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铁蹄践踏伊霍尔克城
伊霍尔克城内。虽然目睹东军的围城,已经是很多天的事了,经过了动员的守军与居民男女老少,也已经厉兵秣马地全员进入紧张的待战状态。在长时间的沉默对峙中,似乎所有人也已习惯了这股黑云压城的紧张,在锁城中再次回归每天习以为常的生活。
但是,终于在这一天。
城头上像往常一般驻防的守军,发现一直以来朦胧的天际线边东军营地变了。不再是仅仅模糊可见,远在视野尽头封锁驻扎的轮廓。远方动了起来,无数个汇成洪流的黑点,在远处隐隐聚集,攒动,化为无边无际逐渐清晰的黑浪。
他们来了。
城头之上,惊慌的跑动大叫瞬间响成一片。长久沉浸在按部就班待岗的驻军,狂叫奔走着传递消息,尖利的铜钟声也开始四处回荡。只听到西北,西南,正西三路鼓声隆隆,驸马勋旗,皇室黑龙旗,黑狮军旗迎风招展,东军分三路掩杀而来,看不清部署,只听到远方震颤大地的脚步隆隆。数万只马蹄踏在地上,四方天摇地动。按照部署,巴哈尔特负责的南门佯攻与赫莲娜的北路疑兵,先行沿着各自的既定路线开始推进。这两路南北对进,作为压缩防御的牵制进攻,与此同时,攻打西城的三路主力,以精锐骑兵为侧翼压阵,弓箭手与推送攻城器械在前的兵团,开始肉眼可见地在沙尘滚滚中逼近。
“快!快!洛特拉人来了!”
城头上的伊霍尔克守军,用声嘶力竭的声音彼此狂叫起来,各个防守点的士兵,飞奔着各司其职进入岗位。放眼望去,垛墙上齐刷刷一排延伸过去的伊霍尔克士兵,头戴铁皮圆盔,身套棕黄的驼皮甲,拉满的弓箭紧盯城下。在他们身后,搬运炮弹,投石的役夫兵,也在紧锣密鼓地抬着一箱箱弹药,从城头后的台阶搬运上来。射弩枪,火炮后的士兵严阵以待。东军这边,前军在弥漫的沙尘中已几乎肉眼可见,最前方的仆从军与战俘,在驱赶下拿着铁锹土袋,抢在轰鸣前进的攻城器械前填平道路,为滚滚而来的大军开路。
“快!全部就位!待对方进入射程再打,优先毁掉重型器械!”
城头上的各个指挥长官,挎着刀飞奔着从城楼一路跑过,检查着沿线的守备情况,大声指示。西,南北,东,每一段城墙防守区上的守军,都在紧张急促的动员中迅速就位,紧盯来袭敌军的动向。茫茫沙尘中,吱吱嘎嘎轰鸣的重型攻城器械,在大批士兵的推动下稳步向城下推进。护送他们的,是被勒令在前发起第一波推进的塔尔逊投降部队,推动着云梯,盾车,炮架,撞城锤轰鸣接近城墙。没有试探攻击。伊普丽丝知道,以东军的状况,接受不了拖延在城下旷日持久,因此一开始就是全方位的全力猛攻。她给出的时间要求,是五天内必须破城。
对方死守城内,并未轻浮出战,这对伊普丽丝来说显然不算好消息。她都把柯硕博那玩意废了,此等羞辱,居然没有激怒柯赞公爵让他主动出城攻击。强行攻坚这种消耗巨大的打法,她实在有点心疼。只听到城头铜钟尖利轰鸣,各位置守军强弓硬弩已然就位,箭雨纷纷而下。第一线的部队们并不慌乱,借着最前的盾车掩护,躲避在后依旧缓缓向城墙推进。盾车外钉铁皮,宽阔庞大,可轻松扛下箭雨攻势,借以让这些第一线的尖兵挺近城下。东军弓箭手齐齐踏步上前,仰头抛射还击,同样如雨般的箭阵射向城头。
接战前的一轮碰撞,双方均未出现多少伤亡,更像是拉开激战序幕的序曲一般。但接下来,东军的进攻就将正式开始。
城上的伊霍尔克守军,攻击重点在于后列的云梯,撞城锤等破城器械,但东军这边的炮,随着盾车掩护已经成功进入了有效射程,这是他们的优势。盾车短暂地停顿了,借着掩护,跟进在后的炮兵,开始架设第一轮的重炮。
“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的巨响下,东军这边率先起炮了。塞入炮筒的石块,铁砂等,随着火药轰鸣喷涌而出,如同慑人的黑蜂群般冲天倾泻洒向城头。伊霍尔克城墙极其坚固厚实,四角更有箭楼加固,即使穿心铁弹也未必能够击伤,这一轮散弹倾泻更像是掩护。果然城上守军惊呼成片响起,纷纷竖起盾牌,依旧有少数反应慢的士兵被碎弹子击伤,惨叫着被担架抬下。后面的士兵火速上来补位。一轮轰炸已毕,随着炮击停止的黑烟弥漫,短暂的寂静后,西北城,正西门,西南城的三路东军,分属在阿斯兰,伊普丽丝,凡忒斯的指挥下,向着各自目标发起猛攻。
第一轮进攻的,是如令从塞霍尔周边两线征调来的塔尔逊投降部队。这些见风倒的小股地方部队,起初也不过是见势而为联络东军,改换门庭的家伙们,只想着依旧在原驻处混混日子,何时想到长公主会征调他们加入规模如此之大的战局,自然没有多少战斗意志。但长公主不想给他们蒙混过关的机会,东军精锐紧跟压进,督战队明晃晃的钢刀就在身后,想退也退不了了。眼见如此,这些人也只能紧握了平时连杀贼都不一定杀过的破刀,狂叫着给自己壮胆冲向城下。
“开炮!”
伴随着城上的大喊与哨音,城头的大炮,投石机与弩枪也开始轰鸣,各式各样的弹药呼啸着飞向城下。城下的降军们,如同纷散的蚂蚁般撒腿飞奔着向前冲,炮弹在他们之间炸响,广阔的城下平地土石冲天,开花一般接连砸出弹坑。炮的准头并不好,大部分炮弹在狂奔的士兵们身边砸中,虽然炸的沙石如雨,造成的杀伤却十分有限。这些塔尔逊降军的冲锋,是为了分散牵制以让云梯推进城下。虽然炮击轰碎了几架盾车云梯,但大部分的士兵与器械,还是冒着炮火箭雨推进到了城墙。部分未经阵战的降兵在头顶矢石如雨下慌了,抛了刀剑转身逃跑,马上被跟进蜂拥而来的东军迎面一刀剁翻,无数双皮靴从尸体边飞奔越过,向着云梯发起冲锋。
“报告!重型云梯附城!”
“报告!护城河处正在填河,撞城锤即刻可以通行!”
游骑冲到城下,又一拨马飞也似地返回汇报。一线指挥的东军低级军官们,身着铁盔锁子甲立于马背,时刻注意着战况。闻言大叫命令:“塔尔逊人退下来!东军正西门所属,登城!”
“登城!先登者重赏!”
正西门的长公主指挥一部,是直线距离最近,且没有敌军外环阵地阻挡的一处进攻方向,因此第一个成功到达城下。最难的第一关已经完成,但接下来的,就是血淋淋真刀真枪的城墙争夺白刃战。随着到达城下,无法调整角度的火炮,射石机便奈何不了城下的东军。取而代之的,是弓箭与落石,城上的伊霍尔兵齐声吼叫着,合计抬着准备好的巨石砸向城下,弓箭俯角抵近射击。东军兵分三路,一路叼着短刀爬城,一路合力与降军一起填出护城河道路,推动沉重的撞城锤缓缓抵近城门,一路工兵顶着盾牌匍匐到达城下,尘土冲天地开始掘城。
遥遥相对的城外一处高地,三匹战马驻马其上。长公主身边的亲卫将军普勒,身披重甲,按着宝剑驻马侍立,黝黑的彪悍面庞冷峻沉默。伊普丽丝军装外裹了简单皮面甲,黑色皮甲上成排锃亮的甲钉闪闪发光,她那匹坐下的枣红色御马,在原地躁动不住地小跑踢腾打着转,腾起一阵阵的黄尘,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主人的缰绳冲出去了。
“这马也没个准。”伊普丽丝静观着远处战局,冷冷扯紧缰绳,伸手整了整鬓边吹乱的金色发丝。“普勒,阿斯兰跟我说只要打到中午,那些塔尔逊草包,就会吓破了胆地乖乖开门投降。怎么城门还没有打开啊?”
普勒闻言,冷笑一声:“这些塔尔逊人,都是一群冥顽不灵的蠢货。他们就算现在请求投降,也已经晚了。”
伊普丽丝不置可否。米芙卡骑着一匹小矮马,同样驻马在伊普丽丝另一边,只是比他们较后一点。她还是不怎么会骑马,只是姐姐说作战时期骑马比坐车方便,才在莉莉安的手把手保护下练习了一段时间。此刻的她,也在远远望着爆发大战的伊霍尔克城。此刻,阿斯兰,赫莲娜,巴哈尔特等各部已经全部开始紧逼城下,四面攻城,烽火连天。她只看的惊心动魄,虽然也不止一次目睹过流血厮杀,但这样投入几十万人规模的攻坚战场,她也是首次目睹。漫山遍野,都是滚地潮水般的山呼海啸。遥望矗立在平原大地的伊霍尔克城,城上城下攻击与防守的双方,汇成了密密麻麻攒动的人海,呼啸着从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的投石,炮弹,相互射去,炸出闷雷般的隆隆轰响。潮水般的人流,一遍遍涌上城去,又一次次如同蚂蚁般接连坠落下来。围绕城墙拉锯厮杀的白刃战,如同交汇的道道血流,仿佛要汇成一片血海。即使在只闻隐隐杀声的远方,眺望远处激战着的伊霍尔克城,她依旧心脏怦怦直跳。她还未想过真正地以何等姿态面对战争,只有此时,心里无比震撼期间,又有着另一种难以启齿的问题在心里反复询问。
这样的事,这样的流血,真的有必要吗?有什么哪怕要爆发这样的无数死亡牺牲,也一定要做的事呢?
她摇了摇头,微微苦笑叹气。自己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还在姐姐保护之下的普通女孩,有什么可高高在上评头论足的呢?
呼,总之,希望早点破城吧。让我们洛特拉战士能少死几个。唉,他们为什么不投降呢?
猛烈进攻的东军,进展不大。首先是负责掘城的工兵第一个碰壁。城墙极其厚实且地基深厚,东军士兵们冒着头上的落石,弓箭拼死挖掘,在城墙根部挖出了几个坑,那灰白色的硬石砖城墙依旧屹立不倒,墙根的尸体反而堆了一片。照这个坚固程度,估计他们把墙挖穿,都要比挖塌更早。
爬城的士兵也大量死伤,一个接一个退下前线。伊普丽丝原本的构想,十余万大军四面展开攻击,是足以让守军应接不暇的。但东军的云梯数量似乎还不够多,即使洛特拉勇士们已经悍不畏死地不断爬城,涌上去的数量依旧未突破守军的应付极限,不断在箭射,石砸,刀砍枪刺下翻下云梯。少数一些登上城墙的战士,也马上在蜂拥围上来的支援守军围攻下被乱刀砍死,根本拿不到丰厚的先登重赏。 两处进攻受阻,东军的重点放在了撞城锤上,只要突破最薄弱的城门。虽然那城门也是极其厚实的硬木外包铁皮,铁条加固,但毕竟不是石头做的。慢慢抠也抠碎了!
撞城锤在大批士兵合力的推动下,轰隆隆发出咆哮般的闷响,第一下撞在城门。厚实的千斤闸城门微微晃动一下。其他插不上手的士兵,也蜂拥到城门前,用刀去削挖城门。但撞击的巨槌,在第一下之后便也势头大减,即使在众人齐声呼喝下轰鸣着再次反复撞上城门,却不再有先前那样震颤的剧烈了。似乎是守军在城门内侧,推上去的顶门器械也已到位。撞城锤反复砸击,铁皮已经变形,厚木的城门也出现了一点破损,但偏偏就是撞不开。落石不断的砸下,城上的塔尔逊士兵齐声吼着,合力搬着大锅倾倒沸水或滚油,热气灼人地泼向城下,烫伤的东军士兵惨叫不止,城门处也死伤惨重。来自北,南城的哨兵一路烟尘奔向中军,禀报伊普丽丝,他们各自所属部队也已经突破外围防御接近城墙,但也和目前主攻的西城一样,难以更进一步。
此时此刻,已经是四面攻城彻底展开的全面攻坚战了,东军已经毫不保留地全部投入攻击,依旧没有打开突破口。直到黄昏,依旧没有一个活着的东军士兵占住城墙。
第一天,东军进攻无果。
伊普丽丝下令,取消休息,分批睡觉,每批只睡四小时,日夜连续进攻。如果停战让塔军趁夜烧毁云梯,那就等于第一天投入数万兵力无数死伤的攻坚失去任何进展,这是首先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其次是她相信,取消休息的夜战,虽然略有损己方士气,但对方的压力应该会更大。慈不掌兵,现在己方补给粮草均不占优,还有其他处敌军虎视眈眈,生死关头,哪有时间在乎那点怨言。
冒着夜色,东军再次蜂拥涌向城墙。
城上火把汇成一片亮红色的河流,照的惨烈的攻坚战场忽明忽暗。摸黑进攻,对于防守方是更加不利的,面对昏黑城下攒动着滚滚前进的东军,弓箭和投石难以精准命中。但守军改变了策略。很快,遥望督战城墙处的东军将领们,看到了黑暗中倾泻而下的漫天星火般的火点。守军开始往下投掷的火把与泡油的燃烧瓶,在黑夜中纷纷而下如同流星雨一般。黑暗中攒动着挤在城门处向前的东军一片大乱,纷纷惊慌躲避着火球,满地都是燃烧的火光,照的城下亮如白昼。更糟的是,为了让撞城锤通行,城门一段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连就近灭火都做不到。
尽管如此,在付出了为数不少的燃烧着的满地尸体下,借着夜色掩护,东军依旧顽强地到达了城墙处,开始撞门。云梯部位的进攻也效果有增,不少士兵登上城头,开始肉搏。城门处的东军一线长官,指挥着手下用力推动庞大的撞城锤。
“快!给我用力撞!”
城上星星点点的火箭持续地落下来,有的射在硬木的巨锤上,兀自还在燃烧。时不时被射倒的东军,被身后的同伴把尸体拖出去,马上上来顶替他的位置,冒着头顶零散纷飞的火箭推动撞城锤。随着撞锤与刀砍斧切不间断的破坏,厚重的城门从底部终于被挖出了不少伤痕,但似乎离撞开城门,仍是遥不可及。东军三班轮番进攻,直至天光凌晨。据第一线指挥的将领回报,报告的是伊普丽丝听了都心头发紧的统计,从开始攻城到现在近一昼夜,统计下来即使不算上仆从军和降军,仅是西城主攻一处的进攻,东军的伤亡也已经过千了。
投入最精锐的大量主力,三路主攻的西城尚且如此,南北两面就更不用说了。没法指望赫莲娜和巴哈尔特撕开缺口,着手还是得看自己。伊普丽丝一言定音,不爬城墙了,改打城池四角的箭楼。
箭楼,是城墙四角的加固建筑,能够增加支援城墙直段的支援火力。这东西一般都是实心砌筑,炮都打不碎。因此想要打箭楼,还是爬城。
对方的防守兵力,似乎超过了伊普丽丝的预料,并未出现防守不暇的情况,既然如此,那就围攻人数布置不多的箭楼。就是拿命换命,也得上去。这地方非常棘手,但只要占住,也就等于断了对手一臂。正面的城门攻坚,接着进行。经过近两昼一夜激战的西城东军,撤下来。部分休整,其余投入阿斯兰与凡忒斯负责的西北,西南方向。正西门也不架云梯了,东军强弓齐射,炮轰压制,掩护着城门的攻坚队继续撞门。
作为火力最猛烈的箭楼,攻坚难度可想而知。这一仗极其惨烈,乱箭覆盖如同飞蝗,箭阵几乎是四面如雨一般覆盖。东军先大炮猛轰城头,然后穿重甲顶着盾牌登城。被射成刺猬的积尸,环绕着箭楼下几乎堆成了山。前锋军统帅阿斯兰身中六七箭,披重甲保护依然重伤,驸马凡忒斯中两箭,坐下的战马被射死。
柯赞公爵顶盔掼甲,手持宝刀亲自在进攻最猛烈的西北城督战。伊普丽丝骑着枣红马,也亲临城下指挥。这几乎是双方的最高统帅,最近距离也是唯一一次隔城对视。对望目光交汇的一刹那,伊普丽丝几乎是瞬间抽箭拉弓,一记突然袭击远射。这一箭极其刁钻,直奔的是披甲的柯赞腋下空档侧腹穿胸,但城上风力强大,这一箭擦身而过。柯赞几乎也在同时喝令开炮,最近的一颗炮弹呼啸着直奔伊普丽丝。那一炮就落在枣红马前蹄三四步,震得巨响中土石冲天,长公主大惊睁圆杏眼,狠扯着那受惊直立起来的战马,高抬起前蹄的战马拧了半圈,连人带马翻倒在地,身体几乎瞬间就被冲天的茫茫黄土埋了。
“保护长公主!!!”
“保护长公主!!!”
身边的东军将领狂叫着扑过来,狂奔上去掩护救援,东军士兵飞速聚拢过来,举起盾墙在前遮蔽。凶猛的冲击波下,被重炮炸起的黄土如同暴雨一般崩起来,洒得铺天盖地。几个人狂叫着又架又托,架着从半截土里拉出来的伊普丽丝往后退却。伊普丽丝灰头土脸,那俏丽面容满脸是沙土,修身的黑色军装也尘土满身,被几个将领拖拽着,精致的短筒军靴在地上凌乱蹭着,连拖带架在盾阵掩护下退后。
那匹枣红马在地上乱蹬着四蹄,挣扎起来,摇头晃脑抖了抖满身的土。伊普丽丝惊魂稍定,身边亲兵七手八脚帮她扑打着满身沙土,检查是否受伤。伊普丽丝喘了两口气,那亮金双眸略带紧张地瞪着城头,喘息着大喊:
“等着吧柯赞,咱们不死不休!若本公主不死,破城之日,我一定把你碎尸示众!”
城头战火燃烧,积尸与袅袅青烟在箭楼顶寂静萦绕。城上城下,双方均尸积遍地。这一仗各自都杀红了眼,反复争夺箭楼十余次,投入了巨量损耗。但最终,东军依旧未能占住城头。
第四天了,东军还是没能前进一步,甚至没能在攻坚方面,取得哪怕一点的进展。一点都没有。差点被炮弹击中的伊普丽丝退回二线休养,把指挥权下放给了凡忒斯。如果说开头几天,还是怜惜羽翼的精打细算,那么现在已经顾不得考虑那么多了。东军后勤吃紧,各路原本被打的退避不及的塔尔逊军,面对形势悄然变化,也会逐渐试探着有所行动。远征的大军旷日持久困于城下,每一天风险都是指数级的上升,更不要说因为连日死伤惨重的士气动摇。自己满打满算的十五万嫡系,去国远征,一旦出现军心涣散,自己就真成了光杆司令了。
不拿下伊霍尔克,打碎对方西部的防守脊梁,远征军就等于水入流沙,早晚会被吞的一干二净。
就是用尸体堆,也得堆上城头!
第五天,不计后果的东军四面攻打,终于取得了第一点渺茫的进展。承受了四天破坏撞击的城门,开始扭曲摇晃。这使得全军大为振奋,再加上经过东军将领们不断宣传描绘,绘声绘色描述伊霍尔克城的繁华与庞大财富,东军重新爆发出了极强的战斗力,前赴后继地再次四面进攻。以城门位置的争夺最为剧烈,面对受损的城门,士兵推动巨大的撞城锤用力撞击变形的闸门。庞大的闸门晃动不止,千斤闸也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挤不进去的东军,也在旁边用刀斧砍凿城门。
“快点给我射!不要让他们得逞!”
城头的守军将领挥舞着剑,声嘶力竭地吼叫。城上箭射如雨,士兵奋力搬着落石不断往下砸。即使顶着盾牌,依旧死伤极多。但眼见裂纹逐渐在城门下部蔓延扩大,东军都红了眼睛疯狂撞门。最前面的几个降军,身上各自中了几箭,推不动撞木倒下去堵塞了前方,立刻就被后面的东军拖到一旁,两刀砍翻了。
变形凹陷裂开木刺的城门下方,终于咔嚓嚓裂开了一点,在有一次的撞击下向内凹陷进去,厚实的城门像纸板一样被往里折了一个角度。东军发出了山呼海啸的欢呼,疯狂的声浪之大,让城头的守军都惊得心惊胆战,甚至包括旁边爬城的士兵,也在疯狂地涌向城门往里挤。守军十几人共同咬牙合抱着千斤闸的滚轮,用尽全力想要把折了一截的城门继续压下去,但费劲了千辛万苦的东军怎会接受,城门攻坚队狂叫着疯狂推动撞城车,顺着砸出的空隙往里推,把撞城车推进城门下的位置,卡住下降的千斤闸门。潮水般的人流,顺着降到一半被卡住的的闸门下方往城里涌。
然而没有那么简单,在第一日的撞门开始后,守军就做了更进一步的紧急加固。此时千辛万苦啃开了城门的东军,又面临了被堵的严严实实的门洞内下一道障碍。是以竹木层层绑扎加固的多层栅栏,一层层地封锁了门洞。城门洞里,同样如潮水一般的守军涌上前来,死死顶住栅网,双方开始围绕封锁的门洞,隔着栅栏,进行反复争夺的白刃肉搏。
被堵在门洞的东军,极其难以发挥,在狭窄的通道中施展不开,又不断迎接从栅栏缝隙中刺出的长矛,难以前进一步。这种狭窄部位对于防守方是此消彼长,倒下的尸体,更是进一步不断堵塞前进。东军不得不一边争夺栅栏,一边向后清理尸体出去。有人提议放火焚烧,但一旦门洞着火,东军也无法通过,而且这种竹木栅栏编织极其廉价,守军随时都能进行更新。
伊普丽丝也知道,没法押宝一处,她又拉出了重炮部队,开始架炮攻城,箭阵齐射,云梯四面攻打。城头的守军逐渐伤亡扩大,有不少东军爬上城头,开始肉搏,最严重的一段时间,西城到西南城的一段城墙都被东军占据。最后是柯赞亲自带预备队拼死抵抗,经过惨烈拼杀,重新夺回了城墙控制权。
南城,北城的守军,也重新抖擞士气,组织反击牢牢占据城墙。负责南北对进的赫莲娜,巴哈尔特两部支持不住,退却下来。巴哈尔特急报长公主,汇报怀疑可能是伊霍尔克有了塔尔逊帝国军新增增援,否则如此大的死伤之下,不应该能保证这样的战斗意志。
凡忒斯的斥候也火速送抵急报,关于西城主攻迟迟不下,难以再有进展。
坐在大本营宝座的伊普丽丝,那雪白的面容气的微微颤抖,原本清丽的杏眼狠狠瞪视。
“哪来的援军!早在合围之前,伊霍尔克就没有塔尔逊部队靠拢一点了!”
裹着皮甲护臂的胳膊,攥紧的拳头砰的一声落在桌上。
“马上继续组织攻击!”
即使伊普丽丝,也没有见过如此顽强的城市。进攻的东军,甚至发现在一线搬运物资的伊霍尔克兵里,出现了须发皆白的老人,与面容青涩的孩子。伊霍尔克城全城动员,连居民男女老幼都投入了守城。可能是因为作为西部最大的悠久古城,作为塔尔逊西部屹立的标杆,作为无数次帝国仪式与荣耀的记录,让这座城市的居民也被忠诚久久渲染,这是一座所有人都怀有骄傲的荣誉之城。也或许,只是他们为了不想放弃富庶的家园。谁知道呢?
伊普丽丝思考,是不是她布置的东面封锁切断了城中守军东撤路线,使得全城拼死抵抗?她传令巴哈尔特撤掉了东面驻军,想要看到守军不战而逃。然而即使围三缺一,对方的防守依旧坚决,没有一点改变。伊普丽丝震惊之余,思考中又转而想到,这其实是个好消息,这说明伊霍尔克的常备兵已经经不起消耗了,只要再拼一把,以命换命,也能把对方杀光了。然而回应她的,还是城头日夜不休拼死抵抗的守军,与东军继续在城下积累的尸体。
第十一天了。
距离最初的破城预计,已经超出了一倍有余,伊霍尔克城依旧屹立不倒。
但是无论如何,还得接着打。这已经是字面意思上的你死我活,东军也受不起失败的代价。
第十二日,伊普丽丝赌上了最强一波进攻。东军开了三千多个大锅煮肉,把除了战马以外的牲口全宰了,一头不剩,连马夫都分到了一碗炖肉汤。活捉的俘虏全部斩首,免得碍事,也是泄愤鼓舞杀气。伊普丽丝又出重金组建敢死队,只要加入最难打的城门攻坚,每人发四十个金币。攻过城门洞的,再发六十个。首批先登城头者,同样也是六十个。仆从与奴隶立功者,直接晋升精锐亲军,享军官俸禄。
在多方的鼓舞刺激之下,三面进攻的东军,以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规模涌向伊霍尔克城。
经过东军多日死命炮轰,坚固无比的伊霍尔克城墙,西北段终于被轰塌了一小截。这里作为进攻重点,攻城的东军甲也不穿了,为了方便越城。在缺口处城下填土垫高地势,三架云梯斜架,东军轻装只裹简单皮质胸甲,持短刀疯狂涌向着缺口攻来。身穿重甲的敢死队员,列队仰头灌尽手中一碗烈酒,齐齐猛地把酒碗砸碎在地上,在怒吼声中冲向狭窄的城门。随着总攻令下,炮阵齐齐开火,猛烈的炮火覆盖在伊霍尔克城头,连绵不绝地爆炸轰击在城墙上连续绽放。东军随之全线发动猛攻。
“射!射!杀光他们!”
城上的塔尔逊将领,冒着猛烈的炮火乱箭,一边扶着已经被熏黑了的头盔俯身躲避,双眼通红地挥着刀声嘶力竭怒吼。城头上的伊霍尔克兵,尽管在连日的血战下已经蓬头垢面脸上带血,神经质地瞪着染满血丝的发红双眼,还是一如既往顽强地向着城下射去乱箭,颤抖的手中利刃刺向爬上来的洛特拉兵。
双方都杀红了眼,已经没有时间修补城墙了,在巨大压力与杀气下已经瞪红了眼睛,烟尘满面的塔尔逊兵们,手持着长矛钢刀,大批围堵在缺口段形成了人肉防线,如林的长矛往下乱刺。潮水般碰撞的疯狂嘶吼杀声,四面交织在一起。如同蚂蚁般茫茫涌向缺口的东军,握着刀狂叫着挤在缺口处手脚并用往上爬,与上方的守军刀刃见红地肉搏。后队扛着重修的简易云梯的东军大队人马,如同潮水一般呐喊着冲向城下。伊普丽丝干脆纵马踊跃着,不顾城头流箭的风险,随着全线疯狂冲锋的人流一起涌向战场前列,朝着城上猛地一挥胳膊。
“给我冲!哪个先登,重重有赏!破城之后,本公主分文不取!一切都是你们的!”
在长公主亲临高呼的呼喊下,汹涌爬城的东军喊杀齐鸣。放眼望去的城头上,视野所及尽是密密麻麻的人潮争相攀登。浑身是血的守军,狂叫着长矛乱刺,杀上缺口的几个人,惨叫着仰天倒下去了,但后面的人又涌上来。刺进腹部的长矛,冒出来的血滴滴答答顺着枪杆往外流,被刺中的人黝黑的脸狰狞地扭曲嘶吼着,双手一送,把手中的刀也扎进了对方胸口。
交替上前的城头弓箭手,面目狰狞地扯开弓弦放箭,已经筋疲力尽的弓箭手,在各个点位拼命地轮番开弓放箭。漫漫涌向城墙的东军,一个个中箭的人在人潮中倒下去,但冲锋的洪流依旧如潮水般涌向城池。拥挤在城门洞栅栏工事前的双方精锐,穿黑甲的东军,穿褐甲的塔军,浑身浴血的双方握着长矛隔着栅栏互刺,刺刀见红地争夺着城门。如林般的长矛,在隔着工事面对面彼此穿梭,一道道血顺着刺进身体的枪杆喷出来,栅栏被染的斑斑鲜红了。前面的东军捂着胸口被刺倒了,后面的士兵踏着他的身体,马靴踩着栅栏的空隙一个个纵身往上爬,又被长矛捅翻下来。
疯狂的敢死队挤在门洞,不顾伤亡地拥挤在栅栏前,成排的长矛一次次往前捅。强弩之末的城门守军,终于撑不住了,吐血倒下去的一个个守军,与后面慌忙挥舞着刀拼死想涌上来顶住的守军,还想顶上前来,但在疯狂涌向栅栏的洪流下如孤舟般被冲退了。门洞里蚂蚁般的人潮推挤下,栅栏向后咔嚓嚓地倒下去了,潮水般的东军拥挤着,踏着倒下的栅栏与其下累累尸体,狂叫着朝城内涌去。在终于被突破的顾此失彼下,城墙缺口也被冲破,手持短刀的东军步兵,狂叫着手脚并用从缺口鱼贯涌上城头。
伊普丽丝督战主攻的西门,终于被东军攻破。一点告破,全局难支,巴哈尔特攻击的南城随即也爬城成功,城墙被东军控制。紧接着,赫莲娜负责的北城,也成功破门,东军分三路蜂拥涌进城池。
破城的东军,厮杀的一个个浑身浴血,满面硝烟的狰狞士兵,近十万人疯狂涌进城市。指挥破城的伊普丽丝,回到了城外驻扎的大本营休整。没有下令收兵。谁都知道,这对于数万杀得双眼通红,浑身浴血的士兵来说,意味着什么。而在高强度无数天如绞肉机般的血腥厮杀下,对于已经拼杀到你死我活的扭曲士兵面前,面对任何敌对的东西,能剩下的也只有恶意。
杀。抢。
疯狂的乱兵手持利刃,涌进燃烧着的街道。一间接一间地,洗劫每一间街上的店铺,杀死房主,然后纵火付之一炬。如果看到里面还有家小,就等着对方绝望地献出财物,然后过瘾般的一个一个砍掉。有姿色的妇女,躲起来的女孩,则被狰狞的士兵放火熏晕,撕的衣不蔽体地拖到街上,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扑上去蹂躏,蹂躏完毕就一刀砍死。
伊霍尔克城火光冲天,直至傍晚也亮如白昼。就连夜幕下设在城市一定距离外的东军大本营,都能隐隐听到这股地狱般的血腥狂欢声音。
夜幕下的东军营地,沉寂在昏暗中。只有少数留在营地里,喂马的马夫和打铁的工匠,懒懒休息议论着,猜测着伊霍尔克城内藏有多少财富。没有编入攻坚队留守的士兵,气氛低落地可惜自己没有进城抢掠的机会,等到他们进城,估计早就除了废墟什么都剩不下了。
独自一人的米芙卡,走路带风地一路噔噔噔阴沉着脸走过军营,连身边向她打招呼的士兵都视而不见。这一切应该是和她无关的,也不是她需要介入的。包括投奔姐姐至今,包括长公主与东军的每一个决策,她都尽量谨言慎行地不去介入,尽量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妹妹。但是唯独今天,目睹此刻的米芙卡,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了,有些呼之欲出的话,她再也没法憋在心里。如果现在不说,她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了。
微微喘息着的米芙卡,猛地掀开长公主帐篷的帘子。帐篷里略显昏暗,没有点多少蜡烛,也没有多少仆人。格安希安静地侍立在旁边,伊普丽丝坐在案上,如同平常地翻看着地图。看到站在门口面目阴沉,气喘吁吁的米芙卡,她冷不丁有些吓了一跳。
“米芙卡,你……”
“姐姐。”米芙卡冷着脸,打断了她的开头。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你问,你问。”
“我们究竟是王者之师,还是土匪强盗?”
“这还用说,当然……”
“什么“当然”!!!姐姐,你知道吗,就在现在,就在咱们说话的此刻,你的战士们正在城里抢掠,奸淫,纵火!!姐姐啊,难道这就是我们该干的事吗?千里迢迢地远征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米芙卡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全部吐了出来,心脏狂跳喘息着等待伊普丽丝的回答。她渴望一个回答,哪怕早上几秒钟停止这场杀戮,可能都能拯救几十个,甚至上百条性命。但她失望了,回应她的,只有伊普丽丝的一双浑不在意的游离眼睛。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待会会处理的。我还忙着呢。”
米芙卡睁大圆圆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摇头看着她。她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嘴唇嚅嗫着,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来。不知为何,她感到自己和看着已有些陌生的姐姐,似乎早就有了一层隔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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