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失魂浪子落银针
“……周段不愿仓皇离开赫州,执意留下与澄金硬碰,最后因为噬心功大伤元气,六扇门和正宁衙离心离德,如果没有他,赫州的乱子只怕更大。”絮絮叨叨,沈延秋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一时间有些口干。
“连带着你也沾了光,不再被林远杨亦步亦趋追着?”宿衡栖坐在床边,对着沈延秋裸露的腰肢抓耳挠腮:“照这么说,他一开始完全是个淫贼,越往北走越变得正派。天底下哪有这么奇怪的人。”
“我想是他本性如此。人在酷烈处总有不意之举,你我也有不像自己的时候。”沈延秋轻声道。
“你还为他开脱?”宿衡栖嘴角一抽,伸手拍打沈延秋的脊背。
“话哪能这么讲。”沈延秋偏头伏在枕头上,眉目中并无怨怼:“没有他我早已死在南境庙中。师父说躯壳不过牢笼,我这样的人,失身实在是……”
“少说这种话!”宿衡栖一听“师父说”就变得烦躁,又拍了沈延秋一记。她乖乖伏在床上,不再吭声了。
“玄玉把你教的不像个人了。”宿衡栖低声叱道,起身拿来一个布包。打开搭扣,里面寒光闪闪——多年前巫医并行的“幽骨堂”因惑乱百姓被十方剑宗攻破,宿衡栖打扮成剑宗的弟子在其中搜刮,得到这一整套趁手的针具。沈延秋皮肉坚韧,这针具几乎成了她的专属。
她腰际仍然有一大条触目惊心的紫黑淤血,内里的骨骼虽已复位,经络的状况却一塌糊涂。这世间大多郎中只善用药调理,对于此等严酷的钝伤几乎毫无办法。原先治疗的医师也已经尽了力,起码沈延秋气血尚足,算是不多的好消息。
“能治好吗?”沈延秋吃力地扭头看她。
“别动弹。”宿衡栖一指头把沈延秋摁了回去:“丹田的伤我无能为力,至于腰,你这个得开一刀……幸好我在,不然没得治了。”
俯下身去,宿衡栖小心翼翼刺下第一针,沿损坏的脊椎上缘扎进,几乎没入针尾。沈延秋并无痛感:“他们叫你什么来着,存孽手?”
“要不是之前治你,也不用有个这么难听的外号。”宿衡栖撇了撇嘴,接着运针寻穴。她内力蕴于指尖,刺入的银针都颤动不休,偏偏不痛也不出血。
“你为什么在芳屏?”
“沉冥府把内门大比提前了,要搞好大的阵仗,提前雇我来医治弟子。”宿衡栖轻笑一声:“现在管事的是李清宏了,出手很大方。”
“沉冥府雇你?”沈延秋浑身一凛:“你这里……”
“没关系。”宿衡栖不以为意:“倒确实安插了人来监视,只是都不知不觉中了迷药,此后就老实很多了。我的名声总归比你要好些。”
“我和周段还需低调行事,要先住你家了。”沈延秋放下心来,一动不动任由宿衡栖施为。
“哼。”
两人一时无言,烛火下宿衡栖安静用针。周段早已不在院中——宿衡栖交待说要立刻开始诊治,他也就去城里打听风声,中间买回来许多酒菜,可惜她们忙于治伤来不及吃饭。想到白天这两人又亲又摸,宿衡栖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还是没明白。这个周段到底是谁?他是喜欢你么?”
“我……我不知道。”沈延秋缓缓说:“他什么都不懂,仿佛山里一个野人。当初在伢仙庙里见他,眼里一片焦躁痴狂,不知经历过什么事。他那丹田的情况世间仅有,本该引人注目才是。”
“那他到底是不是喜欢你?”宿衡栖追问道。
“他心里愧疚,虽然我并不觉得他欠我什么。”沈延秋艰难开口,宿衡栖立马嫌她语焉不详:“我问的是这个吗?”
“……兴许吧,只是我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宿衡栖一边扎针一边皱起了眉:“又用这种腔调说话。你浑身上下哪里不是个人?总一副不在俗世的样子。”
沈延秋叹了口气:“就算抛却师父的期许,我也不是值得喜欢的人。”
“那你怎么看待他呢?”宿衡栖也叹气:“给他亲给他睡,我简直以为你是被鬼上身了。”
“他的确好女色。”沈延秋道:“我想没什么不好。毕竟是噬心功的修习者,姚苍当初也有不少女眷。”
宿衡栖停下手里的针,扭头看沈延秋:“你肯定不是喜欢他吧。”
“那太荒唐了。”沈延秋淡淡道:“我不敢说自己喜欢任何人。我只是敬重他。”
“敬重到床上去了,也真有你们的。”宿衡栖点点头接着下针:“看你现在别扭这个样子,假如教你的不是玄玉就好了。”
“我若是寻常女子,也不可能和周段如此相处呀。”
“你说,他会不会真是姚苍的私生子?”
“难说。”沈延秋想了片刻:“不过他不问我做过的恶事,那我也就不问他的来路。他说自己是宋家的樵夫,那就当他是樵夫好了。”
樵夫正在喝酒。芳屏气象不似赫州那般繁荣,但不知为何,城里行走的江湖人有点太多了。几家酒馆都挤得满满当当,周段溜达了半座城才堪堪找到地方坐。
仗着感知过人,他坐下还没喝两口,杂七杂八的消息已经灌满耳朵。贺瑶山中姚苍与铁仙惊天动地的战斗仍在被传说,府主死后,沉冥府似乎从一方巨擘变成了可以谋求的对象,流言中维护与非议参半。大约是姚苍余威仍在,还有不少年轻武人是来观摩将要提前举行的内门大比,顺便看几眼他们漂亮且单身的大师姐,假如宗门气韵仍在便要试着拜师入门。
更多的人在谈论一桩与沉冥府不相干的奇事——十方剑宗与六扇门联合通缉了自家的长老陆平,赏金之巨令人咋舌,哪怕提供些细碎的行踪,犯人落网后也能得到不小的奖赏。但通缉的要求是活捉,这就增加了不小的难度,陆平不是寻常弟子,能在剑宗位列长老的向来没有无名之辈。因此武夫们跃跃欲试的同时还多有悻悻之意,更何况剑宗在芳屏一带联合沉冥府设网的事连他们这些人都知道了,陆平本人恐怕不会自投罗网,许多人只是来凑个热闹。
陆平……早在赫州时宋颜便来信证实他和剑宗的老头再度杀死陈无惊,带着尸体不知去向。周段原先以为他只是对沈延秋和沉冥府有所图谋,没想到这人先背叛了自己的宗门。陈无惊的尸体展露过惊天的力量,显然已经成为许多人探寻的目标。现在一个成名已久的剑宗长老带着疑似仙人的尸身,有多危险确实不言而喻。
宋颜的信中曾劝他不要掺和,有剑宗和朝廷的介入,事情恐怕已经大条。但说实在的,周段更希望他死——在青亭镇时这人对阿莲和沉冥府展现出的兴趣不正常,治好她之前,有所图谋的手斩断得越多越好。
不过说实话,他除了听些消息,还打算打听另一个人。毕竟不算江湖中人,他对坊间传闻知之甚少,对面和他拼桌的两条大汉就不一样了,看神色看衣着都是老练的江湖汉子,一人用刀一人持剑,正对姚苍与沈延秋的大战大加品评。
“……我说铁仙压根打不过姚苍,那山里必定另有隐情。”腰间挂剑的男子剔着牙:“她才成名多久?何况一介女流,恐怕姚府主噬心功扑上去,她就不攻自破了。”
“净放屁,铁仙何等人物?天子眼皮底下放火烧了整条街,众目睽睽之下用剑尖挑着剑宗长老的脑袋玩,就这照样能平安走出晟都,就算姚苍也未必做得到。再说年纪,姚苍毕竟人到中年,被铁仙杀了可一点不冤。”
“得了吧,铁仙还不是也在南境着了道?叫什么损寰术?嘿……堂堂铁仙就此销声匿迹了。听说有人在赫州见到她,似乎已经成了正宁衙里什么人的姘头。”
“要是我那时候在南境就好了。”男子摩挲腰间刀柄:“她肯定是失了功力……”
“怎么,你还想挺身而出英雄救美?”他的同伴大笑道:“得了吧,那时候迎仙门肆虐,你这水平恐怕陈无惊放个屁都崩死了。何况沈延秋那人物,下边估计都是冰的,要我说不如花点钱找个婊子,岂不是又软又香?”
“哼,陈无惊放个屁能崩死两个你。”男子嘟囔一句,抬起酒碗豪饮。
“要使铁仙功力全失可不容易。要知道她在衡川也露过几次面。”周段笑眯眯开口。
两条汉子一起投来目光,看他衣着简朴未佩刀剑,胸前还沾着些泥点子,只当作是寻常农夫:“你难道听说过什么?”
“实不相瞒,小人曾在衡川做工,自从迎仙门大闹一场,就趁着龙潮没开始过了江。”周段刻意压低些声音:“后来据我在那的朋友说,那陈无惊就是由沈延秋亲手杀死的。”
“怎么可能?”用剑男子皱起眉:“是宋家逃出去的女公子联合练阳铁马堂,又调动城防才杀死了陈无惊,一场大战搞得衡川血流漂杵。铁仙中了术法早就销声匿迹,再出现已经是到赫州了。”
“一个术法而已,说不定治得好呢?”周段随口道:“我这消息可是那朋友亲眼所见。沈延秋不是和个医生交好吗?”
“哦,你说那存孽手。”男子恍然大悟:“那人也行踪成谜,在衡川待过也说不定。”
“存孽手?好奇怪的外号。”
“你没听过吧,果然不是江湖中人。”用刀的人笑道:“宿衡栖一介浪子,在和光学宫习得精妙医术,可惜偏不学好,几次收留铁仙。铁仙虽强,也不是钢筋铁骨,每次伤痕累累溜掉,不出几天就又神完气足。有见识广的看出来分明有高人为她医治,剑宗一路查,就把宿衡栖揪了出来。此后江湖上就管这丫头片子叫‘存孽手’,意思是给江湖留下一桩罪孽。”
“他一个种地的,说这么多干什么?”那同伴有些不满。
“家里小儿喜欢这些,我做爹的回去讲给他听。”周段倒也不恼。
“江湖不是那么有趣的。”汉字脸色稍霁:“存孽手狡猾的很,初入江湖时,还有人觉得她是个心善的女郎中,结果没多久便露了馅——分明是个见利忘义、滑不溜手的骗子。几年下来被她毒死的人没一百也得有几十,白瞎了一身好医术。”
“怎么,她诊治收钱很多?”
不是钱的问题。她行医全凭自己乐意,专往大疫的地方钻营。有时开药一毛不收,有时千金也难换她开口。但钱在她这还算好用,如果不是救过的百姓总归比杀的人多,六扇门早把她的通缉提到前面来了。”
“行事全凭心意?那和沈延秋交好就不奇怪了。”周段笑道:“二位知道的不少,这下我家儿子有的听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挥手叫小二结账。两条汉子提供的信息对他这个半吊子武夫来说蛮有用,可惜对阿莲的话听来不舒服。小二刚刚转身离开,周段便伸手拂过两人的肩膀。周天迸发内力入体,两人浑身巨颤却发不出声。周段倒不打算取人性命,只是这一记下去,接下来几个时辰腰酸腹泻恐怕是逃不掉了。
但他刚动手便有些后悔——感知中,酒馆一楼进来了一个人,气息明显比所有客人都强大得多。似是有所感应,他一边买酒,一边朝二楼投来目光。周段得手之后立刻向人多处闪开,那戒备的目光转了一圈,总算没单独追到他身上。
接下来窥视的就变成了他。周段隐匿气息贴近楼梯,一眼便扫到那个体格强健的男子,心下顿时一惊。经过衡川楚香文、青亭使用解阴的狼妖、何情,以及赫州许多伪装的妖人,如今他对于身形脸庞上的粉饰已经很能辨别,深深一眼望过去,噬心功已经告诉他这男子的身份。
陆平。不会吧,真的有这么巧?周段惊讶于这男人的大胆,稍一盘算便走下楼去。男人已经买过酒,拎着个葫芦走出酒馆。周段没有跟的很紧,在一楼磨蹭了片刻才走出门去。
夜色已深,芳屏的街上灯火阑珊,只剩三三两两的江湖人相伴着走过。周段站在酒馆门口,用余光看着陆平越走越远。他下来还有个原因,丹田里的连接提醒他有人越靠越近,不多时,身旁传来谁温热的呼吸,热风摩挲耳畔。
他点点头,迈步走到街巷中阴暗的角落。纪清仪在他身旁显出身形,仍然在微微喘息着。零星的光照进小巷,周段得以看清她额上细密的汗珠。
“你送何情的马还在贺瑶山上,她人却不见了。”纪清仪低声道。
周段皱起了眉:“还有呢?”
“……李清宏也不在,山上很多剑宗弟子,内门大比要提前。”纪清仪又上前一步:“你得去找她。噬心功应该能感受得到。”
“距离太远,联系过于微弱。”周段道:“你不是说李清宏不会对她怎么样么?”
“我心里不安。即使剑宗有朝廷的支持,沉冥府也不应该这么简单地接受他们入驻。”
“剑宗找的人已经在芳屏了。”周段伸手拭去她额上的汗。晦暗中纪清仪的眼中有了些别的东西,不像在赫州时那般灰蒙。噬心功拉近了他和纪清仪的身体,周段想到那些年轻武人对沉冥府大师姐的钦慕,骤然搂紧她的腰肢,用面庞贴住纪清仪胸前两大团柔润:
“小心陆平,但不必惦记着取他性命。我感受得到,他比在青亭时强大得多了。”
“至于何情……我和你一起设法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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