听到这异响的周晓雯和江小芸,二女讨论默契停下,目光共同看向舍友。
  当事人面不改色,伸手探入口袋,径自摸出那部边角摔磕有裂痕的手机。
  屏幕光亮,上面跳动某个名字——笪建明。
  是笪光的父亲。
  瞳孔遽然收缩半分,心跳呼应漏跳两拍。
  之前所接的那通简短冷淡的电话里,对方只是告知自己笪光已然清醒,让她晚上帮忙送饭,语气公事公办得完全像个陌生人般。
  这会他又打来,是男友的情况有变化吗?
  无数个念头于电光石火间闪过,曹曳燕面上却没有表露出任何端倪。
  索性便在周晓雯和江小芸好奇的注视下,她伸出纤细的水色澄指,没有接听,反倒干脆利落地按下侧面的音量键,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然后,葱指滑动,挂断掉来电。
  屏幕复旋漆暗下去。
  把手机重新塞回校裤,曹曳燕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仅是处理了个无关紧要的骚扰电话。
  “欸,是谁的电话啊,曳燕?”
  江小芸率先没忍住好奇,探过头来询问,“怎么不接,还给直接挂了?”
  周晓雯顺势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推销广告的。”
  曹曳燕抬起明眸,视线在两位室友脸上略略扫过,语气平淡如似谈说天气,“最近总会接到,挺烦人。”
  解释合情合理,二女倒也恍然,知道像舍友这样外貌殊为出众的女生,个人信息早早被居心叵测之徒给倒卖过N次,能接到各种来路难查的骚扰电话并不稀奇。
  出于不让她们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的目的,也为了弥补自己刚才那片刻的失态,曹曳燕竟罕见地主动启齿嫣然提议,芳音尽管依旧清冷,但内容却让两位室友眼睛大亮。
  “晓雯,小芸,昨晚害你们担心那么久,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这份人情。”
  语流停顿,她星眸内蕴含恬静,掠扫过自己的舍友们,“咱就用晚饭来还吧,想吃什么你们定好,我单负责请客。”
  “哇,真的假的?!”
  吃货立刻发出声声极低的欢呼,江小芸眼睛瞬息亮得不啻于夜空里的星星,“咱们寝室这位平时连话都极少跟我们多说的冰山女神,晚上居然会主动开口说要请客吃饭,难道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的啊?”
  “行了行了,瞧把你乐的,有得吃还堵不上那张嘴。”
  周晓雯倒很莞尔拍打下来她想去掐曹曳燕花萼冻颜的那只手,顺势还将人往自己这边带道:“不过曳燕,你真没必要这样颇费的,咱们担心……”
  “一点心意,晓雯。”
  简短打断完她的话,曹曳燕随即站起身,“你们快去点餐吧,想吃什么随便点,用我的卡。”
  说着,就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饭卡,递给周晓雯,“我需要去下洗手间,这个给你。”
  “行,那我们先去占好新的点菜窗口,你快点过来哈。”她没任何矫情便大方接过舍友饭卡,拉站起还处于兴奋状态的江小芸朝打饭区走去。
  目送走两人汇入排队的学生洪流,曹曳燕迅速转身,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径直拐进到食堂侧面一条相对僻静,且通往后勤通道的走廊。
  这里灯光昏暗,堆放成摞空置的塑料箱和清洁工具,近乎全无人员活动的踪迹。
  确保四周没发现任何可疑偷窥情况后,她才重新掏出手机,解锁,找到那个未接来电,利落回拨过去。
  传讯连嘟中,彼端是被秒接的。
  “喂,笪叔叔,我是曹曳燕。”
  虽把腔调刻意压得很低,但也极难掩盖内中婉转动听的玉音,“刚才在食堂,不方便接电话,是笪光同学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他没什么新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笪建明那标志性,毫无情绪起伏异点的冷声道:“就是再跟你说一声,笪光的病房号是住院部三楼,306室,3号床。你晚上有过来,直接根据这地址去找就行,别打包太油腻的快餐,那不容易消化。”
  “好的,我明白了,到时候就带白粥过去。”
  曹曳燕很是干脆远隔通讯,颔首应下,“那笪光同学他……现在精神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
  “我离开前,有去再找过医生询问,是说没什么大碍,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笪建明的回答稀松简洁,乃至都没有多问句,你什么时候过来,抑或麻烦你了之类的客套话,“笪光精神头还行,就是跟以前一样,不太爱说话。”
  宛如,这就纯粹只是项被不幸分配到给他的棘手任务,“我晚上不会再过去医院,家里还有事。若时间允许,你能不能多帮忙,就看他需要什么,顺手再帮忙多采买点东西给笪光。”
  “……好。”曹曳燕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我会照顾好他的,请您放心,笪叔叔。”
  “嗯。”
  敷衍应答了声后,笪建明浑然没在意深研女孩话里的意思,连句再见都懒得跟她说,就直接挂断掉电话。
  倾听通讯器里传来的忙音,曹曳燕在原地多怔站几秒。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裹带凉意。
  似是追想起笪光那张总是对她傻笑的圆脸,又回忆上先前榕树下,他活蹦乱跳地给自己送早餐的囧样,再回溯昨晚男友满头是血被抬下来的惨状……
  多种复杂的情绪齐涌至曹曳燕的心头,它们混杂进感激、愧疚、担忧,还有些许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细微怜疼。
  眸光黯淡收起手机,她深吸口气,极快调整好漠颜神情,重新二度走返回食堂喧嚣的华灯里。
  陪俩舍友,周晓雯和江小芸吃饭的过程,对曹曳燕而言是种颇富耐心的考验。
  食不知味地拨弄餐盘里饭菜的她,耳边是两位同班同学叽叽喳喳的闲聊——从明星八卦到作业难题,从隔壁班哪个男生好像对谁有意思,到下周的月考范围。
  偶尔点头或配合应和,曹曳燕的心思老早就飞到远在天边的医院里去。
  等好不容易捱到吃完饭,她当即便以有事单独要去图书馆为由,和自己的室友们在食堂门口分开来。
  没有先跑回宿舍,也未曾真去图书馆,曹曳燕只是径直走向了教师办公室。
  三楼,高一年级的教师办公室。
  傍晚时分,大部分老师已经下班,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在点亮工灯忙碌。  自行来到高一(1)班班主任刘勉的办公室门口前,她发现这里只是虚掩大门,里面不时透出灯光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轻轻叩门。
  “请进。”是刘勉的声音严肃回复。
  推门迈进,作为班主任的刘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闷对电脑屏幕深皱眉头,似乎在修改什么文件。
  蓦然抬眼发现进来的是曹曳燕时,他有些意外,暂停手头的工作,揉眉问道:“曹曳燕,不去班级准备晚自习,你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刘老师,打扰您了。”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姿态恭敬且脊背翘挺好,“我有件事,想请您批准。”
  “你说。”刘勉端拿起保温杯嘬饮里面的热茶,目不转睛直视向曹曳燕。
  对于这个成绩优异,性格还十分沉稳的优等生,他向来是比较放心和器重的。
  “是关于昨晚实验楼的事。”  眼见班主任专注以待自己的后话,早已打好了腹稿的她,此刻面向老师款语温言说道:“救我的那位高一(7)班的笪光同学,今天下午已经在深蓝国际医院里苏醒过来,目前……”
  “嗯,这事学校领导有收到他父亲联络知道,医药费方面,我们也跟进配合妥善处理好了。”刘勉点点头,“至于,你说的笪光同学的情况……”
  “他都是为了救我,才受这么严重的伤。”
  曹曳燕继续讲述,语气诚恳,“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恰好他家里人晚上有事,不太方便一直在医院陪伴,所以……就想说向您请个假,等会离开学校去医院探望下笪光同学,顺路再带送点晚饭过去。”
  “你要去多久?”
  “唔…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回来。”
  恭敬说完后,她就只静静侍立望向刘勉,等待对方反应。
  班主任缄默上下打量一番曹曳燕,女孩的面容有明显疲惫痕迹,眼下淡淡的青影未曾遮掩过半分,显然这孩子昨晚没有休息好。
  但她此时眼神异常坚定,带有种不容置疑的恳切。
  也算多少有些了解班里这位优秀生的性格,知道曹曳燕不是那种会轻易求人或者感情用事的女生。
  刘勉清楚,她能主动提出如此委托请求,说明确实真把这件事看得很重。
  “知恩图报,是应该的。”
  适时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了些,“笪光同学这次的行为很勇敢,学校也会给予表彰。你去看看他是对的。”
  “多注意安全。医院离学校不远,但晚上一个人来回还是要小心。”
  定下论点,他拉开抽屉,从厚厚一叠出门证明单中,飞快抽取单张填写,“早点去,早点回,最晚不要超过九点半。回来直接到宿舍楼下,跟宿管阿姨说声,让她给我打个电话确认你已安全折返回来。”
  “谢谢刘老师。”曹曳燕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出门证明,真诚微微鞠躬道谢。
  “对了,关于昨晚袭击你的那个人,警方已经调取好实验楼附近的监控,当时有拍摄到个模糊体型,目前正全力侦查当中。”
  老师像是想起某件重要的事,补充道:“你自己周末放假回家,有再外出到哪,务必要提高警惕,尽量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有什么异常,可以随时通电话联络我。”
  “我会的,谢谢老师关心。”
  离开教师办公室,曹曳燕快步走回女生宿舍。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去上晚自习,宿舍楼里很安静。
  她回到寝室关上门,走到自己的专属衣柜前。
  打开柜门,里面整齐挂放好贴身衣物。
  平时在学校穿得最多的就是校服,曹曳燕带来宿舍里的便服很少,并不多。
  叩香兰指游划过几件去年旧衣,最后视线停滞在那套搭配好,买来这么久,还未曾穿过一次的慵懒韩装上。
  原本是打算周末要去男友家拜访时,再带回家穿这套过去的,现在倒可以提前先用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径直取出那套新服。
  米白色的韩式短款蕾丝防晒开衫,面料轻薄柔软,携夹精致的镂空花纹。
  配合件简约的纯白色修身小背心,外加上条黑色的高腰牛仔短裤,裤腿是毛边设计,长度在膝盖上方,恰到好处地露出修长笔直的枫渥踝腿。
  换下校服,快速穿戴好这身便装,曹曳燕隔远站定在柜门内镶的小小块试衣镜前。
  镜中的少女褪去掉那身校服的青涩刻板,多出了份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新与性感俏丽。
  蕾丝开衫若隐若现地透出里面的白色背心,牛仔短裤勾勒出匀称的腿部线条,整个人显得高挑而清爽。
  再将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曹曳燕又检查了遍自己的滑萤素颜——脸色虽是还有些苍白,但比昨晚可要好太多。
  她没有外出特意化妆的习惯,只是涂抹层无色的润唇膏。
  审视端详镜中的自己,曹曳燕莫名有些迟疑。
  穿成这样去医院……是不是太刻意了?
  笪光会怎么想?
  但转念思及,要真只穿校服去似乎也不太合适。
  算了,就这样吧。
  合闭好衣柜门,她手挎个简约的帆布包,将出门证明、手机、钱包和钥匙都装放进去,最后再检查四周扫看是否有疏漏,就转身离开了寝室。
  走出青梧六中,傍晚的城市霓虹初上。
  深蓝国际医院离学校只有四站公交车的距离。
  曹曳燕在公交站台等了不到五分钟,车就来了。
  车上人不多,她寻觅好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侧望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她不是第一次单独去医院,但这一次,心情截然不同。
  在医院附近的小吃街下了公交,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想到笪建明那句带点容易消化的晚饭嘱咐,曹曳燕走进某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粥铺。
  “老板,一份白粥,打包。”她的遏云行音在嘈杂的小吃店里犹如雪落深湖,字句圆润轻稳。
  “好嘞!”
  老板是个中年阿姨,热情地问道:“小姑娘,要加糖么,还是配小菜?”
  “不用加糖,也不要小菜,清淡的白粥就好。”曹曳燕想了想,从帆布包拿出东西补充道:“请用我带的这个保温盒装,谢谢。”
  “嗬,你这是要给病人吃的吧?”
  “嗯。”
  阿姨手脚麻利地盛粥、打包,“放心,给你装好!”
  提接过温热的粥,她付好钱就离开直奔向深蓝国际医院的大门。
  晚上的医院虽比白天安静许多,但依然灯火通明,弥漫满消毒水的味道。
  来到住院部,在一楼大厅的咨询台,礼貌询问306病房的具体位置在哪。
  “欸…三…三楼,从这边电梯上去…右转走到头就是。”
  值班护士抬头匆匆瞥了眼,似乎是被曹曳燕的芳华容貌和那身靓丽打扮所吸引住,不自觉怔怔多看两眼才回神应答。
  “谢谢。”
  电梯平稳上升。
  光紧随每次数字的跃动,指节无意识微微收拢,掌心在寂静中沁出了层细密潮湿的幽香薄汗。
  她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见到男友后,该主动说些什么。
  先向他道谢?
  还是先关心他的伤势?
  抑或……像之前约定那样,在公共场合保持点适当的距离就行?
  叮。
  电梯门应声向两边张开。
  三楼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低声交谈和推车滚轮的声音。
  柔和的灯光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挥甩掉识海纷乱的杂绪,按照指示右转,曹曳燕一步步走向通道尽头。
  306病房的门处于关阖状态,上面设有个方正的玻璃观察窗。
  她在门口停下,挺胸做好深呼吸准备,稍稍平复了下有些紊乱的心跳。
  然后,适才抬手,先有节奏轻敲病房门,后再推开进入。
  里间这会儿正好亮灯,要比走廊明光许多。
  三张病床中,笪光身躯半靠在摇起的3号床头,侧脸呆望窗外渐渐沉下的夜幕。
  夕阳最后那点余晖在他肥脸上尽管有镀覆了层柔和的金边,却也无法完全掩盖面容的苍白和疲惫。
  远望静坐3号病床的男友,曹曳燕感到喉间干窒。
  便看他头部缠裹厚厚的白色绷带,左手无力垂搭床边,青色血管上方埋扎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顺沿宽肥手臂蜿蜒高攀,连接那袋不知名的药水。
  而未被绷带遮蔽波及到的右脸,几处淤青在苍白皮肤表面显得格外刺眼——眉骨处小片深紫,颧骨附近则是擦伤后凝结的血痂,下颌处还残留少许肿胀痕迹。
  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狼狈,与平日那个总在自己面前虽然表现得拙手拙脚,但却能充满活力的囧样,简直判若两人。
  听到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笪光自然迟缓地回转过头来。
  视线穿越纨素床单与冰凉仪器,微仰捕捉到伫立门口的倩影时——那双因失血与疼痛而蒙盖了层雾霭,导致黯淡无光的小眼睛,就像是骤然被擦亮的火柴,倏地迸发出清晰温热的光亮。
  曹曳燕站在门口,背逆走廊的光,驱动涵香妙躯漫步行至3床。
  米白色的蕾丝开衫在灯光下分外温柔,里面的白色背心勾勒出少女曼妙性感的身形,黑色的牛仔短裤下是双又长又直的璇玑玉腿,嫩白得极为晃眼诱人。
  墨曜长发披肩,她的棱镜霜颜上泛透着淡淡红晕,手里拎提那个保温盒,安静注视男友。
  这一瞬间,时光仿佛给强行叫停。
  笪光给完全看呆住,他惯见过女友穿校服的昳丽模样,清冷遥远;也曾亲眼目睹她穿靛蓝运动衣裤过来榕树下找自己时的妩媚绰约。
  可从未如今晚这般,头一回发现曹曳燕还会有这样的新颖打扮——端艳,俏丽,混带种介于女孩与少女之间的,隐隐激人怦然心动的美好。
  直观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好似蒙什么东西给连连狠撞到,随即,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忘掉了。
  视线捕捉住男友这直勾勾,近乎痴汉的目光,曹曳燕被他看得梨颊愈发烫热。
  迅速转移视线去扫眼病房里的其他两床病人和家属——左侧床的老大爷貌似把头倾斜到旁边睡着过去,家属刚蹑手蹑脚收拾完狼藉的病床头柜,就起身离开此间。
  至于右侧床的那对中年夫妇,丈夫则是跟妻子闲聊完后,两人就分别埋首沉浸于各自手机上的短视频世界内畅游。
  大家都并未特别注意到她,这使曹曳燕在暗暗庆幸中,稍稍松懈了口浊气,放心在笪光的病床边上拉过张金属折叠椅,嘎吱展开落坐。
  “曳…曳燕。”
  鼻尖轻嗅女友身上那股好闻的薄香,笪光终于是找回来自己的声音,本能地想喊出那个在心里叫了无数遍的曳燕宝贝,但残存的理智,和房里其他病人家属的存在。
  却是让他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给被迫吞咽回去,腔调由此显得比较干涩突兀。
  将那保温盒搁放在床头柜上时,曹曳燕方才注意到,这柜面散乱摆放保温金属杯、一次性未用的塑料碗,还有……五张叠放整齐的红色百元大钞。
  现金放在那里,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尤像种无声的买断补偿。
  星眸仅于百元大钞上停留几秒,就很快挪移开,她转看向笪光。
  “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了,阿光?”女友轻声询问,酥音远比平时在通讯里,或是短信更柔和关切。
  再次从曳燕宝贝莺唇里喃吐听到这个专属于自己的亲昵爱称,笪光不免为之心暖,连带肉身上的各处疼痛感似乎都跟随减轻不少。
  “嘶…好…好多了。”
  努力想坐直点显摆已经没事,但一动他就丢脸牵扯到伤口,疼得咧开厚盆大嘴,“就是头还有点晕,胳膊疼,不过医生说已经不妨事。”
  色心未泯的淫光忍不住放肆扫量女友全身,从纤细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再盯至紧住那件白色背心下隐约的皎美曲线……
  忽地,他赶紧移开自己的肮脏视线,面颊很是发烫,心里暗骂自己流氓恶心,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在想这些龌龊事。
  “那就好,我给你带来白粥。”
  徐点臻首,曹曳燕伸手将保温盒打开,取出里面尚还温热的淡粥,“你现在才刚醒复,就只能吃些流食对付。来,快趁热吃点吧。”
  打开盒盖,米粥的清香飘散出来。
  倾倒进塑料碗,她再拿起附赠的塑料小勺,很自然地舀起半勺,轻轻贴近樱唇边吹凉,再转递到男友的嘴边。
  动作行云流水顺畅,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般。
  但事实上,这仅是曹曳燕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用心给别人喂食东西。
  面对递到他唇边的半勺白粥,笪光抬眼看向女友那近在咫尺的,认真美颜,鼻尖甚至都能大肆嗅到那股像是沐浴露,又抑或是身体乳的味道——微甜奶糯。
  大脑成片宕机空白,只知道木讷张开肥嘴,含住曳燕宝贝投递的淡粥。
  温热的、软糯的流食滑入喉咙里,带有淡淡的米香。
  尽管实际上真没什么可口味道能称赞,但笪光就觉得,女友喂来的白粥,算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烫吗?”曹曳燕唇瓣翕动,眼神专注。
  “不…不烫,正好。”笪光咽下粥,声音有些哑。
  愣看女友又细致舀起一勺,小心帮吹热气,那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须臾间,他真是有些感激在实验楼的下坠受伤——如果不是遇到如此惨烈的事,自己可能直到毕业,也都没法被曹曳燕这样温柔服侍对待。
  又喂经过几口,女友的摄魄月眸倏瞥向床头柜上的钱,状似随意地朝男友发问道:“这些钱……是你爸爸留下的么?”
  提到父亲,笪光眼神略为黯淡半分,点头道:“嗯。我爸说他晚上有事,不过来了。留些钱放这里,让我有需要什么自己买。”
  男友语气虽很平和,但曹曳燕还是听出几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回想起笪建明电话里头,那公事公办的冷漠声腔,再溯看面前这孤零零放在柜子上的钱,她心里大概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
  “这么多现金,就放在柜头上很不安全,医院里人来人往的。”
  女友微微蹙眉,提出建议,“你伤势还未全愈,要不……我先帮你保管吧,有需要什么跟我说声就行,帮你去采买带回来用。”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曳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笪光就欣然同意她的提议。
  旋即便盯看好曹曳燕,认真观摩她将那五百钞票收纳进自己的帆布包内侧口袋,他心里倏忽涌起种奇异的信赖和宽慰。
  感觉,这比父亲笪建明纯粹只把钱丢在这里,要好一万倍。
  “唔…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要跟你说说。”
  放好钱的女友,重新开拿起粥勺,她一边继续喂男友,一边低声闲聊道:“学校那边,刘老师跟我提说,袭击你的那个人……警方已经在追查,咱们实验楼附近恰好有监控拍摄到对方的身形。”
  “喔。”
  听到这个,笪光精神多少有被影响振作到些,“那就好……警察可要一定抓住……嘶!”
  追忆起那混蛋的鬼脸面具男,识海窜闪过他对自己和曹曳燕所做的种种。
  拳头不由自主给握紧住的同时,立马便也牵扯到左臂的多处伤口,它直疼得笪光倒吸口凉气,没敢再乱嚎说完狠话。
  “你别乱激动,阿光。”见他这样,女友连忙出声制止,语气里有明显的责备,“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养好伤。其他的事情,有老师和警察帮忙处理,不用你乱操心。”
  “呃…好吧。”
  话语里那份直接且纯粹的爱护,像浓烈的酒心巧克力,沉醉混杂甜意,丝丝缕缕地渗透入他五脏六腑,使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依言不再躁动。
  乖顺接受她的投喂,两只小眼却老会悄悄想往曹曳燕俏颜偷瞄。
  那垂下的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弯安静的扇形阴影,跟随女友舀粥的细微抖动,轻轻颤晃。
  瓷脊鼻梁,线条秀挺而利落。
  淡粉色唇瓣此时正微抿好,沿角弧度倾透股专注到近乎倔强的认真。
  “曳燕……”笪光情不自禁小声叫唤名字,败给躁动作祟的淫心。
  “嗯?”曹曳燕疑惑抬眼看向他。
  勺中白粥悬停至半空,等待男友接下来的话。
  只见他眼神躲闪,先是迅速往左右扫圈侦察——确认过邻床的老人和另一侧夫妇的举动后。
  方才恍似放下戒备,右手从被单边缘稍抬粗腕,隐约难察地朝向女友勾动肥胖指尖,嗓门压得犹如仅剩气音般,夹携迟疑请求道:“你……能不能,靠过来我这边一点?”
  示意她将渲釉耳朵贴近到自己嘴边,宛若要极为慎重交付某个不能被他人听见的秘密。
  对此微微顿住的曹曳燕,捏握柄端的指尖无意识收紧半瞬,长睫低垂,她在短短一刹那功夫,经历了须臾犹豫与权衡思量。
  把宝贝这滞迟表现收纳进入病容中反馈给识海,笪光两只小眼意外愈发清亮笃定。
  他神情灼灼将视线凝聚到女友霰颜上,那瞳孔里清楚写明,自己有话要悄悄告诉曹曳燕的恳切期待。
  而跟男友相互如此僵持对视,片刻后,她终归暗叹依从了他的任性要求,驱动盈醺盏躯稍稍向前倾去,同时侧过臻首——令左边那只白皙小巧,且弧度优美的耳朵,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朝笪光的两瓣厚唇处靠近几分。
  距离倏然压缩许多。
  少女胴体内特有的气息愈发真切将他大鼻包裹围拢,那是种干净而清浅的甜香,醇得直让笪光心尖发颤难耐,又无端慌堵。
  柔嫩的耳垂没有任何饰物,肌肤腻洁得能欺霜赛雪,由近处看来几近有种透明质感,其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忽隐忽现,衔随曹曳燕的轻缓呼吸,泛起极幽微的脉动。
  听凭欲望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作祟,他深吸口气,很是果决靠贴近至女友的染蘩耳廓。
  把冰凉药味和低哑粗声一并滚烫送传,呵述道:“宝贝……”
  犹是仍在积攒勇气般稍停,笪光贼目飞快扫过病床两侧半开的隔帘。
  “你……能不能把帘布给拉上,就……就咱们床左右的这两块……” 声线远比之前更加轻飘,就像羽毛搔刮她的听觉,“然后……别再用勺子喂粥。”
  嗯?
  不用塑料勺?
  心里咯噔出声,曹曳燕当即暗测,“不让我用勺子喂,他这是要干嘛?”
  便听男友喉结连连滚动,那游扫视线还重复巡检过自己周身,言语燥热喘提议道:“我想……想改用你的美美桃嘴……含住白粥……渡喂给我吃,可以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笪光自己都感到有阵阵强烈焦灼热量从脖颈蔓延到耳根。
  即便非常清楚这要求多大胆逾矩,可他就是没法依靠本心去抑制压控住勃发的性欲,身体里仿佛有无尽薪柴增添助烧逼迫。
  暴露完无耻意图,好似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忐忑,也或是被眼前近在咫尺的莹润耳垂所诱惑,笪光竟鬼使神差地微微张开大嘴,轻嘬含咬到女友耳朵的上缘。
  噫!
  压枝箔躯陡然猛颤,曹曳燕的一声匆遽惊呼被噎堵回进嫩喉里。
  温热湿软的触感顷刻就包裹住她耳廓,紧接着,有条灵活滚烫的脏舌,蛮带试探和迷恋,轻快速地偷往曹曳燕耳廓敏感的边缘急切舔弄。
  那感觉刺痒得犹若电流通窜过脊椎,强携种陌生至心悸的刺激。
  “唔……”
  下意识想要缩回垂露藕脖,女友浑身兀地僵硬,云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升温,从原本淡淡的浅绯,眨眼变成熟透的樱桃般艳红。
  “你——”
  慌乱把头往后挪开一点,她成功让耳朵脱离淫兽的湿热口腔,只是上面残留的濡湿感和热度仍旧挥之不去。
  睁圆月眸,曹曳燕怔视那没有得到满足砸巴嘴的男友,表情精彩纷呈——既有纯纯的愕然无语,没法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偷袭。
  也有羞恼和难以置信相互混杂,它们戏谑影响识海,最终却奇异般未能当场给直接转化成爆发的薄怒,启唇呵斥。
  等回过神来之余,女友适才察觉自己反倒更像是在面对某个恶作剧得逞后,眼神亮晶晶期待家长惩罚的调皮大男孩,种种紊叠情绪被无奈驯软,变作唇角丝丝哭笑不得的清冽弧度。
  粉面闭抿菱嘴,令她话说到你这个字眼时,滞涩几秒良久,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责怪这头淫兽发情无视场合么?
  还是该骂他毫不顾惜身体,未愈就敢乱来急色?
  可在当前的病床现况下,似乎自己如何娇吒批评都显得极不合时宜,甚至会有些对男友过分矫情。
  毕竟,眸内这个肥颅缠满绷带、左手吊挂点滴、满身是伤的男孩,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的?
  故此,在舌尖滚转几番后,曹曳燕终究还是把那些准备好的数落言辞给默默吞咽回去。
  而笪光则眼看女友把臻首偏移拉远,让自己没再有机会继续含咬,小眼里尽管飞快掠过失落,但更多的,却充斥种做错事后的忐忑,以及敛声屏息的胆怯观察,预估宝贝生气程度。
  不敢再乱造次,只眼巴巴呆望她,类极了只等待主人惩罚的大柴犬。
  就见曹曳燕伸手,用珀指轻轻触碰自己方才被男友唇舌侵犯过,尚有余温的耳廓,尖端传来微凉的霜感和湿润,复杂难说。
  心跳仍未恢复平稳,还在不规则沉沉跳动,酒渍玫腹深处那股因为被他舔耳而莫名被激发的热流,并没因距离隔远,立马消散掉。
  它似乎还在四肢百骸间隐隐流淌,带来阵阵扰神的酥麻悸动。
  牵坠眼睑,长长的睫羽剧烈颤抖挣扎。
  理智在尖叫提醒她——
  他这太荒唐了。
  病房里还有别人呢。
  你们的关系还没蜜到,能让笪光这么肆意不分场合玩弄自己。
  只可惜,在情感的另一面,对视进他那填满了企盼和依赖的贼眼中时,与昨夜无怨无悔为她付出惨重代价面前,一点点教授软化、妥协。
  “我…我…我就破例给他这次奖励。”
  像下定某种决心,“嗯…就这一次……”倏然没再踌躇干耗宝贵的外出时间,曹曳燕搁置好手中塑料碗里的淡粥,碗底跟床头柜碰撞发出极轻微咔哒异响。
  缄默径直站起整好玲珑身段,她离开金属折叠椅。
  见状,笪光心里咯噔警铃大作,以为是自己刚刚的淫邪冒失索求,直接就把女友给彻底惹怒到,他刚想张嘴用上伤后,虚弱卑微的语气道歉,“对不……嗯?”
  话还没诚恳说完,他就愕然无意间抬眼瞧见,曳燕宝贝只是转身走至病床两侧旁的轨道边停伫打量,没一会,便伸手迅捷抓住那块淡蓝色,印有医院logo的隔帘拉拽。
  动作虽有显眼僵拙生疏,但却很坚定。
  先是尽量轻拉拖近到临床老人那边的挂帘,塑轮滑动时发出沙沙轻响。
  然后,再走到另一侧,在中年夫妇有些好奇投来的目光中,她微微侧身避开二人的审视,把另外整片帘布也拉合过来。
  唰啦——
  两片隔帘于病床中央兼并聚拢,形成了个相对私密,又可成功隔绝外界大部分视线的小小空间。
  头顶莹灯的辅射受帘布过滤影响,光线变得朦胧暧昧,使这片微不足道的天地和外界嘈杂,但颇温馨的病房氛围阻离开。
  空气似都变得独特不同,渐趋静谧,也更……灼热。
  愣看这幕,淫兽心头的忐忑瞬息被巨大的惊喜所冲没。
  近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笪光塞充油脂的胸腔里涨满了雀跃的情绪。
  嘴角失控想往上咧,可又怕真笑出声来惊动到其他家属病人注意,届时难以收场。
  他徒唯死死抿住两瓣厚唇,只留下亮得惊人的亢奋小眼,紧紧让视线追随黏贴跟住女友的曼妙倩影。
  曹曳燕在拉好隔帘后,滞停原地站了大约两三秒钟,疑似静等心情平息下来,试图给自己最后一次选择机会。
  但时间的隔离拉长完,却终归还是没有让她回头后悔,也未曾掀开帘布逃避,反而是益发坚定迈步重新走回男友的病床边。
  蚕粉捻颜上的红晕难消散褪,甚至还因为刚才笪光的舔弄举动,愈加增添几分魅艳。
  那双总是镇定无波的秋眸里,此刻水光潋滟,轻易就泄露出自己此时内心的波澜。
  重新在椅子上落坐后,曹曳燕没有立刻去端粥碗服侍这淫兽。
  “唉…真是…阿光,你现在身体都弄成这样了。”
  空灵梵声比之前更低柔些,捎藏点点宠溺,她伸出蕴雪温指,轻柔刺戳几下男友额头没有遭伤缠绷的小块地方,罕见展露嗔怪情韵,“怎么猪脑袋里面……就还是只装存那些乱七八糟的色念头?”
  指尖沁凉,触感宛若实质微弱电流,让笪光额前细小绒毛都跟随竖起。
  他虽是被心爱女友戳推得下意识畏缩粗脖,但心里那块高高悬起的巨石,却反倒须臾宽心落地,乃至还甜到发腻。
  因为这算是曳燕宝贝,已经默认同意接受自己的任性哀求!
  想通到此,笪光不由欢喜仰脸瞅望女友,变得只知道傻呵呵咧开嘴讨好。
  而在把男友明悟过来自己话中之意的这副拙劣丑态尽收眸底后,她总归是主动淡然摒散开了,心头最后那点因矜持所产生的抗拒纠结迷雾。
  轻轻喘匀吸气,认命般地伸手将刚才因倾身滑落氤颜边的两缕乌黑长发缓缓撩起,优雅地别到耳后,辗转再露出那整个精致泛红的侧脸。
  随之,曹曳燕端起那碗温度已降到正好的白粥。
  此时粥内温度在方才的停顿间隙,早悄然降至恰到好处的余热,不会再有烫及口腔的顾虑。
  没有再去拿那把搁在碗边的塑料勺,她双手捧好温润的晚食,微微仰起清颜,将透明碗沿慢慢贴合到自己色泽嫣红,且轮廓优美的唇瓣处。
  轻吹过几口,曹曳燕长睫低垂,神情认真得像是正要完成某项仪式。
  接着,檀唇抿开,不再是平日说话或用餐时那种克制的弧度,而是恰好容纳碗沿的那种程度。
  稍稍倾斜皓腕,她让一小口温润粘稠的粥汤,徐徐流入口中。
  米粒被炖煮化开的醇厚香气,瞬间斥满进女友闭合的玉腔内弥漫,夹带谷物独有的朴素甜润。
  至于酥颊则因饱含住这口淡粥的缘故,从而导致一侧被顶得微微鼓起柔软可爱小包。
  由此,它还意外让曹曳燕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姣好面容,蓦然呈现出种与她往常女神气质截然不同的娇憨俏态。

女神的超级赘婿
黑夜的瞳
我遵循母亲的遗言,装成废物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为期三年。 现在,三年时间结束了...

棒棒糖 / 发表于: 2026/02/04 03:17:42

第三十章 校花侍奉
  病房里很安静,周遭的絮语、仪器的低鸣,以及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都于此际迅速被褪色消音,乃至叫推向模糊的背景之外。
  整个宇宙,在急速坍缩中,最后就只凝聚剩下这成形的咫尺小方天地,和那正全神贯注抿阖樱唇,即将朝他凑身接近的女孩。
  纤长的眼睫轻轻抬起,顷刻间,宝贝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愈发明澈秋眸,便直直撞入进笪光早已等候在那,炽热到要将人灼伤的视线里。
  彼此目光在半空中遽然相遇,好似为隐形丝线所缠绕、牵引,紧紧胶着到了一起。
  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火星在噼啪作响。
  被男友这般专注滚烫凝视,曹曳燕只觉得自己的硫华泉颜上,那才刚褪下去些许的热度,又轰然卷土重来,颊畔绯色旋即加深,如同教最优等的胭脂给大力晕染开去。
  以至动人的红霞不肯再受主人严苛约束,顽皮沿路蔓延,它悄然爬上蚌泪浮颈,在她吊带若隐若现的雪肤处,也故意渗渲出层淡淡的羞怯粉色。
  是故,纵使内心深处,女性独有的矜持倔强作祟阻挠,可曹曳燕惯常清冷的烟雨笼眸里,照旧闪过抹柔软的决意。
  林翳隙鼻奢吸口小气,她适当为自己鼓劲加油,随后,令花穹软身向前倾至——
  动作并非特别急促,而是缓慢中,带种郑重试探般的轻舒,迎奔病床上那头早屏息以待的淫兽,一点一点拉近彼此的寸寸距离。
  时光流速恍若被神明刻意调缓,在这毫无阻碍的方寸空间里,他视网膜内的人儿,开始愈发清晰。
  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女友醺醺漫颊边细腻如瓷的美肤,亮润得没法发现瑕疵绒孔,借助窗外透入的稀光辅映,使宝贝剡楮莹肌布泛珍珠般锃净色泽。
  游弋扫略过她轻轻颤动扑闪的麋胶睫羽,笪光视线痴迷牢锁在那两片鼓嘟的莓茜小唇上——
  唇瓣艳漆天然健康的水红,因鼓含淡粥而托显得愈发饱满盈润,它沾染叠层诱人的晶莹湿露,谧似待撷浆果。
  呼吸难以像之前稳定收敛,连连灼热粗喘出声,他的胸口起伏剧烈。
  源自本能,且超越意志的渴望开始顺势掌控走笪光的中枢,让本人不由自主翕启干涩的黯色厚唇,做好无声迎接的姿势。
  感官与灵魂俱都悬系于此,然后,那一刻便到来了。
  曹曳燕的枣糯霞唇,大方携卷娇媚赴约,轻轻触碰对接上他的两瓣肥嘴。
  于严丝合缝闭吻后,须臾间,极为舒爽的温软跟不可思议的湿润感,便宛如两道细微却强劲的电流,从和女友相互黏贴的那点切口,猛窜入进笪光的四肢百骸。
  当即就有股被宝贝美好芳腔侍烘过后的甘绵粥液,从她微微撬开的唇缝内,舒缓流窜渡入男友的嘴中。
  两两虹膜极近相对时,他从女友清澈美眸中蓦然望见自己的身影,也于刹那间,同步精准地捕捉到那份一闪而逝的羞涩情意。
  齿关相互欢愉绵绵蠕动厮磨,笪光真切感知到每粒近乎化开又仍存些许质感的米粥,欢畅滑过曹曳燕的点绛舌面与自己腥黄脏牙之间,径直投身深潜犒劳他胃道后的五脏庙。
  喉结滚动咂摸品尝,那本该是最属平淡无奇的寻常白粥,可此刻,却因已彻底浸润并沾染上女友气息后,竟意外转化出某种独特甜香味充斥识海。
  令这不再仅是纯粹的亲昵喂食,更似毫无藏私表现出宝贝对自己的倾心奉献。
  而受此香艳到极致的刺激所冲击缘故,笪光只觉得某股亢奋热血直冲头顶,全身的神经末梢都在兴奋战栗。
  淫兽眸色陡然转深,本能持续加速贪婪吞咽,那混合有心爱可人儿气味的粥水,与此同时,他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性欲开始如脱缰的野马般,再也无法坚定抑制片刻下去。
  尽可能忽略掉自己下体导尿管的牢揳,笪光咬牙硬忍牵动伤口所传来的阵阵钝痛。
  紧赶在女友唇瓣即将完成渡送,就要微微后撤的刹那,他霍地追近伸长肥舌。
  指使它像条灵活急切的小蛇,迅疾闪探到宝贝处于短暂惊愕,且还尚未完全闭合,温软湿润的秘密花腔之中肆意巡游。
  “唔?”
  含混逸出声仓促娇喘,曹曳燕的芦荻魅身明显顿僵,一双原本正温柔垂视的星眸遽然错眨。
  直观体会釉霞润腔内,那条裹卷火热、湿滑,以及渴求的糙劣浑舌,对自己檀口所展开的大胆突袭。
  虽然急切粗鲁,甚至还有几分横冲直撞的拙夯,但却并无真正淫邪侵犯实意。
  相反,倒在男友那生涩的探寻与纠缠中,她诧异感受到另外某种近乎滚烫的赤诚爱恋。因此,等自己稍稍微妙理解过来笪光愚笨背后的那份浓烈情感时。
  曹曳燕打由心底,所应运浮生的朦胧抵触杂绪,立即就如初春的薄冰遇暖般,自然而然给迅速消融干净。
  取而代之的,则是她给笪光这色行,本能暗换成无奈的偏惯姑息。
  “阿光也太猴急了些吧…才刚喂一口,就干这事…”在心里暗暗苦笑之余,曹曳燕并没马上就把臻首后移躲开。
  嗉噜…嗉噜…
  四片唇瓣因为男友的深入探索,而辗转贴合得愈发紧密,乃至发出细微到,令人面红耳赤的水渍声。
  泼污垢舌起初仅是试探性点触女友的璃彩舌尖,等察觉到她没有表现出十分强烈抗拒后,随即便放肆过分钻附上来。
  笪光迫切欢喜吮吸、舔舐,几近恍若要从自己宝贝口中汲取光所有的甘甜佳肴。
  “嗯…”仙腔被动承受他有些过于炽热的索求。
  唇舌间的纠缠殊为灼热执着,那掺和渴望依恋的温煦情潮,逐渐漫侵穿透曹曳燕的理智堤防。
  在笪光一遍遍不知疲倦的黏吻纠缠下,她箍绷的蕴芬弧躯竟不由自主寸寸软化松懈,好似要把骨骼也给熨帖得酥麻掉。
  然而,太过投入的后果很快显现。
  盖因亲密欢愉甚是沦陷进忘我状态,两人的唇瓣无法完全衔合,有些未来得及吞咽腹内的粥水,遂悄摸顺沿偷流向笪光和女友微错的嘴角缝隙,它们调皮外溢垂坠。
  一滴、两滴……
  那蕴含彼此气息体温的乳白米粥,划过空气,携捎黏连的晶莹,轻声砰溅在曹曳燕身下洁白床单上。
  洁净的床单纤维飞速吸收走这意外的馈赠,晕开小片不规则,颜色略深的湿痕。
  痕迹的边缘特别模糊,略挟奶粥独有的浅淡浊色,在雪白的背景衬托中,浅浅蔓延出一种缱绻难舍的暧昧。
  也就在这时——
  啵。
  泛红微胀的唇瓣因米汤稠黏所致,在分离时发出独特细咝声,于极近距离内响起,打破淤积的寂静。
  女友趁理智尚未被滚烫纠缠与嘴角溢出的狼藉彻底灼烧殆尽之前,用尽全身残余气力,匆遽将臻首向后努仰,强行中断开这已然要滑向失控边缘的激吻。
  抽离果断且突然,带有种从迷乱中惊醒的决绝。只是这毫无征兆的撤离,让正全情沉浸其中,试图加大贪婪吮吸自己宝贝所有甜蜜粥水的淫兽猝不及防。
  仍在微微探出的舌尖骤失佳人丁香软舌的温柔依凭,它无所适从地暴露在微凉空气里,停顿半瞬有余,方才迟钝尴尬地缩回。
  下意识抿动自己同样湿润的肥唇,笪光抬起眼看向曹曳燕时,那双藏匿肉缝里的小眼,此刻虽还氤氲着未退的浓重欲潮,但更多的,则是种被打断后的茫然无措,以及混杂眷恋的孩子气委屈。
  就好似跟自己女友无声地控诉——宝贝…为什么…突然停下来啦?
  当事人急促娇喘,每次匀吸新气时,都会挺带双肩抖动,使爆满的硕乳相随起伏,勾勒出足以魅惑男人亢奋性起的诱弧。
  方才的掠吻夺走她太多氧气,也搅乱曹曳燕一贯平稳的节律。
  蕉软蜜唇这会儿呈浮出种叫淫兽滋润蹂躏后的鲜妍丽红,比涂抹任何唇膏都要娇艳,吻痕沁色,泛亮一层润泽的水光。
  空灵冰眸里残漾未散的水雾,她在羞恼中试图重整,以期自己能够拾回对男友的主导权。
  故而任由两种杂绪于面颊上交汇,促令曹曳燕此刻的神情生动之余,又分外惹人怜爱。
  “别闹了,阿光。”
  莺声初啭,媚音要比方才渡粥时,更低哑柔软许多,就似是被砂纸打磨过般,加裹了厚层蔗糖,顺带夹携事后方有的撩人汐语俏钻进笪光大耳里,让他心尖为之发颤。
  曹曳燕并未去指责男友做过火的强吻,雾首半偏,仅用根星芒璃指,耐心引导他视线瞅向两人之间,床单上那几处再明显不过的白粥印痕。
  顶端极近要触碰到小片暧昧的濡湿,却又在要堪堪完成衔接时,微妙矜持撤开出一点距离,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被郑重指认的罪证。
  “你看。”
  轻言怪嗔,女友话里责备训斥意味很浅,清颜只作羞赧状,难为情断续说道:“粥…全都洒到…床单上了。”
  句式落点奇妙。
  蓄意避开掉是因两人接吻时的炽热失控缘由,她仅揪住个微不足道的甜蜜后果来控诉。
  叫美指悬停湿痕上方半寸,像极位最温柔的法官,阐明淫兽罪行的可恶,却迟迟没肯敲定判槌。
  始作俑者后知后觉游弋视线投望,适才发现并意识到自己忘情之下制造的杰作。
  喉咙里短促地啊过一声,带有种如梦初醒的恍然局促,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抬眼看向宝贝,又紧张乱瞟两侧垂落的帘布。
  长帘虽能遮住视线,但却非完全隔音。
  当即就把自己嗓门调整到极低,弄得快只剩点气声,用做错事被抓包后的憨直无措,开口道:“喔……对不起,我,我没注意……就,就弄脏了……”
  那言语里的歉然和小心战兢,活像只打翻牛奶瓶后,可怜巴巴眼望主人的大狗。
  而瞧看男友这副憨厚伪实,甚至笨拙担心着是否会被外面人听见的囧样,曹曳燕心里先前的嗔怪埋怨,霎时便烟消云散开,犹如被阵阵适度凉风吹散的薄雾。
  忍不住想笑的疼惜,从她心底最柔软处涌上识海。
  他总能用最直接乃至幼稚的方式,轻易瓦解自己所有疏离的屏障。
  没再赘言,女友几不可闻轻叹,声线里并无恼意。
  持续翕抿自己两片被男友热吻发胀,且仍残留酥麻触感的唇瓣,像是回味,又疑似否定依旧有些紊乱的心跳。
  旋即,扫开停滞在那片罪证处的眸光,蓦地转过身把帆布包搁放床尾,之后,她方重新端起床头柜上温度犹存,还剩下小半的白粥。
  塑料碗壁传递的温润触感,使曹曳燕动作平稳自然,宛若刚才旖旎插曲从未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心照不宣地翻篇。
  只不过,低垂的眼睫下,烟眸滑动得比往常愈加水润柔和。
  二度开始投喂男友,这轮她动作加快许多,径直选择仰起自己纤白脖颈,把碗沿贴住唇瓣,含入大口温热淡粥。
  米粥的暖流倏地漫过齿颊,让曹曳燕旁侧的素颊跟随顶撑腮帮,那情态流露出些许稚气的可爱。
  因口中蕴含东西,她双眼不自觉微眯,长睫如帘。
  然而,就在这朦胧的掩映下,秋波却愈发澄澈流转,于无意间泄露出种柔软至极的风情。
  她便如此鼓包半边,将那张晕染红霞,更显俏丽生动的雪颜,再次朝奔男友的方位凑近。
  与上次不同,这回她选择睁圆放扩自己水光潋滟的艳眸,炯然直视他,缓稳贴近淫兽的两瓣油腻厚唇。
  心跳被女友出尘逸眸锁定没多久,便再次失控狂飙起来。
  读懂此刻她从瞳中游移传递过来给自己的复杂信息,既有默许;可同时,眸底深处也存闪有明晰的警告,就如是划下道无形的界限要求——
  你要乖乖接受喂食,不许再像刚才那样对我肆意妄为,捣乱舌吻。
  这道隐形的命令,让笪光瞬间便收敛住识海内所有躁动的渴望,只剩下全然的顺从期待。
  立刻配合,乃至有些夸张阔大血盆腥嘴,他抬扬饼脸,像个全然信赖,并急切等待雌鸟哺育的雏儿,贼眼里盛满毫不掩饰的虔诚依赖,等待自家曳燕宝贝的侍奉。
  绵滑的稠粥涓涓渡进男友的口中。
  识海撺掇暗用上身体里的全部自制力,笪光竭努克抑本能想要追逐纠缠曹曳燕软舌的冲动。
  喉结滚动,专注吞咽米粥,舌尖则规规矩矩停留在自己的腔道领域内,没敢再乱越雷池半步,去贸然侵犯宝贝所特别给予的温柔照顾。
  一边感受粥液滑过喉间带来的暖融融慰藉,另一边,视线却始终未曾离开过近在咫尺的女友。
  他发现,曹曳燕的神情是那样专注而宁静,微垂的睫羽下,没有半分勉强或不耐,唯有某种近乎纯粹的爱怜,如呵护易碎珍宝般,浸透了整个对自己的喂食全程。
  于她此刻心中,照顾男友似乎成为现在最值得全身心投入的重事。
  这份受爱人珍视捧起的呵护,令它像羽毛柔软的末端般,不经意间,就触动暖烘到笪光的灵魂。
  让伤处的痛楚、周遭的气息、一切的纷扰,在此刻悄然剥落。
  堕融这方仅宜二人存续的亲密天地,某股热流自他胸腔里缓缓浇筑、满溢——
  以致笪光深想,幸福的顶点或许便是如此了吧。
  就这样,一口,又一口。
  周而复始,女友极有耐心,且不厌其烦重复亲昵的哺喂仪式。
  含粥、鼓脸、俯身、将蜜唇贴近,然后徐徐运送米粥。
  每口的份量都恰到好处,既让他易于吞咽,又足以把这相偎温存的片刻时光,尽量拉伸得更绵长些。
  曹曳燕令一碗最是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寡淡的白粥,因她特殊私密的香艳服食方式,给彻底赋予出迥然不同的深邃滋味。
  促使它变作不再仅是果腹的晚餐,反倒默默自动演化为两人独有的无声情感媒介,成了连接、确认彼此心意的最佳甜蜜纽带。
  直到那塑料碗底渐渐见空,连最后一点粥液也教她仔细含住、鼓颊,顺利渡送入男友口中,这场漫长亲昵的哺喂仪式,才方告快要完成。
  帘布乖巧环绕笪光跟自己宝贝所处的小小病床区域里,空气中弥漫满某种属于年轻恋人间特有的浓郁躁动。
  不过,就当曹曳燕口中最后残余的温润粥液都顺利渡入淫兽喉间,李韵唇瓣甫结束任务,正打算遵循先前的默契悄然撤离的刹那——异变陡生!
  笪光那只原本还算安分搭在身侧被单上的宽肥右手,毫无预兆如道挣脱开所有束缚的闪电,倏然抬起。
  它携卷伤后罕有的蛮横力道,精准扣抓住女友正欲后撤的荔滑肩头。
  肉掌厚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传来的热度透过她米白色防晒开衫,熨帖圆润水柔的肩线,那力道并不疼痛,却带有种不容逃脱的坚定,眨眼便将曹曳燕撤离的势头牢牢钉固到原处。
  “嗯?”从嫩喉内溢出一声短促模糊的轻哼,女友尾音上扬,充满了种遭强行截止节奏的困惑。
  她抬起眼帘,眸中的疑问还未来得及凝聚好词组脱口,更迅猛的袭击,随即已接踵而至。
  前面才保证不久会老实遵守规矩的淫兽,唇齿就殊为无耻地再次背叛诺言,让渗色脏舌以极快速度,重新钻进到曹曳燕的衔棠妙腔中。
  “唔!”
  与第一次的尝试大相径庭,这回笪光目标非常明确,长舌尤其急切追逐向女友的木樨噙舌。
  缠绕、吮吸、舔舐着自家宝贝口腔内的每一寸柔软黏膜,好似要将味道、气息,以及剩余的米粥残液统统都吞噬入肚腹里,镌刻进色魂融汇。
  睫羽轻抬,眸光如飞星乍现,荷碧承托的下颌本能想要闭合,试图幽怨发出无声抗议——
  你怎么又这样?
  不是刚刚才…答应我…要守规矩的。
  但偏恰逢,曹曳燕这份小小的气恼即将凝聚之际。
  余光无意间,瞥见到静静搁置床头柜上的那只一次性塑料碗。
  碗底空空,它光洁反射顶灯暗弱的光晕,莫名向她宣告提醒喂食的正当任务,早已结束的现状。
  让曹曳燕的心弦,须臾松弛下来,没再坚持。
  是啊……
  自己都把粥喂完了。
  “阿光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就…就再纵容他这一次吧。”
  失去那个需要专注完成辅食的任务借口,她此刻不由暗忖道:“嗯…就这最后一次。”
  似是成功说服心里的那个自己,长长的黼黻睫羽相随女友已然笃定的念头轻颤坠覆,它盖住宝贝眸底的最后点点游移踌躇和未褪羞怯,默许香躯各处配合迎奉笪光的索取。
  而在感知察觉到曹曳燕竟对他此次淫行如此宠溺放任后,笪光亢奋之余,则让自己的污舌缠吻得愈发炽烈缠绵。
  不再仅限满足于唇齿的纠缠,淫兽那只按捏在她肩头的右手,开始不安分,且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动。
  指尖先是拂过女友精致的锁骨,引动瓷寂柔躯对触感的阵阵微幅战栗。
  然后,顺沿白色修身背心那细细的俏皮吊带,让肥爪恣意滑入宝贝宽松的领口之内,使温热的肉掌揉摸到她丰盈美乳前,滑腻如脂的樱肪素肌。
  “嗯……”
  曹曳燕茑萝蝶身陡然僵硬,篾丝鼻腔里溢出短声压抑甜腻的娇哼。
  泠音酥若蚊蚋,带入某种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动情媚意,回荡在彼此紧密交缠的唇齿之间,完全点燃开这狭小空间内最后几缕名为克制的零星氧气。
  加持薄茧的指腹,滚烫得异常灼热。
  他近乎虔诚的把整个掌心都覆贴上那团隐在女友衣料下,绵软且弹性极佳的丰盈瓜乳。
  即便隔有那件带有简约蕾丝花边的胸罩,笪光依然能真切体验到揪握在手内,那浑圆爆满,相随宝贝压抑情喘起伏的绝妙大奶。
  仅仅只是透过女性私密织物的反复揉搓,销魂无比的触感便已如野火般蹿遍他的四肢百骸,让淫兽浑身血液轰然奔涌,直冲头顶。
  粗哧的呼吸在瞬息变得益发亢奋紊乱,赘挂肥肉的胸膛剧烈波动,如同拉扯中的破旧风箱,腥浑吐息每一次都喷拂向曹曳燕敏感的颈侧玉肤上。
  然而,这未能搔着痒处般的撩拨接触,非但没能缓解满足他心底那头名叫色欲的凶兽,反而更彻底激发开它贪婪的本性。
  显然,笪光自身也无法仅满足至此。于是,那只滚烫魔掌的肥指,开始小心翼翼进行新动作。
  贯彻执行中枢发来的新指令,裹带种拆解绝世珍宝般的谨慎与激动。
  兢业攀沿宝贝硕大的霜膏梨乳边缘,一点点,缓慢挤进胸罩上缘精巧的蕾丝杯罩,跟女友温软滑腻的润肤之间的那道狭窄缝隙。
  织物遭他指节徐徐顽固往上推移,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
  障碍的每寸消除,都让笪光的心跳狂飙到个全新高度。
  最终,那层象征性的单薄阻碍被淫兽利落推开。
  覆满淫欲的肉掌,总算可以完完整整地大方直贴紧女友高耸巨峰前,那团温爽如极品羊脂,软似云絮的凝脂莹乳。
  肥奶真实的水嫩触感,可比他相隔衣料幻想过的任何画面都要美妙千万倍——那是种不可思议的雪腻柔软。
  挟卷曹曳燕幽香体温和稍湿汗意,大量白晃晃乳肉顺从屈服至男友掌下微微凹陷,旋即就又回馈以青春肌体独有的,鲜活反弹力挑逗撩拨,须臾击穿开笪光所有的理智克制。
  “唔…不要…”蝉翼透躯情不自禁前弓媚褶,既像是要逃离,又像是想要迎合淫兽这渐趋热烈的刺激。
  五根淫指戏谑收拢,捎带怜惜和难抑的爱抚渴望,径自游移向另外那团露斗丰瓜,笪光抓握得殊为用力。
  颤巍浪荡间,那经由指缝溢渗的倾垂爆乳在他色掌内被随心所欲变幻着自己所喜欢的形状。
  宝贝的粉嫩乳晕顶端,受茧腹摩擦和挤压影响,很快便也悄然挺立、坚硬,小粒敏感的嫣红蓓蕾正羞涩蹭刮淫兽手心。
  异样的快感宛若海啸般,连绵冲刷女友此刻的神经。
  泛春飞颊烫得惊人,耳根、脖颈俱都浸漫开情动的绯红。
  感觉浑身似漂浮入云端中畅游,又恍如教拖拽沉溺进温暖的潮水里,曹曳燕娇躯软得没有丝毫气力,徒剩被动应承男友淫舌的侵略与魔爪的蹂躏捉弄。
  蒲绒鼻翼和笪光粗哼的热气厮磨绞缠,俩人使帘布内的空间温度,飞快攀升到某种微妙顶点,促令空气充斥满浓到化不开的情欲和爱恋。
  暂时把身体的疼痛抛到九霄云外的笪光,如今心里唯求祈愿,时间能把自己跟女友这份难得的旖旎欢愉氛围再多持续长久一些。
  只可惜,老天爷似乎总爱同他这愚钝孤僻的肥宅开些残酷玩笑,连片刻偷来的甜蜜都要吝啬打断。
  还没等淫兽接着进行那胆大包天的龌龊探索,把脏手从宝贝胸前的沉弧豪乳挪开,兴致勃勃地向下转移,解放曹曳燕高腰牛仔短裤的束缚,盘搓她胯间曼妙花径。
  罪恶右手,兀然便被另外一只节段纤巧,触之生凉的柔荑给紧握覆盖在原处,坚定用劲按压。
  力道不轻,卷捎某种清晰的制止意味,使笪光识海接收到信息后,愕然凝固遐想并停滞掉所有动作。
  饼脸肉缝里,那双被情欲熏染得有些迷蒙的小眼睛,困惑迎对上女友视线。
  而这乍看,让他心头猛悸。
  就见宝贝一双平日淡泊冷静,且偶尔偏带疏离的绝美明眸,此刻尽管依旧水光潋滟,唇瓣也被自己吻得遍是绯霞漫染的痕迹,堇颊潮红未褪。
  可里面那层意乱情迷的薄雾,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主动交替成种复杂到笪光猪脑读不懂的清醒,甚至……还有丝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悲伤?
  啵——
  第二次和女友紧贴的唇瓣啜然分开,细微脆响,在病房的寂静中悄摸荡漾,仿佛是声夹带湿意的颤音,使暧昧缠绵被迫终结。
  “怎…怎么了,曳燕?”
  尤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笪光怯怯朝曹曳燕干涩询问道:“我…我是不是…刚才…弄疼你了?”
  没有立刻回答。
  既未面现愠怒,她也未有移走覆在男友爪背上微凉玉手的打算。
  只是这样深深地凝视。
  月眸聚焦点从腮帮淤青,缓缓转到他缠绕绷带的额头,继而游巡至笪光吊挂点滴的左臂,最后又折返回这只淫兽写满不安和疑惑的肥脸来。
  犹如台最细腻的扫描仪,曹曳燕极为专注地寸寸端详男友肉躯各处伤痕。
  时间趋近静止,窗外夜色伴随落日余晖的消散,似乎更浓了些。
  隔壁床传来老人家熟睡后平稳的鼾声,病房门外,隐约有推车经过走廊的轱辘声。
  就在这片日常杂响的底衬下,笪光看见,女友的冷冽空眸,已迅速蒙上层晶莹的水雾。
  粼光起初只是单薄地黏贴徘徊眸底,顶多再跑往她明澈瞳孔边缘晃动。
  可不久便飞快积蓄涨满,直到终于承载不住重量——
  一行清泪,任性从曹曳燕宛若素釉的眼角滑落。
  泪水沿徙她晕颊冰肤蜿蜒而下,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细微亮光,辗转滴落进洁白的枕面上,染开一小片颜色稍深,濡湿的圆形句点。
  “曳燕,你……你怎么了?”笪光彻底慌了神,手足无措。
  本想抬手去为女友擦拭眼泪,但左边给吊瓶固定,动弹不得,右手此时也无奈遭宝贝的柔荑死死按压揳牢,连指尖都无法抬起。
  双重束缚带来的无力感,影响并加剧笪光为曹曳燕担忧的仓皇与心疼,无数混乱的猜测趁机奔窜入淫兽识海里疯狂冲撞。
  是前面举动太急色粗鲁,让女友觉得自己被轻贱了吗?
  又或者,是她心底其实非常厌恶这样跟他的亲密接触,刚才的纵容只是出于怜悯,而如今终于忍到无法再……
  “看到你现在……能这样坐躺病床头吃我豆腐。”这时,曹曳燕霍然开口,中断男友此刻的胡思乱想。
  声线比耳语略重,却有种极力压抑,可仍会在每个字词的尾音处泄露出细微哽咽的颤调,“真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莫名突兀,与她刚刚的泪水和沉默,好似全无连贯之处。
  然而,也正是这样极其简单到近乎朴素的话,它却能像把早已准备好的方便钥匙,精准探入进笪光叫恐慌跟混乱堵塞住的思绪锁孔,轻轻一旋拧镇抚。
  眨眼间,所有嘈杂的自我谴责,以及猜疑的屏障就全被轰然洞开挥散。他忽然便明白过来女友眼里的复杂情绪,以及莫名流泪的源头。
  不是厌恶,不是失望。
  宝贝这是…在后怕。
  思及此,笪光怔看向曹曳燕早已满面泪眼朦胧,可却硬要努力睁圆水眸和自己对视的模样。
  心口默然让浸满柠檬汁的温热海绵轻轻填满,以至于它每次努力搏动都会挤出又酸又暖的涩意。
  猪脑里所有炽热的情欲,跟拙劣冲动,在这刻如同给拭去掉水汽的镜面,模糊的蒸腾消散完后,它鲜明照见淫兽心底满腔真实的难过潸然。
  随后,她虽慢慢松开紧按色爪的压制,但并未就此允许他抽走,反倒引导那只宽厚粗糙的肉掌,轻柔贴在自己湿润微凉的羲和桃颜上。
  偏侧过伤眸,曹曳燕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将自己滑嫩霜颊完全埋入男友手心,依赖磨蹭。
  具象意识到五指所传递过来,宝贝的花肤净腻触感和清凉泪水,这令笪光未敢擅动,犹若慎捧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阿光。”女友的兰草芳声很低,从他肉掌边沿闷闷传来。
  跟被雨水打湿的羽毛般,捎带了浓重得有些化不开的鼻音,一字一字,无比敏锐叩击笪光的耳膜与心扉,希望道:“你快点好起来吧。”
  没有华丽的辞藻修饰,没有动人的山盟海誓,甚至连多余的描述和期许都没有。
  而也就是这样的祈盼,却能令某种朦胧酸楚莫名直冲淫兽鼻腔内,促使他眼眶遽然发热,喉咙教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堵塞住,翕张的大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笪光很想对她劝慰言说——你别哭,曳燕,我现在已经没事。
  真对不起,我让你这么担心。
  要是我能再强大点,足够……
  诸多姗姗预想好的话术,无一能挣脱宣诉予女友听晓,只徒剩遗憾统统协助辅化成整片沉默的悸动。
  原来,在曳燕外表的冷静自持之下,居然暗藏了对自己如此深的恐惧和担忧。
  他随口胡说的不妨事,对她来说,更竟是这般重要。
  “你只要能乖乖遵照医生安排养好伤,顺顺利利出院。”未知他此刻心思,她仰抬泊颜,泪光之后的一双冷眸被冲刷得异常清亮,它毫无顾忌就莽闯到淫兽眼底内聚集。
  与之同步的,曹曳燕还伸出另一只浸过乳酪的软糯绵手,放任淡粉指尖轻抚男友未消淤青的伤脸,呢喃道:“将来回校后的每一天,你想做什么,哪怕是想干最无聊跟孩子气的事……”
  讲至这,她戛阖唇瓣稍停,语气兀地瞬变决然,犹如不容许自己擅改半分誓言般,“我都愿意陪着你去做,阿光。”
  音落,这段字句间女友所敲定的承诺,锐利且郑重传入进笪光耳朵里。
  尤胜过任何寻常男女生相互坦言的喜欢与表爱,更是意味着,那么高冷骄傲的宝贝,真正第一次全然倾心接纳各种斑斑劣迹的自己。
  识海轰然作响,笪光感觉原所认知的世界,在此刻被彻底颠覆重构。
  眼尾无声积蓄许久的湿意再也控制不住,它们汇聚成温热的液体,顺沿他的面颊滑落,径自没入进大肚肥肉上的病服衣料内。
  “傻瓜,我是为你开心才想哭的。”
  瞧见男友相跟自己落泪,曹曳燕不由破涕为笑,伸手替他轻拭掉油腻面颊的水痕,柔声道:“你瞎哭什么呀?”
  “嗯,我不哭了。”
  闻言,他总算想起找回来了自己的声音,虽沙哑且哽咽,但却异常认真点头答应女友,“我一定会很快恢复好出院的,曳燕。”
  反手也用自己粗糙的拇指肚腹,极为怜惜地擦净她蘼颊上残留的余泪。
  动作尽管僵拙,却充满珍视之韵。
  澄明感知男友肥指间的心疼,曹曳燕徐徐配合垂睑闭眸,任由他擦拭。
  脸部各处红潮逐渐褪去,一时激烈奔涌突袭的情绪也开始慢慢消散平复。
  待过去小半会儿后,她再次睁开眼时,眸内虽仍还残留些许水光,但那缕往常惯见,微带疏离的静谧,已然回归盛颜。
  恍似之前那个为他流泪,并且情绪外露的女孩,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曹曳燕款款握住仍在自己云颜上摩挲的大手,将之恋恋不舍拿掉,随即朝后挪动臻首,重新拉远彼此的亲密距离,坐直身躯。
  霎时间,空气中那层痴痴环绕两人的旖旎炽热,宛若被窗外夜风给顽皮吹散般,飞快降回到常温的状态。
  某种比平日更滞涩的安静,正悄然无形沉临。
  下游灵眸视线,女友着手默默整理好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装。
  被淫兽色爪揉搓大奶时扯歪的白色背心再度端庄拉正,还有受接吻拽拖影响,滑落至臂弯里的蕾丝开衫肩带,也仔细稳妥捋回到原位,就连稍微上卷了点的牛仔短裤尾摆,她也给顺势抚平。
  全程动作不疾不徐,附携种事后的从容和丝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羞涩。
  笪光乖巧靠在床头,巴巴凝看曳燕打理。
  视线内未再有侵略淫邪充斥作祟,眼神转变得颇为温钝专注,甚至还卷捎点纯净的餍足。
  很快,便见曹曳燕待把自己收拾齐整后,眸光就径直游移向了男友病榻侧旁的床头柜。
  那里不但有她带来已经盛空的塑料粥碗和外卖勺,还有些散乱摆放的药盒,以及保温金属杯。
  没有丝毫迟疑忽略,曹曳燕悠然起身离座,继续帮他收拾好床头的这点碍事杂物。
  她将空碗和塑料小勺稳当装回自己的打包袋,再把床头柜抽屉打开,塞入剩余杂物填充,过后又整齐摆好关合。
  手法干净利落,仿佛早为男友做过很多次。
  有心想开口让女友别再忙活,坐回金属折叠椅休息,可又卑劣贪恋这种被自己宝贝体贴照顾的幸福,笪光最终只是缄默看完。
  等曹曳燕收拾妥当,她二度坐回来跟他对视。
  尽管没有了刚才的亲密,可气氛却也并不冷场。彼此仍存在种微妙,且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之帘布内流淌。
  “下午醒来后,护士做检查时跟我说过些情况。”
  主动打破此刻的寂静空间,笪光开口向女友回忆讲述,语速缓慢道:“她说我是轻微脑震荡,从楼梯摔下来,需要静养,不能乱动。”
  “喔,那除了脑震荡,护士还有说你伤到哪?”她关心问询男友。
  “喏…左臂这里的尺骨。”
  他用眼神侧偏示意曹曳燕看去,“骨裂的地方已经用支具固定好,护士当时虽然没提过手臂情况,但我想问题应该不算太严重。”
  “这样呐。”
  恬静聆听,她等男友停下嘴后,甫才开口,嗓音暖和问道:“那你现在头还晕得厉害么,会不会感到人很恶心?”
  “我刚醒来的时候,会有点。”
  老实回答曹曳燕的提问,随后笪光下意识想摇头,却又忍住继续说道,“等适应过去后,现在倒还好,脑海里没再出现那种晕乎乎的感觉。”
  “嗯,那就好,阿光,你尽量平躺不动休息。”
  她一边叮嘱,眸光一边转落向男友床头的呼叫铃上,“夜里睡觉要是很不舒服,或者哪里疼,千万别硬忍,你记得按铃叫护士帮忙。”
  “噢,我知道,放心哈,曳燕。”他乖乖应下。
  “对了,明天早饭和午饭,笪叔叔支付过相应费用,医院这边届时会有专人给你配餐,但晚饭方面……”
  经由短暂冷场后,曹曳燕似是恍然回想起饮食的事,对笪光问道:“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需要我带来,还是就又像晚上这样,打包一份白粥?”
  “都可以,我没那么多讲究。”他本能抬起右手摇晃,“只要是你买的晚饭,我都喜欢。”
  听到笪光这么说,她扳指列举适合病人消化的食物,语速平常,凭透有独属于自己的细致考量,“这样的话,比如烂糊的面条,跟炖得很碎的肉末……”
  砰。
  正当曹曳燕话至中途,笪光这间的病房门就被人由外推开。
  开门声在幽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甚至还能听到些许音波撞上对面墙壁反弹的弱弱回响。
  有位刚换班不久的年轻护士手持护理盘步入病房,径直走向3床——床周的帘布拉得严实。
  她握住帘边,哗啦拽动中把这处私密空间打破。
  “嗯?”里头给这声响惊扰到的俩人,齐齐循声侧目,望向来人。
  发现那护士约莫二十出头模样,没比自己们大多少,脸上挂有职业性的温和微笑。
  甫一走进,她的目光就先往病房里扫视半圈巡查,看到病床边静坐的曹曳燕时,眼中隐隐闪过丝惊讶和了然——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姑娘,自己好像在哪看到过?
  “3床,笪光。”
  思忖不过半瞬,护士便挥甩掉这念头走到床边,声音清脆说道:“现在该测体温和血压了。”
  “喔。”笪光木讷应声,“麻烦您了,护士姐姐。”
  女友则是见状,立刻起身,把金属折叠椅往后挪移几分,给人家腾出空间操作。举止自然而礼貌。
  “不麻烦,应该的。”
  护士一边熟练地拿出电子体温计和血压计,一边状似随意地跟曹曳燕搭话道:“你是他的同校同学吧?”
  “嗯。”曹曳燕颔首,酥音平静,“他是因为帮我才受伤的,我来看看他。”
  “哦——”
  对方拉长语调,一边给笪光夹好体温计,一边绑测血压的袖带,目光于两人之间游转,脸上露出善意微笑,“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不过,这位笪同学,也是真勇敢。”
  说到这,她还扫看向笪光感慨,“我听昨晚同事说他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伤得可不轻啊。”
  面对护士这话,笪光只是憨憨傻笑几声,没再多搭说什么。  “唔…我看看…36度8,正常。”
  抽测好体温情况,护士辗转就扭头查看血压计屏幕数据,“血压115/70,也正常。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她在手里的记录板上快速抒写。
  “护士姐姐,他大概还需要住院几天?”女友适时从旁轻问。
  “这个得看主治医生明天的查房结论。以笪同学现在的情况,如果明天没有头晕呕吐,这些脑震荡后遗症加重的情况,骨头也没什么问题。”
  护士收起仪器,想了想道:“估计再观察个一两天,就能正常出院回家休养了。回家以后也要注意,胳膊不能用力,头两周要定期回来复查。”
  “我明白了,谢谢护士姐姐。”她认真向人家道谢。
  “不客气。”对曹曳燕回报以展颜,护士随即视线转对笪光,叮嘱道:“晚上一定要休息好,别耗夜。尤其是头部的伤,是最怕劳累和情绪激动。”
  稍作停顿,她把声音放得更轻,却也更严肃,“所以,有任何不舒服,哪怕一点点,都要马上按铃告诉护士台这边,知道吗?
  “好,我会的。”乖乖点头答应。
  再又例行公事检查了下笪光点滴的速度和留置针的情况,护士确认无误后,便要端盘准备离开。
  “同学,你也早点回去吧,医院晚上探视时间虽然没那么严格。”
  临走前,她也顺带对曹曳燕温和建议道:“但太晚回去,总归不安全。”
  “嗯,我等会就回学校。”
  冲女生点点头,护士旋即拉上隔帘离开,临了人快走出去时,她还顺手带上门把阖拢。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笪光让女友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发现这会已经挺晚。
  “你该回学校了,曳燕。”
  “嗯。”颔首回应,她收好金属折叠椅,拿起搁放在床尾的帆布包。
  眼中尽管流露浓浓的不舍,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挽留女友,毕竟才在学校遇到这种事,太晚回校难保遇到意外。
  “路上小心。”笪光巴巴向她问道:“等下是坐公交吗?”
  “嗯,坐公交,就四站便到六中,很快的。”曹曳燕挎好自己的包,垂眸凝望男友。
  病房顶灯的光线从她青丝洒落,往女友荷颜投下淡淡阴影,让面容看起来愈发柔和。
  几经犹豫,便看曹曳燕伫立床榻边没有走动离开,在男友渐露困惑神情时,她微微俯身,靠近笪光。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娓娓附耳道:“明天中午,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我也会抽时间出来…到医院陪你。”这话说完,立即像剂强心针,瞬息撑亮笪光肉缝里的小眼。
  “真的么,你中午会……”
  “嗯。”
  从女友挪开后退的肯定神情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那张丑陋油脸当即就绽开个虽很傻气,但却无比开心的笑容,“好,好,我等你哈!”
  满意于男友精神振作起来,曹曳燕的蔷薇唇瓣渺不可见地向上弯曲,尽管弧度很小,可确实有在罕见衿笑。
  柔荑伸出,她未去触碰脸颊或头发,而是轻轻拍了拍笪光没有受伤的右边肩膀,动作里带了种安抚的意味。
  “阿光,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噢。”
  过后,曹曳燕不再逗留,转身朝病房门外走去。
  步伐如来时款款优雅,背脊挺直,黑色的牛仔短裤下,那双笔直修长的琅玕玉腿在灯光下划出优美线条。
  目送女友背对自己的倩影拉开门,侧身出去,直到最后点点米白色衣角完全看不见后,他方收缩回视线,缓缓仰躺枕间,把目光怔怔投向天花板愣盯。
  在隔壁床老人的鼾声,和远处隐约的仪器交汇影响中,将右手举至鼻端闭眼深吸,笪光恍若还能依稀嗅到方才指尖掠过她面上棠颜时,所沾染到的微咸湿润。
  以及其后淡淡漾开的清甜暖意——那是自己宝贝独留给他的气息。
  “曳燕……”识海滚过这声低唤,从心底喷涌的爱恋再也无法抑制,他任由它悄然漫延向自己唇角勾翘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