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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盘破惊朝象,灯寒识影踪
夜幕深沉,天垂墨纱。
东都夜巡司总部,重重院落之后,有一处幽深之殿,名为「观影殿」。
此殿四壁无窗,独以夜明珠嵌于梁柱,映得殿内微光流转,如星沉夜海,无波亦无息。殿心则设一座古盘,覆于三层玉座之上,形如星涡旋转,盘面铸有七环,每环皆刻万千细纹,若星轨运转,繁复至极。
此盘,便是夜巡司三秘之一——观影盘。
其功用非为观天,而为测人心之异。
凡七情之主,一有异动,其心神波动、气机失衡,皆会于盘中显象,化作微光影流,游走七环之内,由执记之人铭录入档。
自夜巡司设立百余年来,观影盘之象,未曾失序。然今日未时刚过,盘面忽尔异光乍现。
初时只如暮色泛金,随即色转如血,整座盘面浮现出七环同时跳动之象,环环共鸣,纹理微震,似有万千情绪共鸣于虚空之中。
盘旁两名记象之役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各执「观魂笔」、「影记笺」,欲趋近记录异象。然他们刚踏入盘前五尺之内,盘面忽如海啸骤起,一股无形之气骤然迸出!
只听一声闷雷般低震,殿内光线剧烈一闪!
那名执笔者首当其冲,只觉丹田气息紊乱,一口鲜血喷出,人已倒飞数丈,重重撞上殿柱,气绝当场。
另一人惊骇欲绝,尚未开声,忽见盘中浮现一个模糊身影——
似人非人,若男若女,七情交缠,轮廓混沌。
那身影只停留了短短一息,便在七环间骤然崩解,化为万缕细丝,如蛛网盘结,纠缠于盘面,令整座观影盘泛起剧烈震颤,微微浮起,竟似欲脱离座基!
观影殿外,阵阵钟声突响,为司内告警之号。霎时火光连闪,数名内侍执役奔入殿中,见此光景,无不面色如土。
「快!传夜令!观影盘——出事了!」
观影殿内,血迹未干,气息未散。
两名隶属「内司三房」的观盘使奉命赶来,身着灰袄,腰悬七环令牌,面色凝重,踏入殿中后未敢妄语,先于门前扣掌三次,方得进入。
为首者名为闵栩,三十五岁,眼细鼻尖,神色不怒自威,乃观影盘之首席校录官,素有「影胆」之名,能于情绪细纹中观察微变,历来百试不爽。
他一入殿中,目光便被观影盘吸引。
此时的观影盘虽已不再浮动,但盘面七环微颤未止,尤其「爱」「惧」「恶」三环光纹交错,竟似陷入无限重迭与回馈之中,如潮水奔流,似断未断。
「怎会……七环共震……这不是应该只出现在‘天裂期’……」
闵栩低语一声,指尖探向盘心,灵力轻触纹理。
骤然,他眉头一皱,疾撤右手,只见指尖泛红,气血逆窜,微有灼伤之感。
「气息错乱,盘意反噬……」他低声呢喃,回头看向身后副手,「你看东南象限。」
副手依言探看,脸色瞬间发白。
只见盘面七环之外,另有十二方细光飞点,常用以记录七情觉醒者所在位置,称作「情灯」。
此刻,其中十道光灯闪烁不定,如欲爆裂,尤其东都象限之中,五道情灯齐闪不止,颜色混杂、频率异常,竟似同时感应到了多处剧烈情绪变动。
闵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若依此象而判……东都数人之七情暴动已至临界,观影盘才会反应失序。」
副手低声道:「这与那件《无影图》……是否有关?」
闵栩未言,眼底闪过一丝隐忧,袖中取出七环令,往掌心一按,红光一闪。
「回报夜令。」
夜巡司深殿,一道人影正负手立于阴影之中。
听完闵栩回报后,他不语良久,只淡淡道:「景曜回东都了。」
语声如刀割空,无风却冷。
「从今夜起,封查东都所有已登录七情者,将观影盘异象与当日湖衅之战交迭演算,尤其……景曜、柳夭夭,皆不可放过。」
观影盘异象传回不到一炷香,夜巡司深处一间无窗石室内,十余人已汇聚齐整。
此地名曰「玄议堂」,专供夜令召集机密高会之所,四周壁如铁铸,无火无光,唯殿顶悬挂七盏魂灯,以象七情,灯若晃,则情乱。
今日之议,七灯无不摇曳,红、青、紫交织不定,将石桌照得如梦如魇。
夜令居中而坐,身披宽袖黑袍,面带银纱,气机内敛如渊,无人能测他年岁与修为深浅,唯眼神冷冽如霜,能逼人三分喘息不畅。
「观影盘异动,你们怎么看?」
他语声平缓,无喜无怒,却如寒潮一扫,席中诸人俱心头一紧。
右席一名白须老者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忿然:「此事断非偶发,观影盘由天监所授,历来稳定,如今突然失控,极有可能是盘中原机遭人暗改。」
左席一名女执事则摇头道:「未必如此。老奴观之,七环共振、情灯狂闪,多半是某几位七情觉醒者同时情绪暴动,反噬系统。」
「也未可知,是不是……『那位』又有新的指示了?」
一名来自中司的黑衣人低声道,语气诡异,语毕堂内忽地一静。
「『天启』不言,谁敢自解其意?」
夜令冷哼一声,轻敲石桌,一指落下,微光涌现。
「不必神神鬼鬼——我只问,你们记不记得,上一次观影盘失控,是在何时?」
众人对视,半晌,一人迟疑道:「……是十六年前,空影离岗之日。」
夜令点头:「对。」
「今夜盘乱之形,与当年几乎无异。空影,数日前刚在东都现身,甚至有传言说他与景曜曾短会一面。」
「这两人,一个是昔日『遁局之棋』,一个是如今『未明之印』,你们觉得……这只是巧合?」
堂中气氛骤凝,无人敢言。
夜令目光扫过众人,淡声道:「即刻起——」
「一,严查东都周边所有七情登录者,凡气机异变者,全部记录上报;」
「二,监控景曜与空影之行踪,若有交集,即刻封锁;」
「三,任何与观影盘接触过之人,严格审讯,严防渗透。」
「此事若再泄,皆以谋乱论处。」
众人齐声应下,声如寒铁击地,铿然一片。
石桌一隅,一人未语,唯低眉执笔,静静记录一切。
朱晏,记录官,亦是前观影殿副使,擅长判象推局,今日以傍书之名列席,无人注意他笔下微顿之处。
他眉心微皱,写至「景曜」与「空影」二字时,指间微紧,墨点溅开,晕染字迹。
「空影再现……果然还是动了那盘棋吗……」
他未言,心思却早已悄然启动。
夜已深,灯影如豆。
我坐在窗边,手指无意地翻着柳夭夭从寂语楼带回的那卷图谱,笔锋古朴,字迹奇峭,纵横如数组密码,看似繁复,却隐隐有脉。
心神却难以专注,脑中回响的,是影杀方才送来的讯息。
那消息,来自朱晏。
我曾猜他尚在夜巡司中,如今方知,他竟潜藏于内部最深之处,为夜令身侧记录官,能亲听密议之语,若非影杀传信,我根本无从得知。
朱晏只送来一句话——
「观影盘动,七情乱,景曜与空影,已入局。」
我闭上双目,缓缓吐息,空影的话,至此才真正对上了符号。
观影盘……原来是这样的存在?
七情之人,一经感应,即入其象,被记录、被监控、被……标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空影从不信任夜巡司,为什么柳夭夭总劝我别与其接近。
我与空影——都是他们盘中观测的「变量」,既不属于棋子,也未曾握棋,却总在他们目光之中。
「这世上的监视,并非来自眼睛,而是来自计算与纪录……」
我低声喃喃,目光转向那幅无影图。
图中绘有十六道重迭圆环,环环皆似阵脉,又似某种情绪轨迹,与我近月来情绪暴动时的气感竟有某种微妙共鸣。
这图……难道不是一般的镇阵图?而是谢行止要我「合作」的关键?
可他究竟想与我合作什么?
推翻夜巡司?还是对抗那看不见的「天启」?
我尚未找到答案。
但可以确定的是,若观影盘已出事,夜巡司势必行动,而我……已成为他们重点标记的对象。
当务之急,是先弄明白这图背后的秘密,弄懂谢行止的意图。
而观影盘的真实状况,只能靠影杀潜入夜巡司查得。
我转头看向阴影中一角,那名面覆黑纱的影杀早已静立如幽魂,似一抹墨,无声无息。
「去夜巡司一趟,把观影盘的真正异象……查出来。」
影杀不语,只躬身,旋即消于夜色。
风拂灯影,我低头看着图卷,内心涌起一种无以名状的预感——
我仍端坐案前,无影图铺于膝上,图卷墨痕细密,笔法古奥,一笔一画似都藏着什么隐晦之语,但无论我如何凝神参悟,却始终觉得只差临门一指,却步步难入。
就在此时,门轻轻被推开。
「哟,景公子,还在看那破图呢?」柳夭夭半倚门框,换了身素衣,眉眼中还带着倦意与懒散,却压不住眼底一丝警惕未散的锋芒。
我点头:「你回来得正好,有些事我正要问你。」
她也不客气,走进屋内,自行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问吧,不过事先说好,我这一趟,可不轻松。」
我望着她,语气转为正色:「寂语楼……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夭夭放下茶盏,目光略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照你给的线索找去,那地方确实不像普通人家。从外头看着气派得很,可一进去——不对劲。」
「第一进院里,我竟看到一群人……白日宣淫,衣衫半解,如痴如醉,连我从他们身边掠过都毫无反应。像是中了什么迷阵,又像……某种被人刻意放纵的试验场。」
我眉头微蹙。
她继续道:「我没理他们,直奔主楼,按图索骥找到了藏卷阁。那里干净得不合常理,像是每日都有人清扫,但又没有半点人气。书架上的卷宗错落有致,我找了好一阵,才从一处夹层里翻出这张图。」
「然后——」她顿了顿,语气冷下来,「谢行止出现了。」
我抬起眼。
柳夭夭冷笑一声:「他像早就知道我会来,看着我翻图,一副『我就是要你看到』的模样。还说什么要和你合作,这图,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我沉吟片刻,正待细问,就听得门外有细碎脚步声。
「景郎……这么晚了,还在看阵图吗?」
沈云霁轻声进来,手中抱着一册古旧皮卷,眉眼间带着一丝困意,但目光在扫到我膝上的图卷时,却忽然凝住。
「这图……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与柳夭夭对视一眼,皆是一怔:「见过?」
沈云霁点头,转身匆匆离去,不多时便抱着一本旧册回来,摊在案上。
「这是我从沈家老宅密室中翻出来的,一直没搞懂是什么……你看,这一段。」
我与柳夭夭探身细看,只见那古图与我手中之卷,笔触虽异,但整体阵脉构成、符纹运转、连接方式,竟然——分毫不差!
「这……竟是同一图谱……」柳夭夭低声说。
我手中柳夭夭在寂语楼所得的无影图、沈家密卷,二者图谱竟然一体——
这意味着什么?
我望着桌上二图,心头骤然涌起一种极不祥的感觉——这背后,绝不只是巧合。
而整盘「无影之局」,也许远比我们想象得更早、更深、更不容退出……
灯火无声,照着桌上图谱,那纹理在微光中迭映,宛如命运的轨道,终于于今夜在我面前汇合。
我凝视图谱良久,脑中却盘旋着另一个问题。
「……这些图,是谁绘的?」
我抬起眼,看向沈云霁。
她一怔,轻轻咬唇,似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语气放缓:「沈家的图,无影图。你这些年,有没有查过,沈家……到底是什么?」
沈云霁低下眼,手指在袖口不自觉地攥紧。她沉默了一会,轻声道:
「我曾想过,沈家是朝廷的工具,代代为朝服务。也想过,我们是某个密令下的守门人……可无论哪一种,我都找不到真正的源头。」
她话语忽然一顿,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柳夭夭。
我知道她在迟疑。
我柔声道:「你不必顾虑。柳夭夭也不是外人。若沈家的事和七情之乱、观影之局相关,那么它已不止是你们沈家的秘密,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柳夭夭一挑眉,倚着椅背懒洋洋道:「再说了,我这人最讨厌藏着掖着。要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早说出来,我们三个人,或许还能合力破局。等真走到没路时才开口,怕是连后悔都来不及。」
沈云霁望着我们两人,眼中那抹踌躇终于一点点消融,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但在不久前回老宅时,我在藏书阁后的一道密墙里,找到了一本笔记。」
她从袖中抽出一迭已泛黄的纸页,摊开于桌上。
「这本笔记的主人,叫沈观云,是我高祖的兄长,按族谱上说,早年入钦天监,后来‘奉命潜隐’,再无记载。笔记里记下了很多关于阵图与气机感应的内容,其中……提到了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
「那就是——沈家,其实是无影阵的缔造者之一。」
此语一出,室内倏地一静,连灯火仿佛都抖了抖。
「不是执行者,也不是传令者,而是,设计者之一。」
我与柳夭夭同时变色。
沈云霁吸了口气,将手中笔记翻至一页,上头是一幅与无影图极为相似的环状阵图,只是更加粗糙简笔,旁边还注有「初型之式」四字。
「根据笔记,钦天监与夜巡司连手构思了‘七情监控系统’,而沈家,提供了最早的阵基雏形与情绪纹理建模……他们甚至以自家子弟为‘调试样本’,来对应‘情灯波动’。」
我心中一凛。
「也就是说……观影盘、七情标记,都是从这个阵图开始的?」
沈云霁点头,神情复杂:「至少,最早的原型,是从这里来的。」
柳夭夭低声骂了句:「难怪……你们沈家能世代受命,还能安然独居东都重地。原来根就在这里……」
我没有说话,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名为「初型之式」的粗陋阵图,心中只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揭开它的面纱。
原来这场棋局,不只从我出生开始,而是在更早更深的某一代,就已布下。
彼时天历十六年,朝堂风雨飘摇,宦海暗流不止。
我沈观云,时任吏部侍郎,奉职清正,阅人识才之责如履薄冰,每日批阅百余章疏,万千士子进退之事,尽在笔下掌理。
那日暮色将沉,便有内侍匆匆入阁,递上一封密疏。
疏文中言道:有民间异人献上奇图,号称能「察七情于未萌,观世变于微兆」,只需设阵布盘,便可测人心气动、观情绪流转,据此可预测乱象、抚平民怨,堪为安邦之器。
我阅至此,心头便如悬石。
——察人心,观情绪,便可控民意?
此等言语,听来如术士胡言,然其心之险恶,却令人胆寒。
次日朝会,圣上果然亲点此事,当殿宣言:「民心难测,国脉不稳。若真有神器,可辨万象、定人心,则为治世之宝。命沈观云督此事,尽速设局,命为『观影盘』!」
我闻言大惊,当即上奏道:「此术于民心不敬,于大道不顺。若人人被测,则世无信义;若事事可算,则志无自由。此道不可行,臣请罢之!」
然天子之意已决,竟回我一语:「此盘既可测万民,亦可测卿心,卿有何惧哉?」
我无语。
自此,我奉命查勘钦天监地图,从天下四方调集奇才异匠,合符为阵,铸影为盘,于东都之心设下「无影阵基」。
我知此事有违吾志,遂借设局之便,暗将盘心设下反观之符,又于盘外第七刻印处,留一道「伏散纹」,若日后有人得见真图,解其纹理,即可破局于微末之处,使观盘反噬自身、不可为用。
朝堂不察,盘成之日,圣上大悦,欲将此物置于钦天监。
我再请奏章,曰:「神器无主则乱,有观必有守,请设专职,名曰『夜巡司』,监此物、护其人,责于夜行,名于巡理。」
天子许之,夜巡司始立。
然我知,此物终会为祸。数年后,籍我病退之机,将破阵法门与伏纹之注悉数藏入一册,藏于沈家旧宅密室。
卷末留言仅八字:
「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
沈云霁声音低下来,将泛黄笔记卷轴缓缓放于我掌中。
我沉默地看着那一行行遒劲笔迹,仿若能见一位老者,独立于庙堂风雨之外,目视天下,摇笔记录,只愿后人可破其局、证其心。
我低声念出那八字。
「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柳夭夭轻哼一声,低声道:「你们沈家,也是没出过高人啊。」
我抬起头,手中古卷微颤,心底忽地一阵火热。
或许,破解这场从天子之上设下的局的关键——就在我们手里。
沈云霁说完这段尘封往事,眼神中却没有释然。
她垂着手指,眼神落在掌中那册发黄的旧卷上,良久不语。
灯火映着她的侧颜,柔光之中,竟多了一丝莫名的悲意与隐忧。
「……我总觉得,这不是件能轻易破的局。」
她轻声说着,声音像是一句话,也像是一种心事。
我望着她,又望向桌上三副图谱、手中沈观云遗留下的笔记,心思沉了又沉。
她这份担心,我懂。
夜巡司之局盘根错节,不是一座阵那么简单,而是根深于朝廷心脏的监控之器,是代代沈家血脉与命运交织的业火,也是,某个更高存在于人世间所布下的天网之一角。
我缓缓起身,将那本笔记卷起,与图谱一并收入袖中。
「你担心的是怎么破阵,还是破了之后……要面对的东西?」
沈云霁一怔,眼中微动。
我轻轻一笑,语气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不用再担心了。现在,我已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
「观影盘之乱,是局,是牢,是命。」
「但我们手中,终于有了钥匙。」
「——从现在开始,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转过身,步出房门,语声清冷而决绝,隐有波澜。
「破盘。」
【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 落子定天机,孤行寻旧敌
夜沉如墨,风止灯寒。
我坐于榻前,案上灯火微颤,映照着那三卷图谱与一本笔记。笔锋交错如蛇龙纵横,宛如一条沉睡千年的大局正缓缓复苏。
自观影盘失控那夜起,我已数日未曾安眠。桌上所有的线索,如同碎裂的镜片,隐约可见真形,却无一可明言。
——无影阵图、沈观云手记、朱晏密语、空影的警示、谢行止的「合作」……
每一笔、每一人、每一句,都似有所指,却又道不明说不透。
我沉默地翻阅着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沈观云以老笔手书八字:「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眼神落在那「毋」字之上,心中微震,忽有微声自门外传来。
「景公子……还不睡?」
我未回头,已听出来者是柳夭夭。
她步入灯下,仍穿着那件浅紫软纱罗衫,腰系细绳,手中轻摇一柄素骨折扇,神情淡淡,眼底却浮着几分凝重。
「你要去破盘?」
我点了点头。
「一人之力?」她皱眉,斜睨我一眼,淡声道:「你倒真是从来不学聪明。」
我合上书卷,语声低缓:「这不是骄傲,是不忍。」
她冷哼一声:「你若怕牵连旁人,怎不干脆一人行江湖去算了?这世上的事,若真能一人了断,还要朋友何用?」
我未语。
她手中折扇轻点案上那卷图:「夜巡司若真设局,就不会只是守观影盘那么简单。你若去破阵,他们八成会同时在其他地方出手。」
我抬眼看她。
她语气更淡了:「你若信我,就用影杀。起码让我们多几双眼,多一条退路。」
我沉吟片刻,轻声道:「影杀虽忠,但本就是东都乱世中无根之人,他们入局……未必能全身而退。」
柳夭夭收了折扇,冷笑一声:「景公子,你可真是自以为天下都该为你避劫。你既知这盘棋已开,那旁人怎会不知?影杀既愿随你,本就是自己选的局,别把自己看得太重,把他人当局外人。」
我被她这番话击中心弦,片刻无语。
她转身欲出,又回头望我一眼,淡淡道:「除非你有其他人选……比如,某位不敌不友的‘旧人’。」
她话音刚落,我心中一震。
谢行止——那个以一幅图,抛来合作之意的人;那个曾经隐身湖畔、倏然而现、说不清立场的「对手」。
自柳夭夭从寂语楼归来后,我虽记住那幅阵图是他刻意留下,却始终未思接触,或是未敢。
但此刻,夭夭一句话,竟让我忽地明白——
若要破盘,有些人,不管他是敌是友,都不得不面对。
我缓缓站起,望着窗外夜色,道出一句:
「也许……是时候与谢行止,正面对弈了。」
沈云霁早已回房歇息,房中只余我与柳夭夭二人。
「这一次,我们不等了。」我终于开口,语声沉静,却字字铿然,「谢行止既抛出图谱,便是有求于我。既如此,不如……我们来请他现身。」
柳夭夭倚着窗棂,眼神一动,笑意浮上唇角:「终于不装深情的隐士了?」
我没理她,只道:「这一次,地点你来定。要够偏僻,够安全,又要有让他不会拒绝的理由。」
她轻摇折扇,沉吟片刻,慢悠悠道:「那就,去『观鱼亭』吧。」
我微怔:「那是……东都城南那处废园?」
「对。」她眼神里泛起一丝玩味,「谢行止以前常去,那里早年曾是沈家旁支的书苑,后来一场大火,书尽楼空。他曾说,那里有个棋盘最合他的心意。」
「他会去?」
「他若不去,便不是谢行止。」
我点点头。
「设局吧。」
柳夭夭合上折扇,眼神一转,笑容犹如月下寒光:「放心,我会让他连自己是怎么走入局的都不知道。」
她转身欲出,又被我一语唤住。
「这一次……我不是为防他。」
「那你为何?」
我凝视她,轻声道:「因为我要破的,不只是这一盘棋,而是天启之局。」
东都南郊,观鱼亭。
昔年为沈家一支私建之园,园中古亭临水而立,垂杨拂岸,书声曾响数载。后因一场莫名大火,亭毁楼塌,书香断绝,余烟未散。此后荒废多年,杂草丛生,连江湖中人也少有人提及。
今日亭畔,却悄然生起杀机。
柳夭夭踏入此地时,正是日暮西垂。
她换上一袭素衣,肩披薄纱,眉目清冽,却难掩心头杀意。她手中扇子轻摇不断,像是随意踱步,实则目光如电,细细勘查着亭后小丘、池边老松、桥底阴隙。
三名影杀早已潜伏于亭侧,一于水下、一于破石墙后、一人则贴于亭顶大梁之下,身影与枯木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此地空旷,却有天光可遮,风声可掩,杀机不显。果真是你那老朋友喜欢的风格。」柳夭夭轻声对我说。
我站在亭中残柱之旁,轻抚着石栏残刻。刻字早已模糊,唯独一处残留「观鱼不语」四字,像是残梦未醒。
我未语,只望向亭外黄昏。
谢行止,会来的。
他一向对这种局——既不正、不邪、不全然为敌,也不全然为友的局——兴趣极浓。
柳夭夭向影杀打了个隐蔽手势,三人收敛气息如枯石嵌壁,整个观鱼亭再无半点声响。
我们静静等候,日头渐沉,暮色四合,万籁俱静。
直到——
一声轻笑,从破桥之外缓缓传来,带着熟悉的玩味与从容。
「景公子,夭夭姑娘,好雅兴,请我在这种破地方赏景?」
语声未落,人已自残壁之后闲闲踏入,白衣不染尘,面带懒意。
正是谢行止。
他今日不着华服,只着寻常青袍,袖口绣着不知名的暗纹,一步一步踏入亭中,气机既不遮掩,也不张扬,仿若一介书生,行于荒野。
但那一双眼,仍如旧时——深处含光,似笑非笑,天生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玩世不恭。
他扫了一眼亭中,目光于我与柳夭夭之间流转,忽而抬手轻轻一指亭顶:
「高处那位,压得够久了吧?就不怕风寒损了手骨?」
语声刚落,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从亭后老松上一纵而下,衣袍猎猎,落地无声。
正是——陆青。
柳夭夭眉头一跳,侧头看我,我淡淡一笑:「这次,不能让他一人主场。」
谢行止笑出声来,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如观棋逢敌的欣然。
「好嘛好嘛,今日总算见识到你们也会‘请人入局’了。那么——」
他摊开双手,笑意更深:
「这盘棋,从哪一子开始?」
夜色渐深,观鱼亭中风声猎猎,却压不住对峙之中的静谧杀机。
我目光不转,看着谢行止,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地如石:
「你为何帮我?」
谢行止微笑,那双眼依旧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疲懒,与四分……无人读得透的深意。
他没答,却反问一句:
「你见过空影了吧?」
我一怔,心头蓦然一紧。
这事……应该没几人知晓。
我回想那日崆影山石台,空影那局残棋与语中之意,如今却被他一语道破。
我尚未作声,谢行止却已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
「别紧张。你见他,不稀奇。」
「毕竟,当年与我一同想破观影盘的,就是他。」
此言一出,我心中骤震。
——原来,他们早有来往!
他转身,走至亭中破石棋盘前,手指轻轻拂过尘封多年的棋痕,语声幽幽:
「十年前,我与空影连手,从夜巡司盗出第一代观影盘的阵心构图。那时我还年轻,气盛如火,总觉得只要一击得手,便能撼动根基。」
「空影却冷静得多。他说,观影盘不只是阵,更是记忆之牢、命运之镜。若不懂它如何标记、如何运算、如何反噬,便如盲人断桥。」
「我们最终还是动手了,但……」
他话未说完,已笑了笑,目光投向亭外水面。
「你也看见结果了——空影退了,我藏了,盘依旧运转。」
我低声道:「所以你想借我之手,重启旧局?」
「不。」谢行止摇头,这回他眼神极为清明。
「是你走到了这一步,我只是——不愿错过第二次机会。」
我未语,心底波澜如潮。
原来,这场棋局,远比我想得更早开始。当我还在初识七情之力时,他们早已走到死局边缘。
正在此时,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淡淡,却不带丝毫感情波动:
「说得这么多,倒像你们都是局中人,那请问——这盘棋,要怎么破?」
谢行止闻言,不怒反笑,斜睨了陆青一眼:「你这人啊,总是这么没情趣,还是杀手出身的逻辑,问得好。」
他抬手一指天上星辰,语声清朗:
「这世间万象,都有其心。阵亦有心。那观影盘……心藏于东都地脉之中,分三段封印,其一为感情之源,二为记忆之眼,三为气机之锁。」
「要破,得有三物为匙:图谱、血脉、情念。」
我低声道:「图谱有了,血脉是……」
「沈家。」
我与柳夭夭同时望向沈云霁不在的方向,心知这一环,终究还要她来补全。
陆青缓缓颔首,语气仍冷:
「那情念呢?」
谢行止忽然笑得很轻,眼神灼灼望向我。
「这一环,就看你了,景公子。」
「你不是别人眼中的破局之子——而是七情最盛之人。若你愿意将那一念情火,引燃于阵心……或许,盘可毁,人可自由。」
他一字一顿道:
「但你要知道,这一步若走错,不止你会死,整个东都,都可能——失控。」
亭中气息微凝,灯火摇曳,风过荷影如惊浪微澜。
我静静地站着,眉头微蹙,看着谢行止口中那盘「三匙破局」之法,语气不带情绪,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
「……那岂不是,将沈云霁也拖入这局?」
我语声不高,却落地如盘石。
柳夭夭抿唇未语,陆青眼神一动,也略侧过了头。
这是心结,是破阵者不该有的迟疑,但我知道——若此局为祸,最先受难者,极可能便是沈家之女。
谢行止却笑了,仍是那种似笑非笑、含着岁月与风霜的笑。
「景公子,你这点可爱的迂腐,我早就料到。」
他负手而立,眼神在夜色中明明渗着冷意,却语调温淡:「若我们计划得当,她甚至不必现身。」
我一愣:「不必现身?」
「观影盘虽是阵,但记忆封锁源于血脉印记,只需她留下气血之物、引子之发,便足以触及封心之关。而引动之人……自然是你。」
我沉声不语,良久才低声道:「她肯给?」
「这个问题,你自己去问她。」谢行止语声忽转正经,眼中一抹严肃闪过。
「而我要说的是——比起她,你更该担心的是,如何进入夜巡司。」
柳夭夭闻言挑眉,折扇轻敲石桌:「是啊,你说得轻巧,夜巡司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这正是我提出合作的理由。」
谢行止缓缓转身,步至亭外断石之旁,一掌拂过满布苔痕的石栏,如唤起什么沉睡的机关。
「夜令虽深不可测,却并非无隙可寻。」
「三日后,他将率人入南苑查察‘离火道图’疑案,我可以提前放出风声,令他亲自前往。而我,尚有旧识一位,潜居于夜巡司第三阁记录司中,可为你们制造一次‘人为疏忽’。」
柳夭夭眉头一动,追问:「你说的‘疏忽’,是几个时辰?」
「两个。」
谢行止竖起两指,语气不再嬉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峻的坚定。
「我们只有两个时辰,能够自西侧书阁入,穿过藏象楼,进入观盘殿。」
「时间一过,封锁自启,若未出,无人能救。」
亭中一片静寂。
风声如刃,夹带着某种远方传来的鼓动。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从柳夭夭、陆青身上扫过,终于落在谢行止那似笑非笑的面孔上。
「那么——」
我缓缓开口,语声如刀开局:
「我们这一盘棋,就从这两个时辰开始吧。」
夜渐沉,灯火如豆。
我轻叩沈云霁的房门,片刻,门扉微启,她素衣披襟,灯下眉眼清清冷冷,却似早已等候。
「你……要走了?」她看着我,语声轻得像风。
我点头,走入房中,坐于灯下。
那灯,是沈家的旧灯,一如往昔,在她手中点起过无数个静夜。如今,灯光落在她的眉间,映得她的眼睛不再只是水波,而是记忆。
我将图谱与旧书摊开,沉默片刻,道出此来之意。
「……我们已找到观影盘的阵心,若要破,需得沈家血脉之引。这是唯一可行之法。」
她未语,只垂眼细细看着那图,一页页翻过,指尖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沈家旧宅中,曾见一卷残书,上有笔记提及:『封心之锁,破于本根,非血不得入,非情不得开。』」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但也有后批,道:‘世事久远,血印渐散,或不可再为引。’」
我心中一震,却未言语,只是望向她。
她却抬头看我,神情温柔,语气却无比坚决:
「既可能无效,那就由我一同前去。」
我一惊,脱口道:「云霁,这局太深,夜巡司非彼时归雁小镇可比……」
「我知。」
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韧。
「我从出生,就活在这个局里。沈家所有的秘密,从未放过我。」
「若你此去真能破局,我若不去,终生难安;若你此去有变……我沈云霁,不愿再一次错过。」
我沉默了,握着那本笔记的手紧了又松。
她步前一步,手指轻轻放在我掌中那页纸上,语声低得近似轻叹:
「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有自己的锁,也该自己解开。」
我望着她的眼,那其中不再是沈家女儿的清冷克制,而是她自己的决心。
许久,我终于点头。
「好,那你便与我同行。」
灯光摇曳,我忽觉此刻灯下之人,并非曾经那个躲在暗夜中帮我缝衣裳、温汤药的沈云霁。
而是一位将与我同赴深局、共破宿命的——
沈家之女。
落日如血,光斜照堂前。
厅中已摆开图卷地图,残页散落,风声偶入,纸边轻颤如将启的杀局。柳夭夭盘坐在椅上,扇尾轻摇;陆青斜倚于案后,眉心紧锁;沈云霁素衣而坐,眉目如霜,唯有眼底藏着水意。
我扫过众人,低声道:「夜巡司内,观影盘设于主殿正心,其外三层机关,两重哨戒,藏象楼一关最紧——我们需得分路进行。」
柳夭夭摇着扇,笑吟吟道:「这种事儿,本姑娘自然驾轻就熟,我来打头阵,引开前哨两处守卫,保你们安然过第一关。」
陆青声音平淡:「我走偏廊,若遇阻,杀之无妨。」
我微微点头,转向沈云霁:「你我从藏象楼南翼入,观影盘之阵眼……便藏于那处地火之下。」
沈轻轻颔首:「我会配合你,以气引阵。」
商议已定,时辰渐晚。
我抬头看天,日头已将沉未沉,天边染上一道道朱霞,恍若血色将染夜。正待唤人整备出行,门外忽传两声轻响。
转头望去,小枝与林婉并肩而来。
林婉今日竟没笑,只是静静立于门边,目光落在我与沈云霁身上;小枝一见沈,立刻冲上前,拉住她的衣袖,语带哽咽:
「姑娘……您又要去那种地方吗?这回,奴婢求您别去了好不好……」
沈云霁眼神一动,却未语,只轻轻按住她的手。
「小枝,这是沈家的事,我不能不去。」
「可您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再走?您不是说,要留在这里陪我……陪大家……」小枝的眼泪终究落了下来。
我望着这对主仆,心头一紧。
林婉也走近几步,语声低低:
「君郎……你们这趟,是要去破‘那个东西’吧?」
我点点头,不想撒谎。
她看了我良久,然后淡淡一笑:「那你可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正要说话,柳夭夭忽然一拍桌子,扇子开合间笑道:「好啦好啦,谁还没出个远门啦?这年头谁还不是天天在刀口上舔血的命——我们这种人,活着回来,是命,也是一种……赌注。」
小枝还欲说什么,被沈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小枝终是抽噎着点头,像是勉强把沈的身影记在心底。
我朝林婉一抱拳,林婉难得没有笑,只道:「我会在这里等你。」
天色渐暗,风起。
我转身,看见陆青已背好兵器,柳夭夭已撩起裙角、跨出门坎,沈云霁回眸一眼,朝小枝轻轻点头。
而我——
握紧了腰间那卷图,心中一声如雷:此行,便是破局。
我们四人,踏着落日的光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夜,静静地,将我们吞没。
【未完待续】
第40章 影行破铁城,夜入藏象楼
夜色沉沉,大道如墨。
东都城南,巍巍墙影之下,夜巡司高楼耸立,其形如兽,其气如锋,矗立在夜幕之中,宛若一头吞噬万象的巨兽,横亘于天命与人心之间。
远望而去,殿角棱线分明,灰瓦如鳞,楼阁之顶悬有铜钟,却无一丝声响;墙内灯光若隐若现,时有影子掠过,如鬼魅巡行,不辨人形。
我、沈云霁、柳夭夭、陆青四人立于黑影之下,风起衣袂微动,无人出声。
过了半晌,陆青忽低声道:“这破地方,看着比寒渊总坛还邪门几分……”
他刚欲再说,便被一旁的柳夭夭以眼角一瞪。
那一眼,不怒自威,寒芒若闪,宛若雪地开扇,冰光四射。
陆青悻悻一笑,缩了缩脖子:“得得,当我没说。”
我低声一笑,扫视三人,语气沉稳:
“此行分两路。柳与陆从东侧翻墙,潜入中廊,引开两处外哨与内部机关。三刻后,我与云霁从南翼密道入,藏象楼正心见。”
柳夭夭打了个响指,折扇一收,笑意盈盈:
“君郎放心,我会让这群夜巡司的狗眼,看不见星星,看不见人,更看不见我们的刀。”
沈云霁不语,只是静静看我一眼,轻轻点头。
“小心。”
我回以一声:“你也是。”
风中无语,月上中天。
四人交错而行,身影瞬息散入黑暗之中,宛若落子入局,不可回头。
夜巡司,那头沉眠多年的兽,终将被惊醒。
东廊之影,无声行影。
柳夭夭与陆青潜行于夜巡司腹地,穿房过院,两人脚下无声,衣角随风轻动,仿若两缕夜色化形而成。
经过一重假山之后,前方现出一间砖墙紧闭、门窗皆铁的矮楼,其上悬有一匾,虽风尘斑驳,仍可辨得其名:警值房。
此处为夜巡司守备核心之地,夜间轮班人等皆在此处饮水换令、调派巡更,是最易引动骚乱的所在。
柳夭夭侧首看了陆青一眼,低声道:“东西两侧各有盲点,五丈后皆有假墙可藏。”
陆青冷冷一笑:“我东,你西。照原计行事。”
两人一闪而分,分别潜入各自目标处。
柳夭夭袖中抽出一枚青铜细盒,掀盖之间,一点墨红小丸已捏在指中——那是她自制的凤焰珠,无声燃烧,遇风即爆,火色诡异,不伤人却极易惊神。
陆青那边亦不遑多让,铁骨手环中藏有机关,一弹便落出一小管黑烟粉,味极冲,火星即燃,极为引人侧目。
两人分别安放于假墙后,计好时辰,便一跃退回巷间。
“三、二……一。”
“轰——!”
“啪——!”
两声异响先后炸开,火光乍现于警值房两侧,烟雾升腾,染红了半边瓦檐。
房中值夜人等惊呼而出,刀剑出鞘,仓皇奔向火源之处,交头接耳,疑云四起。
陆青趁机一言未发,闪身掠入屋后盲角,柳夭夭紧随而上,一道侧身,跃入旁侧仓房小楼。
楼中幽暗,尘封厚重,空气中带着旧墨与干纸的气息。两人提气屏息,快速穿过一排排书架与档卷之间。
“这里应该是夜巡司的普通记录区,不是机密楼层,但说不定会有兵力与机关部署的备案。”柳夭夭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册架。
陆青点头,不多言,一手拔剑柄下的短刃,直接割断一旁锁住的木柜封条。
“动作快些。这火撑不了一刻。”
柳夭夭回以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你只会杀人,不会翻书。”
“若书里藏的是人的命,那我倒是翻得挺勤。”
柳夭夭闻言一怔,未料陆青竟会回这一句,眸中掠过一丝异色,旋即低首专心搜寻。
指尖飞翻,眼神如刃——她心里知道,时间不等人,局已启,稍有迟疑,便是葬命之机。
柳夭夭指尖轻弹,扇骨一挑,墙角那枚连锁机关便“咔”地一声开启。原本看似无路的砖墙竟微微内陷,显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隐门。
她回头看了陆青一眼,眉梢带笑,似在说:“接下来,就靠我了。”
陆青点头,没再多言,身形一掠,跃至门外低垣,警戒四方,宛若一柄隐匿刀锋,蓄势待发。
柳夭夭穿入门内,只见内中为一方低矮书阁,书卷皆以油纸封裹,按年迭置,书架密密匝匝,井然有序。
她轻声自语:“这些是夜巡司的内部观察纪录……观影盘一事,多半会留痕。”
不过半刻,她便已翻阅三册,皆是过去数年对七情异动者的编号、异象、观测结果,皆详尽异常。
而这时——外头风声骤变!
“站住!”
一声斥喝猝然响起,柳夭夭神色一变,手中书卷未收,已实时贴身入暗。
门外,陆青已与一队夜巡司巡逻队人马正面相对。
对方为六人编队,三名已中陆青快招,倒卧于地,其余三人刀出如风,为首者更是杀气外露、脚步沉稳,一看便是司中统领一级人物。
“是你……‘天无影’?”
那队长眸中一冷,显然已认出陆青身份。
陆青神色未变,只淡声道:“认得我,也好。”
语未落,人已动!
他如鬼魅而出,短刃自下斜劈,指向队长咽喉,却被对方一招横挡硬生生接下,铛然震声,火星四溅。
两人激斗数招,陆青渐入下风,对方竟是“铁脉堂”出身,臂力强横、身法沉稳,步步进逼间已封死退路。
“哼,昔日寒渊第一杀手,如今竟要困于此地?”队长冷笑,铁拳轰来,直取陆青左肋。
眼看危局将至
“风雅扇——开!”
一声娇喝!
寒光一闪,数枚扇刃如月牙飞转,拦断了队长攻势。
柳夭夭自侧掠出,裙角如烟,纤手再翻,一道绿影已扑至对手胸口——那是她自制“烟丝铃”,专破气门之用。
队长怒喝一声,身形急退,掌风横扫。
柳夭夭却已抽身退开,与陆青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
“还愣著作甚?你打前锋,我来乱他的气息。”
柳夭夭语音未落,已再次出招,扇光连连,封他上盘视线。
陆青冷哼一声,重整身形,短刃再起,直取对方要害。
两人配合无间,如刀入鞘,如狐入林,攻守之间已有将其拖入困境之势。
刀光再闪,铁拳交击,两方缠斗已至数十招之多。
那夜巡司队长虽勇猛非常,却渐觉身形沉重,气息不畅。
双眼微凝,竟隐约看到自身四周升起一层轻淡烟雾,丝丝缕缕,似有幽香,却透着淡淡甜腻。
“你……这女人在施什么鬼法——!”
他怒喝之间,内息一震,猛提真气想要破体而出,却不防柳夭夭折扇中再暗藏细针两枚,早在数招前已悄无声息地封住其肩井大穴。
“还气?你先把肩膀撑住再说罢。”
柳夭夭声音轻柔,眼中却透出一丝玩味与杀机交错的冷意。
队长臂膀一滞,刹那失衡
正此时!
陆青身形如电,一记肘击破风而至,直砸对方侧颈!
“砰!”
沉闷一声,队长瞳孔骤缩,口中未及出声,已如破麻袋般横飞而去,重重撞入墙边木柱,随后瘫倒不起。
“暂时……不会醒了。”陆青收回手肘,语气冰冷,俯身将其捆起,取下他身上腰牌与信物,转身朝柳夭夭点了点头。
柳夭夭喘了一口气,微拍胸口:“我那针虽妙,可若你那一肘没接住,怕是我得先跑三里地了。”
“放心,我不会失手。”
“哼,嘴还挺硬。”
两人默契一笑,眼中却皆带警惕。
柳夭夭俯身迅速从倒地队长怀中翻出一本薄册,封面朱红,写有“内观录”三字。
她轻声道:“果然有关观影盘记录之册——你看,这一页。”
陆青探头一看,眉头微皱:“记录上标注东都异象连现,已有半年,且……欸,‘景曜’的名字竟也在名单之上。”
柳夭夭低声道:“观影盘不是死物,它在‘记’人。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远处又传来模糊人声,显是其他小队闻变赶至。
陆青沉声:“此地不可久留。去藏象楼会合景曜他们,将此书带去。”
柳夭夭一点头,将书收起,顺手又给那队长补了一掌,封住三处大穴:“一炷香内醒不了。”
两人转身而去,身形没入夜色之中,宛若不曾来过。
我与沈云霁自侧翼密道潜入,沿途所经墙壁皆刻古阵细纹,微微泛光,似有寒流潜动,令人心中莫名发寒。
沈云霁未曾多言,只是紧紧随我身侧,我则以一臂揽住她的腰肢,助其掠行于残影之中。
她身形轻盈,气息稳定,贴近之时,竟如飞燕依风,无声无息。
我们沿密道转过三处暗门、一座隐梯,终于抵达夜巡司禁地核心——藏象楼。
然,眼前景象却让我不由一凝。
那楼……竟如不存在于此世。
整座楼宇不见瓦脊,不闻风动,伫立于空旷黑地之中,形状如屋,质地却似雾似影。明明眼见其形,却又彷佛手指不能触之、脚步不能登之。
沈云霁亦止步,望着那楼低声道:“像是一幢倒映于水中的楼……明知它在,却又不敢确认它是否‘真在’。”
我心中亦起波澜。藏象楼,夜巡司观影盘与机密所藏之地,竟以此幻影之貌现于眼前,岂非早已非凡?
我看她一眼,伸手探出,气息微吐,凝指为锋,朝那楼门虚空一划。
“嘶……”
空气竟如绢帛被割破,楼前薄雾如纱,一寸寸向后崩散,露出一扇黯黑如墨的木门,无门环、无门缝、无镶饰,寂静如死。
我低声道:“此地之静,已非人力所布……”
沈云霁轻点头,玉手已紧扣袖中玉针,她的神情中不再是清冷,而是坚定。
“走吧,若这是命中所设之局,那我与君郎,便一同踏进。”
我望着她,心中一暖,也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踏入楼门。
那一瞬,彷佛整座夜巡司都在静静屏息。
我们脚步声极轻,但每一步都像踏进梦与现的边界。
楼中无灯,无声,无人。
只有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自幽冥之处望来。
而我们,正走进
观影盘之心。
楼内寂静如坟。
我与沈云霁方一踏入藏象楼,四周景象骤然一变。
原本的木梁瓦顶、灰砖素壁,倏忽如墨染纸张,渐渐褪去颜色,最后化作一片空无。
天地消失,楼宇无存,唯余一方灰白之地,无风、无声、无边。
沈云霁惊讶低呼,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沉声道:“莫乱动,这是阵中心象之幻。”
语音未落,地面忽现水光,一轮圆盘自虚空之中浮现,宛若铜镜,镜上七环交迭,环中符文自转,忽明忽暗。
观影盘,现于眼前。
它非实物,非虚影,而是一种——存在与不存在之物。
我心神微动,耳中忽闻万籁俱寂,继而,一道声音自我体内响起:
“执情者,观影自照;破情者,魂影所碎。”
我大惊,正欲回应,忽觉眼前一花,沈云霁的身影竟悄然消失!
“云霁——!”
响应我的,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君郎……”
那是林婉的声音。
我转头,林婉正站在我眼前,泪眼婆娑,满面忧惧。
“你说过不会离我而去……你为何抛下我?”
我心中一震,正欲开口,忽而旁侧又现出一人——是谢行止。
他笑意盈盈,却眼神冰冷:“你不觉得这个局,从头到尾,就是你被利用的结果吗?”
“从你那一刻七情觉醒起,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你以为你是棋手,其实你,是棋子。”
我胸中一震,手中气机狂乱。
我知道,这是幻象——但每一字每一声,都准确刺入我心之深处。
这是观影盘的试炼。
它非要你信它为真,而是逼你——动情,动疑,动乱。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心神内收,念动道法一式:“情动则形乱,形乱则心死。破妄之心,照见本我——”
身周景象瞬间震荡,林婉、谢行止的幻影如烟散去。
眼前重新浮现观影盘之影,而——沈云霁,仍未现身。
我心头一凛,她也在经历属于她的幻象试炼!
我再不敢迟疑,步入观影盘七环之中,气机灌注丹田,沉声低喝:
“来吧,若你真是天启之器,就让我看看——你想让我看见什么。”
七环阵心骤然大亮,一束神光落下,照向我眉心。
下一刻,我已不知身在何处。
神光落下之时,沈云霁只觉脚下一空。
并非坠落。
而是——世界忽然静止。
她站在一条极长的回廊之中,廊柱皆以青石所铸,其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字迹古旧,层层叠叠,像是被一代又一代人反复描摹过。
她只看了一眼,便已认出。
那些,全都是“沈”姓。
沈云霁的心,轻轻一沉。
回廊尽头,有一道身影背对着她而立,衣冠端整,气度肃然,正是她在家谱、旧档、残卷中无数次见过的那个人。
——沈观云。
他转过身来,神情与画像中无异,眼神清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你终究还是来了。”
沈云霁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站着。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
沈观云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
“不是知道,是接受。”
他抬手,回廊两侧的石柱忽然一一亮起,其上名字如水波般流动,每一个名字亮起之时,便有一道残影浮现
有人伏案绘图,有人夜半焚卷,有人独坐堂前饮尽一壶冷酒;
有人被赐死于密室,有人病亡于贬所,有人一生未出仕,却终老于无名。
无一例外。
他们的血,最终都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阵中。
“沈家不是被选中的家族。”
沈观云缓缓道。
“是被留下来的家族。”
沈云霁指尖微微发白。
她早该明白的。
为何沈家世代掌阵、却从未真正掌权;
为何沈家子弟多半早夭、或终身无后;
为何沈家的破解之法,总是“差一步”。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
而是因为——阵,需要血脉来稳定。
“这一次,轮到我了,是吗?”
沈云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沈观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望向回廊尽头。
那里的景象骤然变化。
夜巡司、藏象楼、观影盘……层层叠叠的阵纹在虚空中展开,而阵心最深处,赫然显出一处空缺。
那空缺,形状与她的气息,完全吻合。
“破盘,需引子。”
“引子,需同源之血。”
“血入阵,阵可乱;阵乱,盘可破。”
沈观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静,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定的律令。
“但入阵之血,无一能全身而退。”
沈云霁终于闭上了眼。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不是“可能的牺牲”。
——这是她存在的意义本身。
再睁眼时,她的目光反而清澈了。
“那他呢?”
她忽然问。
沈观云一怔,随即明白她所指,轻轻叹息一声。
“他不是沈家人。”
“他的命,不该用来填这个局。”
沈云霁笑了。
那一笑极浅,却温柔得近乎残忍。
“所以,这一局,本来就只有我能走到最后。”
回廊开始崩塌,石柱上的名字一一熄灭。
沈观云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低低回荡:
“记住,沈家从来不是为了控制世界而存在。”
“我们只是……让世界有机会回到不需要被控制的那一天。”
光芒骤然收缩。
沈云霁站在阵心之前,望着那道等待她踏入的裂隙,神情平静得近乎安详。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某个人说,又像只是对自己:
“君郎……”
“这一次,换我先走一步了。”
两人自幻象之境中惊醒,宛如沉梦千年。
“我”的心神恍惚之间,眼前的观影盘渐渐清晰,那盘镜如昔,七环未动,阵心未裂,彷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沈云霁站在盘侧。
她的眼神异常平静,竟带着几分……解脱之意。
那抹笑,不属于胜者,也不是幸存者——而是知其终局者的微笑。
我来不及细想,只是本能地抽出长剑,剑气破空,直斩盘面。
“铿!”
剑锋如击坚铁,盘面不动如山,连一缕痕迹也未曾留下。
我眉头紧蹙,气机再运,一连数剑,皆无功而返。
“这……不对。”我低声喃喃,转首看向沈云霁。
她已抬头,望着我。
“君郎……你还记得那封密函吗?”
我一愣。
那是月前于归雁镇所牵起的迷局,几方争夺,寒渊出动,我亦被卷入。
“那函早被我换成假文以乱视听。”我回道。
沈云霁微微摇头,轻声道:
“假的,骗得了一时,但……真正的密函,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沈家。”
我心头一震,语气骤然冷下:“你是说……”
“嗯。”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就是密函。”
“不然,你以为……朝廷为什么要让沈家代代观阵?为什么我们只能靠边站,却又不得脱身?”
“这阵,不是观影盘的阵,而是……锁命的阵。”
我心中狂跳,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自脚底升起,几乎要喉头发干。
“不!等等,你想做什么?!”
我已然上前,伸手去拉她,但
迟了。
她只是微微一笑,手起如风。
一枚寒针,刺入其颈动脉。
鲜血喷洒,如散花。
她站得极稳,气息却在霎那间崩溃,宛如一张紧绷的弦,忽而断裂。
血,落在观影盘中央,七环微震,原本不动如铁的盘面,竟泛起一缕淡淡红光。
然后
盘动,阵转。
万象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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