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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五百年前,仙凡同居俗世,天下一统。
皇室不仅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亦是仙修中最为鼎盛的世家,在仙魔大战中,也是他们首当其冲,遭受到魔修的第一波偷袭。
当年先帝骤然殡天,太子主丧、监国、迎梓宫,不日登基,继承大统。
无忧现身皇宫,一步登天,遂关天门、蔽金乌、燃龙脉,趁势斩下一剑。
无忧有许多法器,但常用的兵刃只有三样。
一把三尺青锋,一杆七尺花枪,还有把鹊画长弓。
这剑之前,他已百年不曾出剑。
意蓄百年,一朝倾泻—— 是时,在场拱卫皇室的一十三名大乘境、八百神通境强者陨落殆尽。
方圆千里的皇宫湮灭消失。
至此,帝畿泱泱千年基业,一朝覆灭。
大战结束后,所剩无几的皇族随着广大修士尽数迁往逍遥海。
天人诀别,俗世芸芸众生自相经营,至今已五百春秋。
……
仙魔大战后天下狼藉,俗世大乱,东皇仙门为首的修士领袖们未对残破的俗世做出任何举措便举众离去。
朝政崩毁,王室不存,此后百余年间,豪强割据,盗匪横行,至三百年前天下并立大小二十九国,连年战火不断,流民遍野,大小国家相互攻伐兼并,至数十年前剩朔、申、岷、卢四国并立,天下格局这才初定。
朔国北面称雄,坐拥西北十七州——气候宜人的大平原,粮草丰足,国力最盛。
申国雄踞东北泽乡,占地十四州,借渔盐、水运之势发展商贸,对天下徐徐图之。
岷国位居遍布山岭的中部,仅囊括九州,可天下木材、矿产有十之七八皆出于此,又有四方险要,易守难攻。
卢国背靠南部寒海,名义上拥地二十一州,可半数皆为蛮夷所部占据,且因地处郊荒吗,人烟稀少,国力最是羸弱,不过他们联合南部各蛮族骑兵,加上远交近攻暗通朔国,因此也有自保之力。
“我所知晓的便仅有这些了。”玉霜说道。
碧空下,两道影子比翼相依。
修士进入俗世后有诸多限制。
仙凡隔绝数百年,修仙者对俗世之人来说就只是传说神话而已,所以原则上是禁止修士与凡俗接触的。
且为了防止被发现,若在乡镇上空飞行还需以禁制、法宝隐去自身身形。
其次,俗世没有半点仙气,谨慎起见,一般修士都需要注意留存体内仙气,若要待的时日不短的话更要细细打算,切不可随意挥霍,否则别说将来要一路游回蓬莱仙岛才行,若是在体内空空的情况下遇着魔修,便成了任其宰割的俎上鱼肉了。
而对此番为除魔而来的他们来说,还要注意一路敛息而行,防止被敌人先发现,否则届时一路追杀,在俗世打个地动天摇对百姓来说可不是什么热闹的好事。
这些事项在登临俗世前玉霜便与飞星说过,此刻两人刚从东南逍遥海岸登陆,近海处、灰黄滩坡上还零星分布着些许渔村,再往里便罕见人迹了。
越过海岸,放眼俯瞰前方,只见丘陵连绵,荒原无边,更远处森岭相叠,山灰天暗,相连一片。
初次踏上俗世,眼前的景象显然与飞星此前脑海中想象的不符。
远望千里,渺无人烟。
俗世如今也依旧战乱不断吗?
那还真可怜啊。
人间百姓。
玉霜眺望四野,有些恍惚。
豆蔻年华便被师父带去了逍遥海,她对这俗世的了解又能剩多少?
虽然此后也曾为魔修几度进入俗世,但都一心除魔未曾留意过其他,此刻所回忆起来的只剩几张年代久远的脸庞与景象模糊的阁楼庭院。
此番作为目标的金丹境魔修据青月阁消息称,正藏身中部岷国东北的群山峻岭深处。
两人稍加整顿,向西北而去,正式踏上了俗世除魔之路 ……
岷国东北。
易州。
万全县。
晌午时分,秋日落在一棵堂前的槐树上。
老树不知寿数几何,枝叶稀疏得很,遮不住什么荫,树干上有个碗口大小的疤,一丛丛蚂蚁正爬上爬下。
堂内的石阶上坐着个汉子,屁股底下垫了个干草蒲团,看面相大约四十出头,不高不矮,脸面黑黄,身旁放着把腰刀,柄上的皮绳深一圈浅一圈,红一圈黄一圈的——十几年来都是他自个换的,不太齐整,但结实,与他这人一样,丑归丑,耐用。
这汉子名叫周平,十四年在任上的时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贵人,从某座城里调来此地。
万全县位置偏远,向来贫穷,全县上下拢共不到八千户,壮丁大半被抽去易州的几处矿山上做工,剩下老弱妇孺守着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榨不出多少铜钱,更别说像样的案子了。
他每日做的最多的,就是守在县衙廊下看天色,或是翻那几本落了灰的陈年卷宗,翻来覆去地看,字都快背下来了。
没错,他现在是万全县县尉,从九品,大小也还是个官。
外头门楣的匾额漆面剥落了大半,只剩“万全”俩字的残墨印在朽木上,日光斜照过来的时候勉强能辨别出点笔画。
没错,这地便是县衙,不知道多少年前拿旧宅子改的,周平刚上任的时候便是这样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翻新过。
每任县令来了以后长则待个一年出头,短则三四个月就走了,平日里少有管事的,更别提万平县这穷乡恶水更多时候和现在一样,县令、县丞、主簿都悬置着,一直以来县里的大到修桥补路,小到偷鸡摸狗的事情基本都是他在处理。
此刻他手里捏着封文书,桑皮纸,粗糙得很,摸起来沙沙的,有些地方还泛着草筋黄丝,一看就是乡下自制的。
里头的内容他读了两遍,粗黑的眉头微微拧起。
文书是万全县辖下红山乡的乡佐差人送来的,开头照例是“万全县县尉大人钧鉴”等一通废话,快结束了才吞吞吐吐说起了正事—— 红山乡下有七个村子,其中白茅、石滩两个村的夏粮还没交上来,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
乡佐先后派了两拨人去催,一个个都没回来,事不过三,他不敢再派,也没人愿意去了,于是只好报了上来。
“又没回来……”
周平把文书往膝上一拍,声音在空旷的堂前荡开。
“呜呜哇——”
一个瘦得像条柴火似的男子正趴在案上打盹,被这声一下惊醒,袖子蹭翻了案上的笔架,擦着口水道:“大人?”
他姓陈,看着大约五十几,两鬓白了大半,作为书吏已在万全县里抄了二十多年公文。
“红山乡里折了两拨人了。”
周平熟练地把文书向身后一甩,落在他的案上。
“你看看。”
陈书吏接过文书,眯着有些老花的眼睛仔细瞧了起来,半晌道:
“莫不是遭了山匪……”
话没说完,他便拍了拍自己睡糊涂了还没清醒的脑袋。
红山乡那破地方七个村子加起来三四百户人家,穷得老鼠都嫌瘦,盗匪靠他们过活早饿死了。
周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手掌不自觉地抚起颊边粗糙的胡茬。
两个村子没交粮税,可能是村里闹了疫病,山谷里消息不通,一时断了往来,这种情况他是遇见过的。
可先后派去两拨人都没回来便不太对劲了。
易州地界不与他国接壤,亦无叛乱,二三十年未动刀兵,尤其是万全县这穷乡僻壤。
可一码归一码,这山里山外并不是一直都太平无事。
比如前几年隔壁县某个村里传出山中有东西吃人,事情报到乡里没人管,向上报到县里也没人管,最后再报到郡中便泥牛入海,无人问津了。
再往前推便是他上任前的事了,听说有个村子一夜人空,进屋瞧去,饭都还在灶上。案子现在也没破,卷宗一直压在架子底下积灰。
想到这里,周平站定了。
“备马。”
陈书吏愣了一下:“大人要亲自去?这事让乡里他们自己……”
“两个村子的粮食交不上来怎么跟上面交代?你们是没事,老子到时候可要脱层皮。”
“大人,还是先报到郡里吧。”
“报什么?人没见着,影没摸清,怎么报?到时候郡守大人问我,我是说写白茅村丢了还是石滩村没了?”周平缓了口气,放低了声道,“张虎、李石头,再加五个,让他们带足两天……三天干粮,明早动身。”
陈书吏看着周平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位县尉大人不是怕粮食交不起,是担心再有人一去不回,更担心那俩村子真的出了大事,所以要亲自去看看。
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次日卯时未到,东方山头上刚泛起一丝青白,天色整体都还暗着。
在零星的鸡鸣狗叫声中,一行人出了县城。
张虎,万全县本地人,猎户出身。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杵着就像半截小塔。
他从小在山里下套,对红山乡这一带的地形颇为熟悉。
身上穿件灰黄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脚蹬一双厚布靴,身后背把长直刀,专门对付山里那些皮糙肉厚的野兽。
李石头,二十四五,体态瘦长,细眼细唇,看着像只山鼠。
他是外乡人,九年前流落到万全县,饿倒在衙门口,周平给了他半块饼,他就这么留了下来。
其余五个衙役,一个姓孙,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年轻时在郡里的矿上干过,手上力气大得很;两个年轻些的大小伙是亲兄弟,哥哥叫何大贵,弟弟叫何小贵,俩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胆大;剩下两个分别是养马的刘胖子与还了俗的赵和尚,一个鬼头鬼头的,一个会点拳脚功夫。
加上领头的周平,八个人,八匹马,说是队官差,看着倒更像一伙走江湖的杂班子。
出了县城后,一行人便往东北行去。
前阵子刚下了场连绵的大雨,泥土路上坑坑洼洼的。
年轻的何家兄弟平日里不怎么出去,路上一直东张西望,瞧着稀稀拉拉的田地、野蒿都兴致勃勃。
李石头一直沉默寡言着,张虎在炫耀他婆娘给他织的秋衣,老孙、刘胖子、赵和尚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搭理着他。
周平不时回头看看,眼里有些犹豫。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三十里的土路走到了头,前方是一座矮岭。
说是岭,其实更像一道被雨水常年冲刷出来的土坡,坡面上裸露着几片灰黄的土层,长了些矮灌丛,顶上稀拉种着几棵歪脖松。
一条勉强能走车马的石子路从坡脚绕过去,沿着岭根往东北方向伸,路面有几道车辙印子,看得出平日还是有人走的。
周平勒住马,眯着眼往岭那边望去,起伏不大的丘陵之间夹着条曲折的谷地,隐约能见着几片规整分明的田垄,种的什么看不清楚,但好歹不是荒的。
再往远处,一片片灰色的屋顶错落地挤在山脚底下,几缕淡淡的炊烟正往上冒着。
“哎哟,终于到了。”张虎打了个哈欠。
前面便是红山乡署所在的红山村了。
一行人走下坡去,路两旁的庄稼地里不再是荒蒿野草,半人高麦秆上,沉甸甸的穗子泛着青黄色,再过些日子就该收了。
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弯腰拔草的老农,远远地抬头望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拔草。
一个包着灰布头巾的老妪蹲在田埂边上摘野菜,听见马蹄声扭头看了好一会儿,大约是认出张虎来了,抬起手来摇了摇。
张虎也扬了扬马鞭,算是回了招呼。
有人种地,有人摘菜,有炊烟的太平日子。
看着这一幕,周平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
他抬头望了望红山村背后的山,那些山比来路上经过的矮岭要高得多,青灰色的山体一层叠一层,越往里越深。
白茅村和石滩村就藏在那片山的某个褶子里。
刚放松的心弦又微微绷起。
红山村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村口的老树粗大无比,树荫底下蹲着两个老汉在下石子棋,见了周平一行人过来,两个老汉都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周大人怎么来了。”年纪大些的老汉认出他来,面带笑意地沙哑道。
双方交流一番,周平得知乡佐正在署里,便马不停蹄地过去了。
说是乡署,其实也就是间比寻常民宅大些的石屋,门口连块匾都没有,只在门框上用墨写了“红山乡署”四个字。
门口的黄狗瘦骨嶙峋,见了生人也不叫,心情不好的时候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乡佐姓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跟陈书吏一样也是五十出头的年纪,个子矮矮的,背有点驼。
听见马蹄声的他从屋里迎出来,一见是周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将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拱手弯腰:
“周大人,怎么是您亲自来了?”
“你都报上来了,我不来谁来。”
周平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何大贵。
“进去说。”
几人走进堂屋,灯油味和淡淡的霉味便扑鼻而来。
屋里摆着张方桌,桌上搁着盏油灯、半碗凉茶还有本翻旧了的鱼鳞册,一旁的墙上还挂着幅褪了色的岷国舆图。
刘乡佐搬了几条长凳过来,用袖子在凳面上匆匆蹭了两把,招呼他们坐下。
周平没坐,他走到那张舆图前头,背着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先把你派出去的那两拨人给我说清楚。一个一个说,谁都不要漏。”
刘乡佐点点头,快速眨着眼皮整理思绪,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第一拨去的人叫王老四,红山村人,是乡里跑腿的乡丁。
大约四十天前,夏粮该交的日子过了快半个月,白茅、石滩两村一粒米都没送来。
往年也有过这种时候,山里下雨路冲坏了,或者哪个村的牛车翻了,总能耽搁几天,刘乡佐没多想,派王老四去了。
王老四走的时候背了一袋子干粮,说先去白茅,再去石滩,三四天就回来。按脚程算,去白茅一个整天,去石滩再半天,来回撑死了三天。
可人走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四十天了?”周平不咸不淡地缓缓道。
“嗯,四十天了。”刘乡佐把手心里的汗往裤子上蹭了蹭。
第二拨他派了两个人。
是在王老四走了十几天还没消息时,刘乡佐把红山村的猎户郑大叫来,又让郑大带上他熟悉山路的侄子郑小五。
两个人一起去的,也是带了三天的吃食。
郑大走之前他婆娘还追到村口塞了几个苞谷饼,郑大当时跟他婆娘说,自己到了就让那边的人捎个口信回来 如今二十天了,口信没捎回来,人也一样。
“郑小五本来十天以后就要成亲的。”
刘乡佐说到这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他爹四处托人找了好几天,在山里兜了一个大圈子,连白茅村都没敢进去,说到了老鹰嘴就退回来了。”
周平道:“为什么退回来?”
刘乡佐沉默片刻,才缓缓接上来:
“听说老鹰嘴那一段路上不对劲。”
周平没再顺着往下问,他从桌子旁边拉了条凳子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然后抬头瞥向张虎与李石头 张虎一直靠门框站着,嘴里嚼着一根草茎,津津有味地听着。
李石头则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不对劲”三个字出来,他那双细长眼才往周平这边转了一下。
周平抬了抬下巴:“老鹰嘴你们去过没有?”
“去过。”两人异口同声道。
李石头轻声道:“那地不好走,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深沟,路最窄的地方两个人都错不开身。再往里走三四里有条溪,叫冷水沟,再过去就是白茅村的地界了。”
“对。”张虎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捏在指头上捻了捻,“往年冬天我进山套獾子走的就是这条路,不过最远也就到冷水沟,白茅村我没进去过,那地方太偏了,没什么好猎的。”
“张虎,老鹰嘴那一段安静得不正常。”周平说,“你怎么看。”
“猎户最怕的不是山里有动静,是没动静。”张虎把手里的碎草茎弹飞了,“山里要是连虫子都不叫了,那肯定是进了东西,要么是熊罴,要么是大虫,总之把活物全惊跑了。”
所以派去的人葬身兽口了吗?
如果是这样,虽说不幸,但也……
周平沉默片刻,说道:“刘乡佐,你最开始派王老四去催粮,是因为白茅和石滩两村过了日子没交粮。那在这之前,两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没有人从那边过来,说过什么?”
刘乡佐没立刻回答,他眨了眨眼,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搓了好几下,才像是从脑子里的某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件事来。
“有、有的……有个羊贩子,大概是在王老四走之前七八天,他来红山赶过集。那天他在集上买了盐、针线,还在杂货铺门口蹲着喝了碗茶。杂货铺的掌柜跟他熟,问他最近生意好不好,他说‘别说生意了,前几天去白茅村收羊皮,羊皮没收到,魂倒是差点吓飞了’。”
“说仔细。”周平盯住了刘乡佐。
刘乡佐咽了口唾沫,仔细想了想才接下去:“他说他到了白茅村,发现好几户人家的猪栏被人扒了,猪死了一地,血全干了,跟放了血似的,可是身上又找不到像样的牙印。他怕了,羊皮没敢收,当天就折回了石滩。”
周平眉眼一凝道:“当时你们谁听到了?”
“集上好些人。”刘乡佐苦笑道,“可大伙儿都没当回事。山里野狗多,有时候饿疯了也扒猪栏。他说‘不像是狼’,又说猪血干了,大家也就当句吓唬人的闲话听。再说他那张嘴平日里说话就爱添油加醋,一件小事能说成天塌下来,大伙儿都习以为常了。”
“他现在在哪儿?”周平问。
刘乡佐的嘴张了一下,小声说:“他是石滩村的人,要是他还在,要是石滩还有人能来赶集,不用我们找,他自己就该来了。”
两村并断,半个字都没传出来。
周平听了,走到屋门口推开虚掩的木板门,看了看天色。
外头的日光已经从白亮转成了淡金,斜斜地铺在乡署门前的泥地上。
“哦!还有件事——”身后传来了刘乡佐的声音,“有个叫吴二的,就住村西头。上个月他去老鹰沟砍柴,回来跟人说溪水红得像铁锈。我那时候没多想,以为上游什么东西塌了,流到水里。现在想起来……”
“你去把这个吴二叫过来。”周平道,“快点。”
“啊?诶。”刘乡佐听了连忙出门去了。
“张虎、李石头——”
周平喊了一声。
“还有老孙,你们三个去找这个叫吴二当向导。骑上马去,快些。到了老鹰嘴以后,不要进白茅村,就在老鹰嘴那边的山头上找处高处,往下看一看白茅村,看庄稼有没有人收,看屋顶上有没有炊烟,看村口有没有人走动,总之任何你们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记下来。天黑之前回来。”
李石头问道:“要是路上觉得不对呢?”
周平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自己掂量,觉得不对就折回来,不用硬趟。”
不多时,刘乡佐便领回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不算高大,但肩头上鼓着两坨结实的腱子肉,脸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
他便是吴二。
吴二一听是去老鹰嘴,先是拿汗巾擦了把脸,然后朝周平咧嘴一笑:“正好,上个月我说溪水红了,村里没人信。这回你们跟我一道,回来你们问他,看是不是我瞎说。”
“行。”张虎笑了笑。
周平却是一脸严肃:“你还记得上回在老鹰沟砍柴是哪一天的事吗?”
“上个月初九,我娘诞辰,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寻思砍担好柴卖了给我娘扯块布,所以才走那么远。老鹰沟那边的柴好,没人抢。往常我去的时候那条溪清得见底,渴了趴下去就喝。那天到了溪边一看,水红得像锈,我没敢喝,还拿柴刀探了探底。底下的石头也红了,像长了层什么东西。”他把脖子上的汗巾扯下来,在手里揉了两把,“我回来就跟人说了,没人当回事。后来郑大他爹从老鹰嘴回来,说那边山不对劲,我才觉着可能不是溪水的事。”
“来,跟我们走!”
张虎把靠在墙边的长直刀背到背上,朝吴二偏了偏头。
李石头一提白蜡枪杆子便跟上了,老孙把靴底在地上磕了磕,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也跟着走了。
四人牵了马,往村外去了。
……
外传:夜未央
情花的花雾乃是她的花香,分为两种,一种是为本源芬芳。
在她与飞星融为一体后,这些芬芳成为了飞星的本命精华,存在于精血之中,于肉体接触下进入到玉霜、丹枫、广刹、阳春,甚至因为某个意外进入到了青尘的体内。
第二种则是情花自然散发的普通花香,一直以来主动或者被动地催动情欲的无形花雾便属此类。
飞星回到灵宿剑派后,时常前往灵宿主岛的他行走在各位真人之间,关系或近或远,言语或多或少。
在今年年初进一步炼化掌握情花之前,他体内的普通花雾一直都在不受控制地悄然流露出来。
可喜可贺的是,因为数量太少,所以不常与他接触的晚辈弟子们没有被影响。
可就像被内射受精一般,总有人与他接触的次数太多,或者运气太差中了招。
……
日转星移换秋春,乱欲迷情悄蔓生。
昼来摧熬夜煎磨,忍抛青锋暗销魂。
世上大多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无关仙凡,实为人性使然。
飞星有,青尘有,玉霜、丹枫、广刹有,灵宿剑派其他姿容、样貌、性情各异的真人们自然也会有。
冬雪寂静的深夜,西北小山中,一片梅林在月光下宁静而旖旎。
赤瓣白华相织绽,暗香轻雪漫林山。
林子深处,一方石台正对着棵高大魁梧、满树英华的梅树,台上放着一摞整齐叠好的素净腰带、一只布囊与一把精巧的剪子。
一袭半裸倩影背靠粗壮的树干,素黄的衣摆撩到了腰间,一条浅粉亵裤被脱到了脚腕处,两只白皙的大腿微微分开,一束月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两腿间。
那丛稀疏的蜷毛上沾着些许莹润的露水,两片粉嫩的肉瓣微微张开,里头是未经开放的嫩肉,因狭窄而看不真切具体的木啊要给你。
缓缓移动的夜光悄然照亮一张恬淡温婉的容貌,正是不爱仙剑爱花果的栖路真人 今日午后时分,飞星曾在此处抚琴,陶冶情操,栖路也凑巧来此,作为听众与之共处了大约一个时辰。
此刻她坐在梅树下,身旁放着个墨绿色的小瓶,右手握着一根名为“玉杏茎”的如意,大约四寸长短,两指粗细。
此物是她亲手以灵木雕琢、淬炼而成,用来把玩的物件,即工艺品。
只不过与其他物件相比,这个看起来不够精美的东西能做到的事却更多。
“呼~”
双眸低垂,兰息轻吐。
她张开小嘴,粉润的舌头轻巧地舔舐着如意,接着被她埋入两腿间,抵在那草丛深处的敏感花蕊处。
“嗯~”
低哑的呻吟仿佛与周围花草的轻语,在林间悄然回荡。
如意顶端花纹简单而精美,整体呈手指状,此刻正绕着被爱液堆积的阴核处缓缓打着圈,持续了一会儿后向下滑入了花苞深处,抵着一片圆环状的薄薄膜瓣,小心翼翼地搅弄起来。
最近自己是怎么了?
快感带来的迷离迅速攀上栖路绯红的两颊。
腊月时节了,自己这身子怎么一直火热难耐呢?
“唔、唔……噢~”
两腿轻摆,腰肢摇动,频频娇喘中,她的目光落向身旁的小瓶。
打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清香扩散开来。
栖路微仰着头,举起小瓶,将瓶口对准了胸口缓缓倾倒。
一股半透明的浅绿色液体淌落在她那对一手堪握的乳峰上,一番涂抹后,胸口洁白肌肤变得水润光亮,从肩颈到小腹皆泛起层浅粉色。
仙气流转,她身下的如意变化成了一条布满凸起的青色藤茎,这藤茎表面布满细小的凸起,根部不断散发着花蜜般的清甜味道。
草地铺一层软垫,她将藤茎放在垫上,指尖揪起胸前两颗梅花色的凸起蓓蕾,将自己的蜜穴对准藤茎的顶部跪坐上去,藤茎顶部随之化作吸盘,仿佛触手般黏住她的阴核,自动摇曳着吮吸起来。
栖路肩背一挺,整个上身似上岸的鱼儿般频频抽动起来。
唔~这个、好舒服~ 小巧的阴核从包皮中探出来,又胀大了几分,清澈的爱液不断涌出阴唇,顺着会阴湿润了后庭,滴答滴答地落在藤茎上。
在栖路的意志操控下,被打湿的藤茎根部在分裂变化为七八条细长灵巧的纤蔓,攀爬到她的穴口前,其中几根合作着扒开了两瓣阴唇,剩下的先后钻进了处女膜中央的孔洞里自行蠕动,宛如光滑有力的小蛇般在她体内轻轻搅动、伸缩着。
“唔唔~啊啊啊~~”
满脸春情的栖路双眸一颤,再也咬不住下唇,难耐的娇吟随着晶莹的唾液一齐冲开了小嘴,下身娇嫩的花苞随着勤劳的采集,喷涌出阵阵花蜜作为回报。
不远处的梅树后,手持长箫,乘兴而来的飞星停下了脚步,默默转身离开。
……
要说灵宿中哪位真人的剑术最好,恐怕各有千秋,但要说谁的剑术最为华丽,便有人要当仁不让了。
深秋时节万彩凋零,可某座仙岛上依旧光彩照人。
虹铺盛彩,芳华芸芸。霞姿艳骨,剑如其人。
作为灵宿剑派内最为华艳的一柄剑,却不是在所有方面都热烈无比。
四色缤纷、五彩铺陈的洞府深处,一身珠翠罗绮的身影悄然踏入一间小屋。
屋内安静无比,只听见满身首饰叮当作响。
关门、闭窗、掩帘、熄灯,狭小的屋子顿时昏暗下来。
伴随着窸窣的摩擦声,宽衣解带后的她来到角落坐下。
虹芸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裙内。
一对紧抿的双唇轻轻颤动,两条交叠的丰腿不断摆弄。
闷哼声仿佛小猫的呼噜般轻盈,黑暗抹消了一切的光彩,只见到一个影子在角落里克制压抑地消解着体内的冲动。
裙摆如夜幕下流云起伏不定,仿佛一片深秋的甘霖云正在酝酿,而后在某一刻,水声出现了。
“唔、嗯~”
“嗯嗯~啊~唔……咿呀~啊——!”
“……”
“哈~哈~~呼、呼……”
“呼……”
“……”
黑暗中的喘息逐渐消失,一切归于安宁。
忽有轻风入窗,吹动纱帘,将几缕光芒带入,照亮了角落里衣衫不整的丰躯艳体。
喉头一动,瘫软地靠着墙面的虹芸稍稍坐起身来,面上霞红未消,眼里情欲不减。
窗外不是正对着廊间吗,哪来的风呀……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阵子欲望越来越大了,是跟他待太久了吗?
两人未曾有过深入的交流,自然谈不上情爱,她也没觉得自己对他朝思暮想,所以对于自身躯体发生的变化,不知是被花雾影响了的虹芸只当是自己见色起意,如今色心难耐了。
啧,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儿似的发什么烂春!
对此她自然羞愧无比,只得劝慰自己食色性也,这是人的天性。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挥动衣袖,叮呤咣啷—— 两个仙具出现在她身旁两侧。
左侧的是一对赤金圆环大约枇杷粗细,环外錾刻一圈赤红翎羽纹,一条璀璨金链串连彼此。
这是一对乳环,名为“金凰圈”。
右侧之物乃是一块暖黄玉打磨而成,顶端是一昂扬凤兽,凤冠隆起,纹理清晰柔和,其后下半素净光洁,以暗金描边衬色,名曰“凤首枪”。
不必多说,此物自然是角先生。
虹芸掀起领子,解开抹胸,两只木瓜的乳房颤巍巍地蹦了出来。
这两个玩意都是她很多年前在别处商坊购得,起初只以为是摆设之类的物件,觉得看起来精致好看便买下了,回来研究了一番才晓得竟是用以闺中秘事的玩意,一直以来都不敢使用,可也没干脆丢了。
虹芸注视着手中的金凰圈,将其缓缓移向自己的乳峰。
当温暖发热的金环与她肉圆般的乳首接触的一瞬,仿佛被火燎了似的,她赶忙将之挪开,羞臊不已地将领口重新合上,目光瞥向右侧被她另一只手紧握着的凤首枪。
犹豫之中,她的双眸不断在眼眶里闪转腾挪,内心挣扎不断。
还是……
还是以后再说吧!
她终究还是没这胆子,衣袖一挥便将两只仙具收了起来,旋即闭上眼睛,左手隔着衣领缓缓揉搓起乳房,右手则再次伸进了裙裳。
再来一次吧。
……
“唔~”
……
最后一次就好。
……
“嗯嗯嗯~~”
……
“再最后一次……!”
……
“啊~~~~~”
……
虹芸并不知道,自己在排解欲望的时候一直有道修长的身影立在屋外。
此人受人之托前来拜访,因为平日里与虹芸熟络,所以没在意礼数,自顾自进入洞府,来到屋外后才意识到虹芸在做什么,于是一直在屋外等待着。
不是吧……
不会要做一天吧?
无声的叹息在窗外荡漾。
……
两个多时辰后,屋内的水声终于消失。
知晓这场排解终于结束,屋外的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出洞府,在大门外平静拱手道:
“飞星受丰月真人之托前来拜见,不知虹芸真人近来安好。”
……
去年十一月,冬。
理天殿—— “丰月师姐呢?”
“她今天又没来,怎么了?”
“和光长老说快近年末了,去梅仙会要乘的仙舟得检查一番了。”
“这事你去与宵见师姐说一声好了。”
“她在含章库?”
“这会儿应该在黄伏库里吧。”
灵宿剑派的理天殿与藏书阁相连,两者之间还建有大小不一的各种仓库,要说有谁对这些仓库最是了如指掌,那便是一直待在里头的宵见真人了。
黄伏库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小仓库,硬要说有什么特点,那便是这里存放的东西比较少,而且一般用不着,所以没什么人过来,只有宵见平时会在这里独处静心。
“宵见师姐——”
来人踏入库中,便见库房一角,夜色斜入窗棂,温和地洒在一道恬静的身躯上。
上身一件浅青直袖纱衫,下身着织金暗花罗裙,丰熟的臀瓣压在椅上,挤出两弧惹眼的曲线。
正低头翻阅着桌上书籍、气质文静典雅的美熟妇转过头来,微笑问道:
“是虹芸啊,怎么了?”
两人交流一番,宵见将仙舟存放之处告知了虹芸。
虹芸辞别离去,有些惊讶于宵见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热心地带她过去,甚至刚才都没有起身送自己离开,不过这种小事她也没放在心上,转头便忘记了。
库门关闭,宵见回过头来,低头看着面前的书页, 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面前的书页始终没有翻动过。
如果仔细观察的时间拉得更长些,还会发现每隔约大半炷香的时间,她的双腿便会骤然绷直,臀瓣颤动不定,腰肢也会激烈地起伏,如此持续几息后渐渐归于平静。
最近这段时间,飞星与广刹两人常常往理天殿跑,在满足广刹癖好的同时也残留下了不少花雾。
进入理天殿的人本来就少,若要说谁最容易中招,那也只有一直待在这里的宵见了。
然而对于自己情欲难耐之事,宵见并没有任何惊异。
究其原因,作为入门时间与玉霜相近的老师姐,一直以来,她都以文雅恬静,甚至有些书呆子气的模样示人,性情上的内敛也使得她不会将关于自身的许多事情分享出去。
因此,整个灵宿剑派中无人知晓,她内在的欲望究竟有多么高涨与奔放,更无人知晓,她早在六识境时的少女时期便已熟络于取悦自身了。
严实的裙摆下,她那饱满的蜜穴已被扩张到极致,一根六七寸长、如她小臂粗细的玉势被她连根吞入体内,正顶着她的宫口不断旋转、搅动着,发出阵阵淫靡的咕叽声。
迷离的双眼不断上翻,瞳中焦点时明时暗,嘴角还不自觉地上扬着。
曾经将自渎当作排解压力的手段,如今已不再有压力了,可手段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地成为了目的……
甚至成为了爱好。
去了去了去了~又去了~~!!!
宵见猛地挺起腰肢,宽松衣袍下那高耸的双峰随之晃荡不已。
继续继续~我还要~ 书生气的白皙脸庞上浮现出一层堪称淫荡的诱人羞红,显然宵见又一次陷入了幻想,闭上眼睛,双手扒开自己的领口。
不要~别摸人家的奶儿……
浑圆硕大的乳峰迫不及待地从束缚中挣脱出来,两颗樱红色的乳首因兴奋而挺立,微微颤动着。
啊~别、别舔人家的奶头~ 她难耐地呻吟着,低头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过自己右侧的乳首。
唔~外面还有人呢,不可以在这里做~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现在正被人主导着交合的场面,一股电流般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
嗯~啊~停、快停下~~这样人家很快就要去了、很快就要去了的嗯嗯……!
想象着粗大的阳具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体内的玉势用力撞击着蜜穴深处的穹顶,阵阵强烈的快感让她忍不住弓起身子,渴望寻求更多、更深的刺激。
熟悉的热流开始在小腹积聚,宵见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娇躯也随之剧烈颤抖。
“啊啊啊~~你也要去了吗?那我们、我们一起去……去呜呜~~~~!。”
就在高潮来临的这一刻,往常全无面目的幻想中的男子突然之间有了容貌以及具体的身形,见到那张脸的那一刻,宵见内心为之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夹紧阴穴,“咿~不要!”
可一股更强大、更饥渴的欲望一下子涌上心头,仿佛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冲垮她一切的禁锢!
“不行、不行……唔~……去、去了、不……唔唔~~~~”
微黏的爱液地从被撑满的小穴中汩汩喷射而出,这次高潮的势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绵长。
宵见张着小嘴浑身抽搐不已,连基础的遮掩都已做不到,倘若此刻有人进来恐怕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突然修行走火入魔了。
残留在她身旁的无形花雾迅速消散,不久之后飞星便会进一步炼化花雾,她也不会再受花雾影响。
然而这一次高潮的体验大约会一直保留在宵见的记忆中,在遥远的未来也会不断令她魂牵梦萦。
不必孤单,同一片明月凌空的夜幕之下,定然还有其他魂灵正慰借着自身的寂寞。
不必急躁,寂寂长夜漫漫无边,离央尽之时还有很久。
……
【待续】
第八十七章
刘乡佐立在门槛边上,佝着背,两只手绞在身前,等候着吩咐,也不敢催。
马蹄声渐远,直到再听不见时,周平分别对刘乡佐和其余几个衙役道:
“你带我去见郑大爹。你们留在这。”
“诶。”刘乡佐点头应声,连忙迈下台阶,领着周平往村东头去。
红山村这会儿正是做夜饭的时辰,柴火的烟气与米粥、腌菜的味道融起来,从一间间半破不烂的屋子门缝里往外渗,一道弥漫在村头巷尾。
一个大爷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粥,见周平走过,抬起头来望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
从他身后窜出个半大的男娃,赤着俩脚丫四处乱跑,追到周平跟前猛地收住,仰起脑袋瞪圆了眼珠子,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
“吖!回来,富贵!”忙声喊道的大爷应该是孩子的祖父姥爷辈,他端着碗便立了起来,可又不敢靠近周平。
男孩充耳不闻地好奇打量着周平,周平也看着他,双眼柔和了一瞬后闪过一缕精光。
男孩立马感到一阵胆寒,打了个冷颤便一溜烟地跑了。
刘乡佐回头看了眼周平,心中浮现些许惋惜与怜悯,暗暗叹了口气。
村东头是一面矮坡,郑大家的石头屋子就贴在坡脚底下,屋顶上压着好几块大石头,瓦片歪歪斜斜的,有几处还塌了角。
两人来到屋前,窗纸上映着灯火,灯下两个人影叠在一处,看得出来是一男一女,女人的影子仰着头,头发披散着,男人正弯着腰,脑袋埋在女人胸前,整个人一拱一拱的。
阵阵沙哑的喘息声隔着窗纸漏了出来。
“咳咳——!”
刘乡佐没好意思地站定了,侧过身去用力咳了几声。
窗前的两道人影立马定住了。
刘乡佐喊道:
“郑老哥,县里的周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便是串急促的脚步声,从窗口一路传到房门口,便随着开门声又来到了大门前。
周平径直来到大门前,门板上钉着块旧兽皮挡风,兽皮的毛已经掉得稀稀拉拉,露出底下发黄的皮板。
嘎吱——
门开了道缝,一只浊黄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瞄来。
周平淡淡道:“打扰了。”
大门打开,一个粗矮的壮实老汉出现在周平的视野中。
郑大爹看上去快六十了,头发灰白一片,脸上皱纹密密麻麻,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身着灰布棉坎肩,一双手骨节粗大,合抱着向周平行礼。
“周大人。”
他把两人请进屋里,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窄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暮色。
靠墙的灶台边堆着一摞兽皮,兔子、獾子,还有张摊开的灰狼皮,气味又腥又霉,混着老木头和灶灰的味道,远远地便令人皱眉。
他搬来个小凳坐在灶头前,看了看两人,又往里屋瞟了一眼。
周平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灶台扫到兽皮堆,最后落在郑大爹身上。
“我听说你前阵子去过老鹰嘴?”
郑大爹看了看刘乡佐,刘乡佐没讲话,只用眼神示意他老实回答。
周平道:“那边可能出了点事,听说你去过,我就来问问你,了解一下情况,你要觉着什么不对就直接说,什么都行。”
郑大爹闻言神情稍稍缓和了些,两只手缓缓揉着膝盖,沉默半晌后抬起头来,沉声道:
“周大人,你问的是我看见什么,还是我觉得什么?”
“都问。”
郑大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搭在腿上,他闭了一会儿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那天我走到离老鹰嘴还有一里多地,还没看见那条溪,身上就先觉着不对了。不冷不热,也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后背,但又不贴实,隔着一层纸似的。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回头了好几次,可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什么禽兽?”周平道。
郑大爹闻言不断摇头,跟只拨浪鼓似的。
郑大是村里的猎户,郑大爹更是老猎户了,不可能分不清这个。
周平心里也清楚,抱着侥幸一问而已,见他否定得这般果断,心头更沉重了。
“周大人……”郑大爹低着头,缓缓道,“我走了一辈子山路,大雪天也走过,半夜里也走过,山里住过夜,豺、狼、豹子,甚至熊瞎子什么都遇过……可那回是真怕了,那山里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刘乡佐靠在门边上,手揣在袖子里,把头别过去望着窗外,看着暗下来的天和黑沉沉的山影,不自觉地抖了抖。
周平站起来,走到郑大爹面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歇着吧。”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刘乡佐赶紧跟了上来。
短短这么一会儿,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红山村里的灯火东一盏西一盏地亮着。
刘乡佐心里还是发毛,忍不住问道:“周大人,您说郑大爹是遇着什么了?”
周平没有回答,一路回到了乡署,在门口站定了,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星星零零散散的,山在村子后头,看不出轮廓,只觉着一大片黑沉沉的东西压在天边上,比天还黑。
“刘乡佐。”周平没有回头,“村里还有没有年纪大些的,常在山上走动的?这地方山里的老事,你再去给我找几个老人来,我问问。”
刘乡佐应了一声,佝着背快步去了。
几个衙役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出了乡署的屋子围了过来。
何家兄弟扯着闲篇,刘胖子呵呵笑着,赵和尚不时嘟囔一句,这些声音平日里听着让人心安,现在却让他有些心沉。
他明天要把这些人带进山里去。
不多时,刘乡佐领了两个老头回来,一个就是傍晚在村口下棋的那个,姓黄,七十来岁,牙掉了好几颗,说话都漏风。
另一个更老些,拄着根枣木拐棍,眼皮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得把脸仰起来,姓葛。
周平让何家兄弟从屋里搬出条长板凳给他俩坐下,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询问这山里从前有没有过什么怪事。
黄老头想了想,漏风地含糊道:“怪事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晓得山里的地名有些来历。那个老鹰沟啊,以前不叫老鹰沟,叫龙鹰沟!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说,沟里住过一条龙,后来龙走了,名字就改成老鹰沟了。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龙长什么样,他说谁也没见过龙,但那沟里的水比别处凉,伏天里喝一口能冰牙。可后来不知从哪一年起,水就不那么凉了,到如今也没人提龙了。”
葛老头拿枣木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戳了两下,用出人意料的中气声说道:
“我倒是知道冷水沟那边一桩子事。冷水沟往里头走有个老崖,崖上有座破庙,供的是地仙。我年轻的时候庙还在,后来有一年山里响了声闷雷,转天有人路过一看,庙塌了,地仙的像碎了一地。”
周平问道:“然后呢?”
“然后?也没人在意啊。山里破庙多了,塌了就塌了呗。后来听人说那崖上风好,就是没长过什么大树,只有些矮草。”
“地仙管什么?”
老葛把耷拉的眼皮往上抬了抬:“山里的事呗。地仙不就是压地脉的。”
周平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个老人又说了些别的,大多是些没什么要紧的旧话,周平听完道了谢。
刘乡佐送两个老人走后,回来看见周平还在乡署前站着。
“周大人,那你也早些歇着。”刘乡佐说道,“要不歇我这?我去搭理搭理……”
周平没应,他听见了马蹄声。
张虎四人回来了。
……
稍早之前。
从村口出去,沿着来时的石子路往山脚方向走,没过多久便会拐上了一条岔道。
岔道比来时的路窄得多,勉强容两匹马并行,路面也不再是石子铺的,而是被人和牲口踩实了的、坑坑洼洼的土路。
吴二走在最前头,骑着刘乡佐从村里借来的一匹老骟马,老马鬃毛稀稀拉拉的,走起路来慢慢吞吞,吴二也不催,两条腿松松垮垮地夹着马肚子,一手攥缰绳,一手拎着汗巾子,心想上回自己说溪水红了没人信,这回县里来了人,还让自己带路去看,回来看谁还说自己胡扯!
张虎、李石头、老孙三个骑马跟在他后面,老孙正跟俩人悄悄摸摸打趣吴二,说他跟他骑的老骟马像得跟亲兄弟似的。
张虎笑了几声,向前道:
“吴二,你上回来老鹰沟就溪水红,别的没怪处?”
吴二别过头来,把汗巾子往肩上一搭,思索道:
“那回是上个月初九,我娘诞辰,我寻思砍担好柴卖了给她扯块布……”
李石头打断了他,淡淡道:“这话我们之前听过了。”
“呃……噢,那好像我就……”
“那回来以后听没听见别的?”张虎问道。
吴二歪着头想了想:“后来我跟村里人说了,没人当回事。直到郑大他爹从老鹰嘴回来,说那边山不对劲啊什么的,我才又想起来……哦对,冷水沟往里头走有个老崖,崖上有座破庙,供地仙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塌了。老辈人说那地仙是压地脉的,庙一塌,地脉就不稳了。不过这都是些老话了,谁也不知道真假。”
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他不咋靠谱。
张虎没再问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树木,老孙在他旁边用脚蹬子蹭着路边的灌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石头背着白蜡杆子跟在最后。
路往山里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从疏疏落落的杂木渐渐变成了密匝匝的老松,松针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再往前走了一段,吴二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张虎催马上前。
吴二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老孙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说了句:
“好像……有股子甜味?”
“腥的。”李石头说道。
张虎吸了两下,眉头拧起来:“不是血腥味,猪血羊血人血我都闻过,不是这个腥法。”
吴二拿汗巾子擦了把脸,强勾着嘴角笑道:“可能是山里什么东西烂了?”
张虎没理他,他也是猎户,山里什么东西烂了他闻得出来,果子烂了是酸臭,树皮烂了是霉,肉烂了是腐,这个味道哪样都不沾,闻着让人直拧胃。
他回头看向李石头,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
吴二没敢走在最前头了,张虎和老孙让他到后面去,和李石头一起把他包在中间。
又走了一里多地,路骤然收窄。左边是立陡的青灰色石壁,石壁上渗着水,长了一层暗绿的苔,看着便滑腻腻的。
右边是道深沟,看不清多深,只瞧见灰蒙蒙的雾气从沟底一缕一缕地贴着崖壁慢慢爬上来。
溪水就在沟底。
“就是这了。”吴二指着前面崖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巨石,“那是老鹰嘴。”
那块巨石从崖壁上斜斜地伸出来,形状活像一只探出脑袋的老鹰,嘴尖朝下对着山沟。
过了老鹰嘴,路再往深处走三四里就是白茅村的地界。
张虎翻身下马,让吴二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李石头攀到老鹰嘴旁边一处高出来的山头上,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站定了,往白茅村的方向望去。
白茅村就在山脚底下,窝在一片不大的谷地里,从山头往下看,整个村子一览无余。
石墙瓦顶的屋子都在,田里的庄稼熟透了,黍子秆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也没人收。
村口有一棵老桐树,树冠遮出小半亩地大的荫,树底下隐约有团灰扑扑的影子,靠树根一动不动。
张虎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确定那是个人的轮廓,不像是物件,但……似乎也不是活人。
活人坐久了总要换个姿势、挠个痒、转个头,可那团人影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跟樽雕像似的。
张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眼角发酸也没看到什么别的。
“虎哥,”李石头在旁边压着嗓子道,“这山里怎么连声鸟叫都没有。”
张虎蹙着眉头,他早就注意到了,一路走来,不知从哪一处开始,雀鸟声突然就断了,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笼住了。
张虎又看了一会儿白茅村,最后扫了一眼村口树下那团灰扑扑的人影,然后退后一步,低声说了句:“走,回去。”
李石头道:“这就走?”
“再看也看不出花了。”张虎把背后的长直刀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山下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角余光瞟到树下那团灰影似乎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他不确定是不是风吹动了树枝的影子。
四人走上返程,一路上没遇着什么危险,但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着,令人脊背发毛。
回到乡署前,张虎翻身下马,吴二跟在后头,一边拴马一边拿汗巾子擦脸上的汗,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吧”。
李石头没吭声,只是脸色不太好。
老孙蹲到墙根底下,掏出旱烟袋来点上,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显现出一抹未定的忐忑。
张虎把在老鹰嘴山头望见的逐一与周平说了。
周平听完,手指在刀柄上磨了几圈,片刻后说道:
“今晚在村里歇了。明朝天亮后我们一道去老鹰嘴再看看。”他顿了顿,“不进去,就在山头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众人应了声,各自散了。
刘乡佐在屋里抱着几床薄被,一边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被子是他婆娘去年新弹的棉花,干净得很。
周平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何家兄弟在偏房里铺好了铺盖躺下,窸窸窣窣地翻了几回身。
赵和尚与刘胖子也在,四人挤在一间偏房里,闷得很。
刘胖子裹着条薄毯子,低声说了句:
“听说郑小五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儿了没,邻村最俊的姑娘!”
“知道。”何小贵在铺上应了一声,“虎哥之前说过的。”
刘胖子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低低地嘟囔道:“啧,嫁衣都缝好了,姑爷没了,这下守活寡咯。”
赵和尚握着串念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里积点德。”
刘胖子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我说的是实话嘛,那姑娘命也真苦……”
赵和尚又瞥了他一下,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和尚你就是心软。”刘胖子把嘴从毯子缝里探出来,“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真替那姑娘愁。你想想,嫁衣缝好了,日子定好了,姑爷进山找个人,一去不回。这叫什么?这叫阎王爷递帖子——不收也得收!”
“你少说两句阎王爷的事。”何大贵在铺上翻了个身道,“明天还要进山,你现在提阎王爷?”
“提了又咋的,阎王爷还能从墙缝里钻进来?”刘胖子嘴上硬,身子却往毯子里又缩了半寸。
赵和尚忽然开口:“命苦是真的。郑小五才二十出头,她娘眼睛不好,往后谁管?”
何大贵道:“谁管也轮不到咱们管,咱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刘胖子眯着眼看他:“大贵你这话说的,好像明天要上刑场似的。”
何大贵没吭声。何小贵替他哥接了话:“胖子,你以前不是在郡里运了三年尸嘛,那会儿怕过没有?”
“怕?呃……头一天是怕呀。头一具尸我愣是站在边上转了三圈没敢碰。后来就不怕了,死人又不会动,怕啥?”他顿了顿,把毯子裹紧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过那三年里有一回,运回来一具,脸白得跟纸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伤口。验尸的说不是伤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我就想,不是伤也不是病,那怎么死的?后来我做了半个月的梦,梦见那个人坐起来了,还是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偏房里静了一瞬。
何小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扇了两下:
“住嘴吧你,半夜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睡了。”
何大贵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胖子,你说白茅村的人还活着吗。”
刘胖子没接话。
这也是一种回答。
“我不知道。”
说话的是赵和尚。
他把念珠套回腕子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但明天大人带我们进山是想去看活人的。”
“要是没看到呢?”何小贵小声道。
赵和尚没答。
何小贵把胳膊枕在后脑勺下,最后只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刘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天你们别走我后头。”
其他三个人都没睡着,异口同声道:
“为啥?”
“背后有人跟着,比前头有人挡着更吓人。”
屋里彻底静了。
院子很小,声音传到一旁的里屋。
周平是开了窗的,他听着偏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把桌上卷宗翻了又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一条泥泞的官道。
道旁蹲着个模糊的影子,辨不清面目。
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来,像是要说什么,还来不及停步,影子就沉进了泥里。
伸手去抓,没抓住。
另一张脸出现了,更加模糊,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雨,张着嘴,也没有声音。
是哑了还是自己听不见?
不知道。
但自己知道,那人在求自己。
站住了,自己的脚陷在泥里拔不动。
一用力,眼前突然黑了。
……
周平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油灯已经凉了。
窗外头还是黑的,鸡犬都还安宁。
他揉了揉额角,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压着块东西,闷闷地喘不上气。
坐了许久后,天亮了些。
周平回榻躺了会儿,又回忆起刚才的梦境,但还是想不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天完全亮了,门外也有了声音,他下了榻,戴上腰刀,推门出去。
刘乡佐的婆娘煮了一大锅黍米粥,一行人围在乡署门口呼噜呼噜地喝了粥。
周平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搁在石阶上,何家兄弟被留在红山村里接应,其余人牵了马,沿昨天张虎走过的那条岔道往山里去。
刘乡佐也不情不愿地被他们带上了。
路还是那条路,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初升的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稀稀落落的光斑。
开始的几里地还有几声鸟叫,越往里走越稀,某一刻忽然就绝了。
那股腥甜味浮上来了。
周平第一次闻到,觉得好恶心,一股冷冷的甜腥味,若有若无地贴在鼻子里。
到了老鹰嘴,他翻身下马,让刘乡佐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张虎和李石头攀到山头上,站在歪脖子松树下往下方的白茅村望去。
如张虎所说,村口的老桐树底下,一团灰扑扑的人影靠树根纹丝不动。
周平盯着那团人影看了很久,等着那人影动一下——挠个痒,转个头,哪怕是歪一歪身子。
可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打算转身的时候,从下方的村子里传来一个声缥缈的声音:
“救——”
话语被紧随其后的一声闷响打断了。
那闷响有别于他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听到的任何声音。
周平收回目光。
老鹰沟,老鹰嘴这已经很诡异了。
白茅村更诡异,而且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下面的溪水红不红都不重要了。
身边的人,刘乡佐自不用说,不论是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胆大心细的张虎,还是沉默寡言、心思缜密的李石头,又或是经验老到的老孙,油头滑脑的刘胖子,坚如磐石的赵和尚,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很怕。
周平自己也很怕。
有人在呼救。
会呼救的应该是活人吧。
自己是万全县的县尉,那这理应是该自己管的事。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个村子里都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很有可能管了没有还会把自个儿以及身边的弟兄们搭进去。
他现在很想走,马不停蹄地带着人逃跑。
周平回过身来,其余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只要他说走,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对的。
走了也没事呀,为了弟兄们着想也得走呀。
对,我是为了弟兄们才……
周平喉头一动,低下头,张开口。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又泛上来了。
是梦里的那种感觉——胸口压了块东西。
他隐约想起了些什么,但具体的事他还是没想起来,他只记得那回他没去,后来出了事。
他当时说“不是我的错,我就算去了也没用”。
郡守大人当时没信,把他贬到了万全县。
他自己也没信过,所以一待就是十几年。
周平闭上嘴,缓缓抬起来头,说道:
“准备一下,进村。”
……
第八十八章
“都带好家伙。”
“进了村以后,不要散开,不要单独进屋。不管看见什么人都先别上去。”
一行人在狭窄的山道上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路渐渐往山下斜,林木越来越密,天空被遮得只剩些零碎的光斑。
林子里一片寂静,连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周平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刘胖子道:“平哥,你觉着村里头还有活人不?”
周平抿着嘴,没有给出回答。
拐过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前方便是白茅村。
村口的竹竿上挂了几排晾晒的衣裳,衣裳早已干燥,顶上攒了层灰,不知挂了多久。
一棵老桐树把半条进村的路都荫住了,树底下那团灰影此刻近在众人眼前。
一名老妪。
她头发灰白,靠着树根,两腿伸直,打盹似的微低着头。
一行人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大人……”刘乡佐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看向周平。
周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离老妪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看向她的面孔。
一双苍老的眼睛深陷眼窝,半睁着的眸子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斑。
周平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周平缓缓起身,将目光移向村口的几间屋子。
头一间屋子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攥着把枯草。再远些的屋檐下,一个半大的女娃趴在门槛上,脸侧贴着地面。
两人都睁着眼,但瞳孔里没半点光采。
一行人步入村中。
“平哥。”
“哎哟!”
刘胖子忽然开口,将刘乡佐吓了一跳,众人瞥了他一眼,张虎笑了声,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怎么?”
“这几个不是死人。”刘胖子依然沉着脸。
众人闻言,握着兵器的手微微一紧。
他们也都是见过世面,至少是见过不少尸体,不论是僵的,烂的还是臭的。
可这些人不但不臭,身上还有温度,只是不像活人那般热,也不像尸体那般冷。
没人见过这种状态。
“继续往里吧。”周平缓缓道,“找找还有没有……”
沿着村中间那条窄窄的土路往里走,路两旁的村民都一动不动,但有的甚至还保持着日常的姿势,比如有个打扮好点的年轻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只腐败了的猫尸,手还停在猫肚子的位置,像是之前在给它挠痒。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他们到了一间石头屋子前。
“是村长的住处。”刘乡佐说道。
周平走上前去,张虎跟在他的侧后方握紧了刀,时刻准备出鞘。
屋子门半敞着,周平小心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腥味先涌了出来。
入宅探寻,周平直入里屋,进屋拐左,见到两人躺在床上。
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件灰色短衫,侧着身子,一副伸手去摸什么的样子。
女的紧挨着他,身上罩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衫,衣襟半开着,麦黄色的麻布小衣从里头露了出来,一截相对细白的脖颈下能看到两堆丰腴的白腻。
“呀,这是村长的儿子儿媳呀!”跟着进屋的刘乡佐走来道。
周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观察了一阵,旋即拉过被褥一角,随手给女子盖上,转身出了屋。
刘乡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村长儿子跟他媳妇的事。
周平没有应他,一行人回到前院,说在别处都没见到人。
偌大的村子真的寻不到活人了吗?
老孙是相对更有见识的,他蹙着眉头向刘乡佐问道:
“白茅村有什么独有的传统没?”
穷山恶水、山村野乡的地方未得开化,以经验论生存的村民们世世代代都自行解决问题,一个不慎便容易发展出诡鄙淫邪的妖风异俗。
老孙觉得有可能是白茅村的村民们集体干了什么祸事,沾惹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看向刘乡佐。
若说有什么算是能给眼下的村子一个大方向上的解释的话,这个理由是他们最能理解的。
被目光聚焦的刘乡佐缩起脖子,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据他所知真没有。
“不大可能。”
说话的是周平。
他出了三点理由:
第一,邪风异俗都是一代代传下来慢慢成型的,包括白茅村在内,这里的村子建立至今拢共不过五十来年,建村历史太短没有足够时间沉淀、传承出什么独有的民俗。
第二,这里的村子都极度贫困,穷山穷村连基本生计都勉强,没有财力、余力去搞那些繁复、诡异的私俗祭祀、邪门仪式。
第三,一直以来,这里的村子但凡出了大点的事,都是依赖县里官府出面处理,而不是关起门来按自家野俗私了,自然不会慢慢养成私下搞邪俗、集体作乱惹邪祟的风气。
众人听完又沉默下来。
他们不是不认可,而是倘若与此无关的话,村子里的情况还能怎么解释呢?
周平道:“倘若遇到大事,村民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刘乡佐思索片刻道:“我记着村北有座土地庙,很多年了,应该没拆着。”
从村长家继续往北去,出了村子便是片空着的黄土地,深处便有间木屋孤零零地立着。
木屋前竖着两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横着一块匾,匾上写着「福德正仙」四个字,看那破败样便知道年头不小了。
然而此刻庙门已然敞开,一樽土地石像从里头倒了出来。
土地像被从头顶到脚劈成了两半,断口光滑无比。
张虎几人将石像搬起,周平伸手在断口上捋过,摸不着什么崩裂的碎茬。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又看向张虎那把长刀。
什么样的利器能做到将这块大石头一刀削断后,令断口光滑得跟镜子似的呢?
一行人走进庙里,没见到什么村民。
供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香炉。
周平把手背贴上去,声音陡然一沉:
“温的!”
这代表一两个时辰之内,有人在这里烧过香。
话音未落,张虎便已按着刀柄,李石头一言不发地扫视着周围,老孙像狩猎似的微微伏下身子,赵和尚一手持念珠一手持戒刀,与刘胖子背贴着背,沉声喝道:
“何方妖人,装神弄鬼,还不现身!”
“噫——!!”刘乡佐被他们围在中间,抱着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小庙里始终没传出一点动静,只有冷风吹入大门与窗户,呼呼作响,仿佛是在讥笑着胆怯的众人。
周平抿着嘴,满心迷惑与不安。
村民全变成了睁着眼的活死人,断粮快两个月了,两拨人进来都没能回去,现在也见不着影儿,那是谁在这里烧的香?
众人出了庙宇四处遥望,未见到任何人影。
一行人沉默着回到了村子里,来到村长宅前的岔路口,换了方向往西北行去。
这边的屋子都挨得比较近,他们发现其中几家的后墙爬满了焦黄的纹路,从墙根往上蔓延,在齐腰的高度突然中断,沿途的墙根、井沿、门框石缝里偶尔能看见几根极细的黑线,像是血渗进石头里干后的模样。
张虎试过用刀尖去刮,没刮掉。
从老鹰沟开始便伴随他们的腥甜味渐渐浓了一些。
刘乡佐拄着粗树枝干呕了一声,两腿又开始抖了。
周平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正要继续往前走,李石头忽然站住了。
“大人。”他的声音比平时还低些。
周平回头看去,见他正抬头望着天。
天空暗沉沉一片,比他们在红山村起床时还混沌,本该高照的日头藏在浓厚的云层后边,炫光朦胧,像是卯时刚过的样子。
他们从红山村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在老鹰嘴上往下望的时候太阳还略微有点晃眼,这一路走来,再加上刚才探查的时间也该有大半个时辰了,现在理应都快辰时了吧?怎么会还没亮透呢?
“今天这云可真厚啊,等会儿好说歹说有场大雨!”刘乡佐中气不足地说道。
没人理他。
如今白茅村只剩下东北方向未经探寻了。
众人再度回到村长宅前。
刘胖子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正被太阳拉得很长。
可太阳明明在头顶上挂着,为何光是从东边斜着过来的?
往东北行去,眼前的路还是一样窄,两旁的屋子还是一样破。
走着走着,领头的周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远远的那棵村口的大桐树的轮廓此刻看不清了。
周围明明没雾,可那里就是看不清,两方之间像隔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膜。
他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只觉得这个村子看起来跟死一样寂静,但实际上却不是静止的,而且是一直在变化的。
刘乡佐越走越慢,不停地往左右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着什么。
“说啥呢?”张虎的声音也低了许多,粗犷的脸上不断有紧张的情绪难以掩饰地翻涌上来。
“白茅村没这么大。”刘乡佐指着路边的几间石屋,手指头微微发颤,“我早年也来催过好几年的粮,从村口走到村尾拢共一炷香多一点的工夫。每户人家我都认得,这间是谁家的,那间是谁家的,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这几间……”
他指着前面几座连在一起的、一看就不像新盖的破旧茅屋道:“我不认得,从来没有见过。”
张虎的神色更紧张了,但还是强撑出副正经模样道:“是不是记岔了?”
“不可能。”刘乡佐的声音更颤了,使劲摇着头,“我来过太多回了,这村子两条巷子,一条中间路,拢共三十来户人家。现在这些屋子都不止十户了,我没见过的!”
周平停下了脚步。
前方村路陡峭曲折,而且一眼望不到头。
什么村子能有这么大的?
可是怎么办?前进还是原路返回?
是不是早该原路返回了?
是不是自己一开始就不该进来?
“都跟紧了,别散。”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周平压着嗓子,心中还没做出决定,但已经迈开了脚步。
越往深处走,两边的屋子越密,渐渐地早已超过了三十户。
他走在最前面,路过一个井边的时候往井里扫了一眼,井底的水面纹丝不动,水色发暗,暗得看不见底。
在不知道第几次回头的时候,他点了一下人。
少了一个。
“老孙呢……老孙呢!?”
刘胖子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赵和尚也回头了。
老孙刚才还跟在刘胖子和赵和尚中间的,此刻却突然消失了。
“有一阵子没听见他讲话了,我以为他走在最后头呢!”
周平立马带队往回走了几十步,沿路两边尽是东倒西歪的竹筛。
“老孙!老孙——!”
又走了几十步,他在两间屋子中一条窄巷口停住了。
巷子窄得只能侧身挤一个人,微潮的地上有一排往里走的新鲜脚印。
“你们在这等着。”
周平说完便一个人顺着巷子进去,不一会儿便在尽头见到了一间半敞的屋子。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道背影便映入眼帘。
屋子里空荡荡的,老孙此刻正面对墙壁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头微微低着。
周平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看——
老孙半睁着眼,眼里还有光,似乎还清醒着。
周平松了口气的同时并没有完全放下担忧。
因为老孙在哭。
一个四十多岁、在矿上干过半辈子的糙汉子,此刻眼泪和鼻涕在脸上糊成一片,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整个身子都在抖。
“老孙!”
似乎是听到了周平的声音,老孙抬头看来,嘴唇动了动,看嘴型是个“娘”字,但没发出声音来。
“老孙……”周平蹲下来,把脸降到和老孙平齐的高度,沉声道:“你看着我,识得我吗?我是周平。”
老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认出他来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难听的呜咽。
“我听到我娘的声音了……”他缓缓道,“她在喊我回家……我听到了、我听得好清楚,她喊了三四声呢。”
“你听错了,老孙。”周平缓缓道,“你娘五年前就被熊瞎子吃了,还是我和张虎跟你一起上山报仇的,你忘了吗?”
“嗯,我记得,可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娘还在喊呢,我走进来了才不响的……我想出去的时候门忽然不见了,我刚才坐在这里找门,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大人,门在哪里?你怎么进来的?”
周平回头看了一眼,门好好的敞开着,就在他身后,放心不下他、跟了上来的张虎正踏着外头的光走来。
周平将老孙从地上拽起来,拉着他走出屋子,感觉到老孙的手冰冷无比,像是刚从冬天的井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把老孙推给走来的张虎,三人一起出了巷子,重新回到大路上。
等在巷口的几个人全都围了上来,刘胖子伸手在老孙肩上拍了一下,老孙没应,只是低着头,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我们往回走,一个个都拉着别人,谁要是不对劲立马说。”周平道。
一行人重新往村尾挪去,路两旁的屋子已经分不清是谁家的了。
刘乡佐也不再认了,他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不往两边看,老孙靠着张虎走,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路边的石墙,又赶紧低下去。
某一刻,赵和尚停住了。
待在他身边的李石头立马停下,喊住了前头的其他人。
周平回头看来,赵和尚定在原地,手里的念珠哗啦啦的散开了,磨损多年的玳瑁、檀木、菩提子在碎石路上骨碌碌滚了一地。
“和尚!”李石头拉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了几下。
赵和尚低着头,喃喃道:
“我听见了……”
“什么?”
“师父在念经。”与老孙刚才的样子不同,他脸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声音却很平静,“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庙被山匪烧了那天,他把我从火里推出来,自己没出来,我背着他的尸身爬了半里地,头发烧掉了一半,后背上的疤你们也看见过……”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念经有个口误,总是把‘般若波罗蜜多’念成‘般若波罗蜜心’……我听了好多年,不可能记错,刚才我就听见他又念岔了,他还叫我呢……”
李石头还想说什么,周平打断了他,向赵和尚问道:“声音是从哪来的?”
赵和尚抬起手,指向几丈外的那间矮石屋。
“平哥!”刘胖子惊呼一声,只见周平径直走过去,推开了门。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浓厚的焦糊味便飘了出来。
屋里几乎空无一物,唯有正中央搁着一只翻倒的蒲团。
“看吧,屋里没你师父。”周平暗自松了口气,转头对赵和尚正色道。
赵和尚愣愣地点了点头。
周平把门关上,回到队伍里将赵和尚拽到队伍中间,赵和尚攥紧了手心剩余的几颗念珠,没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周平仍然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不再平稳如初了。
直到路过一间矮石屋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一旁的屋子里传出一个很年轻的女声,嗓子细柔无比,可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他人交流,更像是自言自语。
周平听不大清楚她具体在说什么,只有一句话反复地穿过门板传出来,重复了好几遍。
“乖了,别怕,姐姐在呢。乖了,别怕,姐姐在呢……”
一阵回忆的大雨在他眼前瓢泼。
驻足片刻后,当其余人意识到周平也有点不对劲时,他忽然回过头来,继续迈步往前走了。
张虎在后面看着周平,他跟了周平也有七八年了,见过他在断案时沉默,见过他在被误会时的冷笑,更见多了他一个人坐在县衙廊下像是发呆又像是回忆,可从来没见过他刚才脸上那夹杂着震惊、复杂、悔恨与惶恐的复杂神情。
不一会儿,刘乡佐忽然站住了。
他倒是没听到什么,但是见到了诡异的一幕。
刘乡佐抬起手,指着路边一户人家的门槛。
门槛上坐着个老人,手里攥着把削了一半的木头。
几人看去,都认出了他们之前在村口附近见过这个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人我刚才也见过。”刘乡佐又指着前面几间屋子内外的人影,“还有那个、还有井边那个打水的。我们走过这里了,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还在原地打转呐!”
周平看了看四周,继续往前走去,一行人跟着他的脚步,刘乡佐见无人回应自己,只得佝偻着身子不断祈祷: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观音菩萨……”
路两旁的活死人还是那些姿势,但周平发现了另一件事——这些人的眼睛现在全都闭着了。
或许也有人发现了,但没人将这件事说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抓紧了一抹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们走了不知多久,仍然没有走出村子,重复的屋宅与村民在两旁不断循环,终于在某一刻,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阻挡了他们继续前进。
老孙已经不哭了,眼睛半睁着盯着地面。
赵和尚坐在地上搓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刘乡佐抱着头蹲在地上,他隔了不知道多少辈亲戚的同宗刘胖子早就不插科打诨了,此刻蜷成一团不断喘气。
李石头和张虎倒还没萎靡,一个背靠石墙站着,一个握着刀待在周平身后。
两人依旧警戒着,但也不知道强撑的精神还能持续多久。
周平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手指磨着刀柄上那几圈皮绳,一根一根地缓缓摸过去。
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是他带进来的。
路是他领着走的。
可他现在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他们走不走出去。
头顶的云层厚厚一片,始终遮蔽着太阳,仿佛低得贴着树梢盖在他头皮上似的。
四下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急促而虚弱的喘息声。
不知是不是停下了脚步的缘故,弥漫在周围的那股腥甜味又来了。
刘胖子第一个捂住了口鼻,老孙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身子蜷成很小的一团。
赵和尚没有捂鼻子,嘴唇不断动弹着不知是念什么经文。
李石头从墙边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憋住了。
刘乡佐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呕出来了几口酸水。
张虎把袖子往脸上一捂,另一只手拔刀出鞘。
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周平紧蹙的眉头,他环顾四周,余光忽然瞥见什么,猛地转头看去。
“睁眼了……”老孙缓缓道。
前方几丈外,蹲在墙根下的一个汉子将脸缓缓朝向他们,然后睁开了眼睛,灰蒙蒙一片的双瞳依旧无神。
张虎与李石头也注意到这一幕,目光扫向更远的地方,坐在门槛上的老人家、出现在井边的男孩,乃至抱着死猫的妇人……每一个人都看向了他们。
周平的右手紧紧按在刀柄上。
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惧与危险,但他仍然没有拔刀。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刀刃对准这些村民,更不知道这利器对他们能不能起作用。
下一刻,一道身影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白发苍苍,皱纹深邃,眼窝里那双无神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村头老妪,离他不远不近,三步之遥。
众人的心脏陡然一震,只感到有什么东西涌到了嗓子口!
“走!”
不知是谁的一声惊喝抽离了众人的震慑,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拔腿狂奔!
空中的云采越来越厚,缕缕昼光倒卷回天,如同时间倒转一般,晦暗的暮色悄然染灰了笼罩着白茅村的天幕,整座村子像是被缓缓浸进了一缸墨汁之中。
一行人如同惊骇的羊群般飞奔着逃窜,与此同时,阵阵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令那渗人的甜腻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狭窄的土路在脚下颠簸,此刻众人的心中只剩下了“快跑”这一个念头,两旁座座屋宅的木窗不断啪嗒作响,仿佛一艘艘正经历着骇浪摧残的摇曳扁舟。
一道道身影出现在窗后、门前,歪倒着他们的头颅,直勾勾地注视着在狭窄的土路上逃窜着的他们。
“呼~呼~我、我不行啦……!”
刘乡佐那闷哑的呻吟从身后传来,周平的脚步慢了一瞬,身后的张虎已经转身往回奔了。
周平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在不断往下拉,咬紧了的腮帮子在劲风中微微发鼓。
“老孙——”
刘胖子的呼喊声从身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紧接着又有两个人的气息从队伍末尾消失了。
周平听见自己的靴底踩在碎石上,身后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知道那个步频,是李石头的。
可没过多久,这个脚步声也消失了。
周平没有停,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把他身后所有的声音都搅成了一团。
前方的道路变得越来越窄,很快就只剩下一扇门的宽度。
周平喘息着、拼命挣扎着。
十步……
五步……
一步!
迈过那门的瞬间,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浓郁的树荫遮住了自己的影子,周平抬头一看,正是那棵村头的老桐树。
自己出村了。
怎么回事?刚才的都是幻觉吗?
他回过头看去,双瞳随之一颤。
茫茫浓雾遮天蔽日,笼罩着身后的白茅村。
雾中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声音,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只有自己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先过抛下部下的懊悔涌上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大人——”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不确定是谁的声音,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他抬头望向天边,一轮朦胧的秋日藏匿在云后,宛如一只半睁着的、暗暗嗤笑着他的眼睛。
周平挠了挠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一道小口的脸颊,盯着那秋日看了几秒,呸了口唾沫,回身跑入浓雾之中。
眼前的可见度奇低无比,但他仍然大踏步地向前跑着。
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浓雾从他身边开始悄然退散了。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雨声。
细密、淅淅沥沥的,落在青石板上。
脚下的泥土地已经不在了,两旁的屋宅一间一间地往后退去,模糊成了看不清店名的酒肆、客栈、各类铺子……
这景色令他熟悉又陌生。
雨渐渐大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沙沙一片,如纱如雾地打在他身上。
周平看见前方的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和尚,仰着头,张着嘴,雨水顺着他的光头皮淌下来,身上不断冒出淡淡的烟雾,携着一股焦味。
老孙跪在不远处喊着“娘”,两只手扒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哭声同样呜咽喑哑,像一只断了腿的老狗。
雨水落在他身上便化作了红色的血,一身混杂着野兽气息的血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刘胖子倒在地上没点动静,张虎待在他身边,左手捧着脑袋,右手发青、颤抖地握着长刀,嘴里喃喃着媳妇与孩子的名字。
李石头横着枪杆,看他神态已经有些浑浑噩噩,但仍在试图保护同伴。
周平眯着眼睛走了过来,正想查看部下们的情况,前方道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一道背着光的身影。
瓢泼的雨幕把那人的轮廓冲得有些模糊,半新的棕蓑衣下是一身褪了色的青布短衫,碎发被雨浇透了贴在脸侧,看着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周平愣住了,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
雨水落入他口中,涩腥、凉寒,一直灌入他的腹内。
一个深埋在他心底十几年的名字悄然浮上,从他嘴里掉了出来:
“阿芸……”
……
第89章
十四年前。
岷国,易州,某座群城。
南街的街头有棵歪脖子槐树,蔽日的树荫下总摆着个糕果摊。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每日天不亮便在后巷偏房里和面蒸糕,忙到日出后不久便将做好的糕点与自家种的果子堆在板车上推过来。
夫妻俩有对儿女,年长的是女儿阿芸,年方二八,风华正茂。
仲夏时节,她常来替爹娘摆摊,大大方方地立在摊后,一身简单的青布短衫,卷起袖子,露出两条光洁的胳膊,墨黑长发在脑后挽成一束垂髻,只用粗麻绳简单系住。
摊子边上总蹲着个男娃,那便是弟弟阿丰,八九岁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大头细颈,每日都在学着话本里阵前单挑的将军,念念有词地挑着草茎逗蚂蚁。
阿芸有时会从摊板上拣一只熟透了的脆瓜,搁在石缝旁边。
这是不卖的,阿丰总抬头问她“姐,这留给哪个呀”。
起初阿芸面不改色地不理他,后来弟弟明白了答案,话语里带上了笑意,阿芸仍不理他,只是颊上往往染上一层胭脂色。
这脆瓜是留给这儿的巡街典吏的,那汉子二十五六岁,办事勤快,为人稳妥,常在郡守跟前递话跑腿、禀报杂事,很得郡守信任。
他每天走街串巷,盘查市井人情,打理街面琐事,从早到晚在几条旧街上打转,日落下值前巡完最后一趟后,必定会来到这棵歪脖子树前,在摊前一站,阿芸便递半只脆瓜给他。
起初阿芸会用“快收摊了卖不掉,放到明日便坏了”的借口,后来两人默契了,他接到后便掰一半还给她,她不吃便给阿丰。
一来二去,两边越来越熟,午后他偶尔便会来这偷懒,跟阿丰说几句闲话:
“这些蚂蚁哪来的,往哪边爬?”
“……”
“啊?蚂蚁还会打架?”
“……”
“小子,今天有没有跟阿姊顶嘴?”
“……”
有一日,阿丰看着他腰间的佩刀,忽然说道:
“我长大也当差人,跟你一块!”
“跟我一块?我每天在城里东奔西走的,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个三四十里呢,吃得消嘛你小子。”
“吃得消,我不怕累!”
汉子弓起指节在他的额上轻轻叩一下,看着他脚底的破麻鞋,告诉他先吃饱饭,长高了再说。
几日后,汉子一边啃着脆瓜,一边问道:
“小子怎么就想当差人了?”
阿丰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要保护阿姊。”
汉子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一沉道:“谁欺负她了?”
“有几个坏人,总是来缠着阿姊,因为阿姊长得好看……”
是这附近的地痞无赖吧……哼,好呀,明日我就来……
汉子伸出大手,揉了揉阿丰的脑袋。
“唔,干嘛呀……!”
阿丰挣扎着脱离了出来。
“喏,接着——”
阿丰抬头一瞧,汉子从怀中取出了什么,扔给了他。
他赶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瞧,是双做工扎实的精良草鞋!
“给我的?”
“嗯,再能走也得有双过得去的鞋吧,你要有本事把它走破了,我就再给你买双新的。”
阿丰换了新鞋,欢快地在街上蹦跶起来。
“有劳大人破费了。”阿芸轻声道。
“都不知道吃了你们多少瓜了,这点小钱算什么。”
汉子大手一挥,犹豫片刻,声音稍小道,“别叫我大人,听不惯,叫我、叫我平……周、周大哥吧!”
“嗯……哦……”阿芸咬了咬唇,“周……周大哥……”
汉子撇头看去,夕阳在她的颊上染上一层红光,看着分外动人。
与此同时,城里某个权贵家的小公子在街上纵马奔驰,几匹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遇见了在路中央追着蜻蜓的阿丰。
马蹄落下来,蜻蜓飞走了,一对对翅膀在夕阳下也淌着血红的光。
老夫妻用板车推着阿丰去了医馆,医师出来一瞧,孩子的脸白如纸,一身血污,他一摸阿丰的胸口,接着对老夫妻说了几句。
老妇人听完腿一软,慢慢坐到地上,老爷子盯着阿丰看了一会儿,让老伴带儿子回去,自己来到了权贵的府邸,在门口跪下了。
阿丰的伤势很重,寻常医师救不了,府邸里的那几位大夫学识渊博,还有精品药散,也许有办法。
第二天夜里,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大夫,而是拎着木棍的家仆。
老爷子被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到家里。
当天夜里,阿丰便咽气了。
那位巡街典吏得知这事已经是又过了两天了。
他当时手上有案子,在衙门里睡了两夜,没人告诉他。
得知消息的他想替阿芸家里寻个公道,郡守告诉他“一点小事别闹大了”。
对那家在宫里有人的权贵而言,他一个小小的巡街典吏与卖糕果的阿芸一家没什么两样,都是跨不过他们府邸那扇大门门槛的。
阿丰葬在城郊。
不是什么正式的葬礼,老爷子自己挖了坑,不太深,挖到一半碰到石头就再也挖不下去了。
好在阿丰也不大,小小的一只,挺合身。
阿芸站在边上一声不吭,手里紧紧攥着一双崭新的草鞋。
简陋的葬礼上,只有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天边飘荡。
阿丰死后的第二日,阿芸便继续去看摊子了。
当天上午,一名自称是大家管家的人找了上来,客客气气地说着请她进府做小姐的贴身丫鬟。
不等阿芸说话,老爷子便变了脸,说我们不是卖女儿的人家。
管事笑了笑,转身走了。
黄昏时分,汉子一如既往地来到南街街头。
摊子还在,但板车上的糕果烂了一地,他环顾四周,见不着人,向附近的铺子打听,得知阿芸一家不久前被一伙家丁私仆带走了。
那伙人是城里另一家权贵,在庙堂里有人。
汉子托了兄弟们去打听,消息很快出来了。
好消息,带走阿芸一家的并不是帮着斩草除根。
坏消息,那家一位跋扈的少爷路过的时候看中了阿芸。
州郡豪强,鱼肉乡里,所行无非草菅人命、欺男霸女。
汉子自知自己虽得赏识,可如今终究只是一届流外吏员,无没无品,况且眼前之事牵扯本地世家,对方势大根深,连郡守平时都要给他们三分颜面,正面出击如同以卵击石,定然不可。
不过地头蛇也不至于目中无人到光明正大地强暴民女的程度,之前撞死阿丰的那大户如今已是闭门谢客躲风头了,只要阿芸不愿意,顶多受些委屈,一时间也不会被怎么样。
此事不可急于一时,需得腾挪周转。
汉子心中默默盘算着,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开始为此事忙前忙后。
他先去寻了同僚中两个靠得住的通了气,街面差役那里他相熟的人多,他与他们也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留意阿芸在府里的近况,随时往回递个信。
之后又借着近身禀事的机会在郡守那边旁敲侧击,提一嘴近来世家行事张扬,已有坊间非议,有损官声。
傍晚,一场绵绵细雨降临人间。
随着日头西落,雨势渐大,如帘般顺着一排排屋檐倒挂下来。
夜幕落下,汉子在家中看着窗外的雨幕,一颗心如同门前被雨滴不断拍打的石板一样咚咚作响。
老夫妇受了点伤,他已为两人请了大夫,又送了些吃食。
凭自己在府衙积攒的人情和面子从中周旋,顺利的话,便能以核查户籍、寻访流落民女为由,走正规衙门的流程上门点名要人,再托城外的熟人悄悄把他们一家送到外郡落脚,离开这片是非地,一切便能结束了……
想着想着,他看到一颗颗明光,成串地从前方尽头的拐角处窜出。
月黑风高时,瓢泼大雨夜。
那是一盏盏灯笼,由十来个家仆提着。
阿芸是从后门逃出来的,翻墙出来时摔伤了膝盖,此刻正赤着脚,一瘸一拐地从朝这里跑来。
她的脚底被碎石子硌出了血,每走一步都能留下个淡红的印子。
散乱的黑发贴在两颊,她喘着气不断向这儿逃来。
雨太大了,她已经饿了一天一夜——怕那纨绔弟子在饭菜里下药,此刻什么都看不清,只得用最后的力气拼命喊道:
“周大哥——!”
雨声伴随着雷鸣轰隆隆地砸在屋瓦上。
屋里的汉子立马跑了出来,伸手抓向大门的门闩,指腹紧贴着铁栓。
“抓住她!”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过大雨。
大雨很快打湿汉子的全身,雨水冰冷刺骨,却不如这声音令他脊背战栗。
粗壮、粗糙的手指收拢在铁栓上,他的指节开始发青、发白。
追来的那人不是普通的管事,是那府邸的外府主事,官职宣节校尉,正六品。
此刻倘若冲出去硬碰硬,当面撕破脸面的代价绝不是他一个吏员能扛得住的。
不过衙门里有兄弟,看夜的都跟自己喝过酒,或许可以走后门,把人藏在衙后库房里,明天一早去找郡守,今早说世家近来行事张扬已惹非议的事情时郡守大人就没反驳,只说再看看,这次把阿芸当做人证的话,大人应该不会不管吧?
“周大哥——!”
忐忑之中,阿芸那嘶哑的声音钻入了门缝。
汉子抓着铁栓,脑海中又冒出一片念头。
可要是失败呢?
自己带着她没走脱呢?
双双落入他们手里的话,怎么莫须有的罪名都能往自己头上套,对方若是反咬一口,届时不仅救不了阿芸,自己也免不了牢狱之灾!
自己已经打拼了这么多年……
“周大哥……周大哥——周大——!”
不知是雨越下越大还是阿芸的力气变小了,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愈发模糊不清。
阿芸……阿芸……
原谅我,不过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我已经都想好法子了,别担心按我计划的那样才能救你!
他的指节一节一节放开。
门口传来了一阵马嘶,之后便只剩滂沱大雨的咆哮,再没别的声了。
他在门后站了许久,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屋中,蜷缩着躺在床上,一夜难眠。
翌日。
雨还未停他便匆匆忙忙出了门,同僚却带来了一则噩耗。
昨夜逃出来的阿芸被抓回去时,趁周围人不注意又想逃跑。
黑灯瞎火的慌乱之中,有人不慎用木棍击中了她的后脑。
阿芸死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死两个良民,而且都是死于地方权贵之手,郡守亲自着手处理,但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得知这消息的汉子如遭雷击,浑浑噩噩地往家里走去,在离家门口不远的泥地上见到了几排抓痕。
在前头有一处水汪塘,他赫然发现里头有抹熟悉的草色。
水洼里有个被布包着的玩意,他弯腰捡起,将被泥水浸透的麻布彻底扯开。
是一只崭新的草鞋,尺寸很小,只有草绳被水泡得有些发胀。
昨天夜里,阿芸是在这里被拖走的。
被抓回去时,她一直珍藏在怀中的草鞋——阿丰的遗物掉了出来。
他回到屋里,将这双草鞋搁在桌上,失魂落魄地坐着。
是我
什么两全其美,什么按计划来,无非是放不下自己的前途,不敢得罪他们!
“啊啊……”
我、我……阿芸、阿丰……我
“唔……啊……啊啊啊啊——!!!”
……
阿芸死后,那对老夫妻求告无门,受了那豪族的被威逼利诱,忽而消失。
汉子寻了好几日,最后从城外的河里发现了他们。
他因此也被盯上了,但很快郡守便告诉他郡内最偏最穷的万全县缺个县尉,没人愿去,他去吧。
他说好。
于是他在万全县做起了从九品的县尉,一做就是十几年。
……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随着忽然落下的瓢泼大雨,山呼海啸地揭开了尘封的记忆,将周平不愿回想的过往一点一点凝固在他眼中。
看着那摊子后、蓑衣下的娇柔身影,周平的呼吸一滞,喉头发紧,干涩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阿芸……”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一张惨白的脸上,两只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轻唤道:
“周……大哥……”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带着无尽的哀伤与幽怨。
周平膝盖一软,单膝砸在泥水里。
溅起的泥水打在他脸上,他弓着腰,如同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声与土腥味不断灌入耳鼻之中,牵连着过去的记忆印满双眼,渐渐地,他开始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从前了。
“大人!”
张虎抬头呼喊着,可对此刻的周平来说,他的声音已被大雨打得粉碎,难以传到耳中了。
周平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看着前头的阿芸缓缓走去。
雨水把路面泡得泥泞不堪,他的靴底在泥里打滑,每拔一步都带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大人——!”
张虎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奋不顾身地扑向周平,从后面架住他的胳膊。
“大人看见什么了?!”
周平没有说话,愣愣地垂着头。
“李石头!”
张虎的吼声还未落下,李石头已经跑到了周平跟前。
他看了周平一眼,护到他身前,将枪头对准了前方。
“回来……”
周平开口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听不太见。
“你们俩,带着他们四个离开。”
李石头回过头来,张虎也已经松开了手,看着周平缓缓拔出腰刀,攥在手心里。
“大人,我们一起……!”
周平低声道:“得有人断后吧。”
“那我来!”
“我来——”
张虎和李石头同时道。
“你有贤妻和一对儿女,你要是出了事,他们母子三人怎么办?”周平对张虎说完,又看向李石头,“我可是知道的,隔壁县的钱小姐一直对你青睐有加,可别辜人家一片心意。”
“我孤家寡人一个,死就死了,你们可还都有人想着念着。”
两人还想说什么,周平沉声喝道:
“快走!本县尉命你们走!”
“大人——!”张虎瞪大了眼睛。
同样难受无比、眉头紧锁的李石头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拉着张虎转身,带着刘乡佐四人向后逃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周平回过头来。
阿芸不知不觉间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两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两道血泪。
“周大哥……!”
周平闭上眼,深吸一口,缓缓举起刀刃。
下一刻,阿芸猛地向他扑来,周平侧身勉强一闪,脚下步伐迅速腾挪,仍然慢了一步,左臂一凉,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
“周……大哥?”
“抱歉啊,阿芸,得再等等。”
就这样,你追我赶之间,周平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液不断流淌而出,但迅速被雨水稀释无形。
不知是因为贫血还是精神到达了极限,他的眼前开始越来越模糊,躲避的动作也逐渐缓慢,直到一个踉跄跪倒,手中佩刀随之落地。
阿芸来到他面前,双手掐住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脸庞随之映入他模糊的眼中。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走出去了吧……
周平静静想着。
不知为什么,明明现在应该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与不甘,反而存在着一丝满足的释怀。
阿芸,对不起。
我没法给阿丰报仇,没法救你,也没法给你报仇,甚至连你的爹娘我也护不住……
所以,尽管来恨我吧,将你一切的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吧。
周平缓缓闭上眼,思绪在不断离去的同时,身边的雨声也越来越远了。
死在你手里,倒也不错……
“周……大哥……”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乍响!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猛地唤回了周平的思绪!
紧接着,他眼前的阿芸身形迅速淡薄,眨眼间便连同着周围的街道店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平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身后一阵阵轰隆声连绵不绝。
声音来自东北方向,来自那座隐藏在云雾中的大山。
周平转头看去。
仿佛天降霹雳,地涌狂澜
大山炸开了。
一袭漆黑窈窕身影在尘土飞扬的空中傲然而立,一头血色长发如旗帜般猎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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