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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夜幕尽头,晨光仿佛从海里溢出的蜜液,在海天相接处一点一点地渗出。
青尘轻盈地立在一片浮冰上,厚重的绣瓶花羽缎斗篷将她一身易泄春光的破败衣裳严实遮蔽,隔绝了寒冷的海风却仍难终止这具身躯的战栗。
战栗是因为激动,比如金榜题名,比如洞房花烛,但激动也分类型,至少眼下在她心中喧闹的情绪并非以喜悦为主。
斗篷内衬的软绒轻轻磨蹭着她的身体,那些暴露在外,方才还代表着胜利的荣耀与坦荡的肌肤此刻每一寸都炙热无比,仿佛火燎般烫得她肺腑发紧。
在青尘的记忆里,娘亲的模样只有一片朦胧的印象,青风君总是带着幼时的她在东皇仙门的高原上行走,陪她一起对划落的彗星许下各种各样的愿望,以至于她后来也有向彗星许愿的习惯。
彗星即是天外飞星。
是的,飞星。
此前数年中,夜深人静时,幻境中那场热烈、激情、令人如水融化的意外不时会浮上青尘心头,仿佛是在嘲弄她终究只是女儿身,才会对这种事不堪回首又难以忘怀。
青尘不愿认输,但始终无法坦率面对,只是从此不敢看彗星。
此刻那光景再度在她脑海中重现,而且比往日都来得更清晰,令她的道心颤动得更厉害。
五指紧紧攥着胸前的系带,本就白皙似削葱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得更白。海水中残存的寒意透过冰面缓缓渗来,却完全难以抑制她胸口那股万千心绪纠葛带来的燥热。
他那么弱,却仍愿意出于本能地愿意舍命相救,因而令自己有些触动,想着或许他是能让自己放下身段相处,以友谊连接的对象——如今想来,真是笑话!
我怎么会这么蠢!竟然将他视作友人!
回想之前他戴着面具伪装身份与自己相处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管他当时是有心还是无意,此刻在青尘看来便全都变了味。
是啊,他不是青月阁的人,但他的欺骗更加过分!
他待在我身边到底想做什么?他不会是要——!
不,他敢!
“呼~呼~”
青尘抚着通红的面颊,本就难以忘怀的记忆历经数年后,变得更加刻骨铭心了,更让她烦躁的是,在知晓真相的现在,她心头涌现的却不止是愤怒,还有他刚才救她时憨直坚定的模样。
“混帐!”
她忍不住低喝一声,脚下的浮冰震碎些许。
什么坦荡!什么憨直!全是装出来的!就是因为知道郑怀恩会来,他才会救自己,他就是个心机深沉的骗子!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断告诉自己飞星是何其狡诈,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时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紊乱,深吸一口气,试图稳定自己的道心。
可是……这可是自己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真心与人结交啊……
一念及此,愤怒、羞耻、荒诞以及委屈再度涌起,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头,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她不愿面对的、该死的动摇。
唔……啊啊啊啊!!!
她闭上双眼,绝美的五官此刻狰狞地挤作一团,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双脚在冰面上踏个不停,啪嗒啪嗒。
咔嚓咔嚓,浮冰四分五裂,她也跟着一齐沉入水中。
没有用仙气隔绝,任凭冰冷的海水触摸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我是青尘,我可是青尘!是以继承东皇仙门为目标,将来要叱咤逍遥海,成为天下第一的青尘!我可不是什么娇柔的闺阁千金,怎么能这种事情羁绊住,更何况还是如此荒唐的恶孽!
对,不能纠结这种事情……不能纠结……
她在水中待了一会儿,再次出水时青丝已不再湿漉,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了青黑色的蛟龙含珠大氅。
她回到岸上,一边重束发髻,一边强行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心病也是病,拖久了便会成为沉疴。
不管是当年的事,还是这次的事,这笔账,今天就跟他算清楚!
……
郑怀恩瞥了一眼青尘与调息中的嬛人、羽女,低声道:
“贤弟怎么与她在一起……不会是拜入东皇仙门了吧?”
在他看来,如飞星这般资质的存在任谁看了都会动心欲收入门下吧。
他怎么还在想这茬,飞星摇头道:“郑兄多虑了,事出有因,之前一直与青尘真人同行而已。”
“哦?”郑怀恩听了怀疑,以他对青尘的了解,她应该不怎么喜欢与他人同行。
飞星扯开话题道:“郑兄之前委托我调查的事情,我都基本调查清楚了,现在有了些结果。”
郑怀恩惊讶道:“这么快?贤弟快讲!”
飞星正要开口,青尘忽然回到了他们身前。
飞星只感到面前一寒。
郑怀恩立马先一步道:“我刚出剑救你,消耗不小,而且我现在有事办,要打你找别人打去!”
青尘看向他。
他刚才那一剑很厉害,确实勾起了她的好胜心,但眼下她也有事要办。
“我有话要跟这个人说。”青尘轻声道。
郑怀恩看了眼飞星,说道:
“那你快点,我也有事要与他谈论。”
说完,他身形一闪,也走出数百米。
冥渊大螭的热血仍在喷涌,海风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扑在脸上,嗅着有些苦涩。
“先是青月阁,又是渊海剑派……”
青尘挥手布置一方禁制,将二人笼罩。
“你还挺受欢迎的嘛。”
飞星不言,默默低着头。
青尘走到他身前两米外。
“上次分别时我是不是说过,别让我再见到你。”
她面无表情道,哪还有方才那平易近人,潇洒开朗的模样。
“可你不止在我面前出现了,还一直瞒着我……你胆子可真不小啊。”
“虽非我本意,不过确实欺瞒了真人。”飞星拱手道,“是在下的错,不过在下也总算稍稍帮到了真人一些。”
——“倘若我以后能帮上真人的忙了,可以去见真人吗?”
——“你可以试试,如果不怕死在我手上的话。”
那一日的分别前,两人这般道。
飞星没有忘记,青尘也没有。
他下奶真的来试了。
“看来你是真不怕死啊。”
“怕当然是怕的。”飞星平静道,“且当年只是初生牛犊,现在经历得多了便更怕了,所以在下这段日子常有纠结。本来之前与真人分别后,我便打算不再与真人同行,如此能更好地掩盖身份。”
青尘眼角一颤,咬牙切齿道:
“那你还来做什么?!干脆一直瞒着我好了!这样倒还……”
言未尽而语已滞。
飞星道:“真人更希望我这样做吗?”
青尘没有回答,她体会着心中的情感,答案不甚明朗。
“既见真人于此弄险,我又如何一走了之?”
飞星低声说道,抬起头来看着她。
青尘与他对视着,只几秒便撇开头去。
飞星见状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赌对了。
他觉得青尘心中对他并非只有杀意与恨意,虽然不知好感究竟几何,但再怎么样自己此番为救她而入螭口,总该赚些善意吧?
可恨——!
他确实赌对了,青尘此刻的心思要比他想象得更紊乱。
她心绪如澜,阵阵翻涌,乱得就像被狂风席卷的海面。
她看到了他那我见犹怜的面上的无奈与歉意,看到了他那明亮的鹰眸流淌出的更为隐晦的情感,再加上他那楚楚可怜的语气,她一边告诉自己他或许还在伪装,一边又忍不住心头一软,想着他毕竟为自己以身犯险。
我该怎么办?
明明打算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的,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了吗?
如果不然又当如何?
杀?
打?
罚?
双拳紧握,又缓缓松开。
双眉蹙起,又徐徐落下。
双眸圆睁,又慢慢闭合。
她暗自长叹,心中泛起一阵苦笑。
青尘啊青尘,你到底是怎么了?平日里说一不二,刚断不疑,潇洒逍遥的作风哪去了?
罢了罢了……就当他运气好吧。
她回头面朝飞星,但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说道:
“你我恩怨一笔勾销,从今以后,你我便再无……”
青尘喉头一动,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再无……瓜葛了。”
我在失落什么?
说出这句话时,她突然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是因为压在心头许久的事情终于有了了结吗?嗯,对!是的吧,应该是的吧……应该……
飞星轻声道:“再无瓜葛……”
“对!”青尘咬牙道,“再无瓜葛!”
东方天幕已经明朗许多,晦暗逐渐褪去,将晨曦还予天地。
随着大螭气息的消退,寒意逐渐流散,海上的浮冰过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消融了。
飞星道:“那在下还是真人的朋友吗?”
“哼——”
青尘转过头来,不明白他怎么还敢说这话,气极反笑道:
“你很想做我的友人啊?”
飞星静静看着她,目光有些黯淡,似乎夹杂着几丝悲伤,青尘心头一软,又为自己的心软感到有些恼火,气愤地想着此人为何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缕晨光率先冒出海面,在海上映出一缕笔直地金辉,径直照来,横亘在二人之间。
飞星沉默良久,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向青尘迈出一步。
他要做什么?!
青尘心头一紧。
踏出一步后,飞星没有停下,又迈开了第二步。
“你、你——!”
青尘神情忐忑地指着他,一时间根本不像是强大的化神境强者在面对元婴境时该有的表现,反倒像是……
当飞星迈出第三步时,她甚至慌张地后退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仍在调息的羽女与嬛人,都忘了周围还有她设置的禁制。
飞星迈出了第四步。
别过来了,别过来了!
“你要是再敢……!”青尘嗔喝道,她一手抬起拦在身前,面上莹莹粉润,气血饱满,可声音却有些中气不足。
“我——”
飞星停步开口道。
他跨越了那道横亘在两人间的晨光,来到青尘身前不足两米处,躬身拱手道:
“我确实想做真人的友人,但……不止于此。”
双唇轻颤,她怔怔地看着他。
不止于此?什么叫不止于此?
是和我的关系吗?比友人更进一步是……
青尘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被灌满了的沙漏般,思绪突然就不再流动了。
两肩颤动,她垂下脑袋,目光呆滞地注视着脚下的冰面。
“尘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女声唤回了她的意识。
“啊?!”
青尘抬起头来,便见嬛人与羽女正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我没想什么!”
“嗯?”嬛人道,“我刚才是问那冥渊大螭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隐疾,你说什么呢?”
“啊?哦,没有。”青尘摇摇头。
羽女狐疑地打量着她,喃喃道:
“不会是头脑受创了吧?”
“没有,没事没事,我刚才在想别的。”
青尘摆摆手,转头向周围看去。
飞星已经与她拜别,此刻正在不远处与郑怀恩说着什么,郑怀恩如同一棵壮茂的青松,他的身姿则似一株挺拔的劲柏。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抬手想要朝她挥手,又怕她不悦于是收回,朝她拱手行礼后小心翼翼地朝她温和一笑,完全是一副极为在意她的内心感触的模样。
感受到心绪再一次荡漾,如轻舟扬帆飞江上,春风温婉绕岸边。
可恨!
她咬着下唇转过身去,在嬛人、羽女诧异的目光中急促呼吸着。
尤其是这般让人恨不起来的模样最可恨了!
……
第五十一章
——什么叫友人更近一步?
情花的声音在飞星的识海中响起。
友人更近一步,答案可以是挚友,可以是知己,又或者……总之并不唯一,所以这其实一个非常模棱两可的暧昧发言。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飞星仍然没有回答,但情花对此全然不恼,反而笑道:
——不错呀,小东西,还会耍手段了,有长进~
——闭嘴吧,老东西。
——你说什么?!我……!
飞星不再理会情花。
他将散修方面的线索调查情况,即自己遇上灰鼠后的事情都告诉了郑怀恩。
郑怀恩得知线索皆断,也只能无奈叹息,朝飞星拱手行礼道:
“不论怎么说,还是辛苦贤弟帮忙。”
“小事而已,郑兄不是说了吗,你我无需多礼。”
“哈哈——对。”
感知到青尘的目光,飞星转头朝她行礼,小心微笑,生怕她又反悔。
他方才在言行上的大胆举动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觉得以青尘的个性,自己若是一味求饶,或者让她感觉到自己只想请求她的宽恕,恐怕并不能有好的结果,据他观察,青尘在潇洒贵公子的做派下隐藏着一颗偶尔会显出一点孩子气的少女心,所以不退不进,以进为退或许才能更好的选择。
当然尺度不能太大,得小心拿捏。
第二个原因则比较简单——若就此与她断开联系,他不甘不舍。
飞星回过头来,便听郑怀恩见着这一幕后幽幽道:
“人各有志,何况贤弟大才,便是拜入东皇仙门,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又来了……
“郑兄误会了,当真不是。”
飞星无奈地又将自己去了青月阁之后发生的事都与郑怀恩说了说,半是讲解半是抱怨。
“……”
“以贤弟之容,那紫绡夫人怕不是动心了吧?哈哈——”
“……”
“贤弟到底与青尘真人间发生了什么?你莫不是效牛郎织女,趁她沐浴时偷了她的衣裳?否则何至于如此畏惧,连身份都不敢暴露?”
郑怀恩一边听着他的话语,一边调笑着。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飞星苦笑道:“说来话长,有些小纠葛……不过如今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她可是个记仇的,难弄得很呐,哼哼~”
然而之后当他们聊到大螭时,轻松的氛围戛然而止。
飞星率先敛了神色,迟疑道:“郑兄,有个猜测我不知当不当讲。”
“但言无妨。”
飞星瞟了一眼死去的大螭,说道:
“郑兄方才说此兽乃是地渊仙域万里冥渊下的巨妖,如今却不知缘由地出现在了这里,不论怎么想都极为怪异吧?”
“确实如此。”郑怀恩点头道,“我之前见着它的时候也很是惊讶。”
飞星道:“所以我想,它出现在这里会不会也是青月阁的手笔?”
朝阳方现,天地间仍然寒意萧萧。
海风吹动一头披散的粗硬长发,迎着寒风,他瞪大了双眼
郑怀恩向来心胸坦荡,遇四海仙君便以礼待之,遇不平事则以剑平之,总之直来直去,却不擅阴谋诡计。
不过他并不愚笨,经飞星这么一说,立马便意识到了什么,心绪随之一沉。
不好……
中计了。
……仙岛以南,群山之中。
自飞星离开后,阳春便细心照顾着受伤的凌风,带它藏匿在没有妖兽出没的深山之中。
“凌风呀凌风呀,我听说你们灵兽受伤了以后,比起丹药,进食是更加有效的。”
“唳——(我没听说过)”
“你想吃什么?是不是想吃鱼?”
“唳……(我不想……)”
“好!我这就给你捉去!”
阳春身形一闪,过了一阵子后,她抱着条比她自己还长的大鱼飞了过来,啪嗒一下仍在凌风面前。
“怎么样?大吧!”
她得意地双手抱胸,尽管身体比起过去有了成长,妆容也完全不同,但内里似乎还是有很多地方都没变化。
凌风看了看鱼,朝她叫了两声:
“唳——唳——(这么大,我怎么吞得下去呀)”
“你不爱吃是不是?怎么能挑食呢!”阳春不悦地叉着腰嘟起嘴来,片刻后叹息道,“算了,你是伤患,就让你任性一点好啦。我去给你抓别的。”
“唳……(不,我真的不要……)”
阳春身形一闪,又消失了。
又过了一阵子,她拽着一头大棕熊飞了过来。
阳春得意洋洋道:“呐!熊掌可是好东西啊,这下你满意了吧!”
凌风看了看棕熊,又看了看阳春,有些后悔自己以前没练习过怎么写人类的字。
“这也不吃?!”
阳春自认苦口婆心地对它指指点点了一通,随后不等它试着用脚爪在地上写字,身形一闪,又消失了。
又过了一阵,她背着一大捆植被过来。
凌风松了口气,心想着果子自己倒是可以吃。
“我知道,你是受伤了胃口不好嘛!”
阳春来到它面前,将一捆捆碧绿的枝叶放到它面前,举着一根翠竹递到它的喙边道:
“呐,这些可新鲜了!”
凌风呆滞片刻,轻声道:
“唳——(我不吃草的)”
在这之后,阳春又开始在山间游荡,赌气般地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凌风愿意吃的东西。
鱼多好吃啊,熊掌也好吃啊,都不吃……
它到底会吃什么呢?
因为不喜欢读书,见着书就犯困,导致了阳春在部分常识方面有些奇怪的缺失。
她在群山中逛啊逛,在一处山腰见到了一只小野兔。
好久没吃兔肉了!
她发馋地追了上去,却发现那野兔非同寻常,格外灵敏,一路追着它向上跑去,在经过一处灌木后,它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嗯?哪去了?
阳春向四方望去,不见半点兔影,但有一样物体远远映入了眼帘。
那是——
好像是碑?
在一片藤墙后方,有一方墓碑远远地立在悬崖边缘,正对着下方青翠的树林与蜿蜒的小河。
她好奇地走了过去,发现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身上覆着层冰霜,气息极其微弱。
她仔细一瞧,竟然是两名女子!
得赶紧救她们!
不过在这个念头出来之后,出于谨慎,她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小心翼翼地散开仙识,确认了没什么陷阱与他人的气息后,这才立马靠近。
然而,正当她为了上前搭救才刚踏出几步后,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席卷而来。
不好!
她反应过来,但还是迟了一步,不等她后退,一股汹涌的寒意便吞噬了她的意识。
阳春眼前一黑,在距离那两名女子数十米远的位置倒下了,气息与那两名女子一样变得微弱无比,但始终没有消失。
……
露出海面的群礁反射着黯淡的星光,冰冷的潮汐不断拍打礁石,用浪涛声将细碎的咔哒咔哒声盖过。
稍早之前,青尘刚刚偷袭大螭得手时,在仙岛西北侧,有人目击到妖兽冲上岸来吞噬散修。
与东面大多是猴面貘等飞行妖兽不同,这些妖兽都是随兽潮而来的,因临近仙岛才巧合登岛,
数量比东面还要多些,不过基本没有超过地品丙阶的,也就无需数量稀少的化神境强者专门过来。
很快,一些元婴境真人带着十来个金丹境寻到了它们的踪迹,此刻正处于剿杀之中,因战线拉得极长,又离仙岛很近,因为岛上的修士中也有不少人赶来观战。
几名散修躲在树林里遥望海上的一处战场。
“那几个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啊,没怎么见过。”
“我瞧瞧——”一名刚来的散修望去,说道,“诶,里面有个人我认识,是燕鸮真人!她是天香苑的!”
“是不是那个都是女子的情报组织!”
“你怎么对这个记这么牢?”
“奇了怪了,天香苑今天也好心到会参与这种事了?”
“……”
包括燕鸮在内,几名天香苑的成员正在围杀一头骇人的恶鲨。
她们所处的位置算是整条战线中比较靠南的,再往南不远便是山脉了。
不过在海滩与山脉之间,还有一片繁茂的梧桐林,树林边缘靠海的位置,有一处内凹的小湾,整体地形类似葫芦口,海水与林中的河流直接相连,在中间汇成一片半咸水湖。
外海的咸腥与梧桐林中的草木气息于湖上交融,凝成一片薄薄的夜雾。
湖畔泛起几点涟漪,下一刻,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湖水,悄无声息地搭在湿软的湖滩边缘。
从湖中钻出一道阴影,笔直地朝林中移动,将途经的草丛中的露水尽皆凝成冰粒。
沙沙……沙沙……
如同晚风穿梭枝叶间的声音随着它的移动响起。
很快它就寻到了自己的目标——一片躺在草丛中的红色冰晶。
为什么在这片寻常的树林里会有这种宝贝呢?以它的智慧显然琢磨不到这一层,只是贪婪地向其行去。
嘎嗤——
连绵的轻声彷如新瓷初裂,有如雨脆薄瓦。
夜光拨开灌木,照亮了一面泛着冷冽浅光的青黑色背甲。
腿若夹钢齐眉棍,口若添霜绞肉刀。
钳如猿臂壳如砧,数丈坚躯寒气绕。
屠鲨断蟒寻常事,敢与鲸蛟试比高!
一道人影从林中走出,看着这头中了陷阱的地品「玄罡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啧,怎么是这玩意啊。
此刻它正陷入一片冰霜之中,八只下足连同底盘一起遭玄冰冻结,无法行动。
作为常年生活在冰海中的寒系妖兽,眼下竟然被冰霜禁锢,简直像鱼被水淹死一样令人不可思议。
玄罡蟹也想不明白,往日冰霜对自己来说就像第十一条如臂指使的助力,为何此刻自己却对身下的冰霜毫无办法呢?
眼看着那人类朝自己走来,离得越来越近,它开始愤怒地挥舞起双钳,锋锐的钳刃好似巨镰,将空气搅得冰寒如刃!
可面前这人却全然无畏,不急不缓地走到它身前,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对着它凌空一点。
它进攻用的尖锐右钳末端立马浮现出一层薄冰,顺着钳身不断向根部攀延、深入,看似脆弱不堪,实则如附骨之疽,眨眼间便令它失去了知觉。
它慌忙以防御用的宽厚左钳砸向右钳上的冰霜,可冰霜却在两钳接触的瞬间便将左钳一并冻连,随即便朝它身体的其他部位继续蔓去——
短短几息之间,玄罡蟹巨大的身体便尽遭这诡异的冰霜覆盖,虽未死却再也动弹不了半分。
“唉——”
男子轻叹一声,他所需之物在玄罡蟹体内只有一丁点,而且玄罡蟹的甲很厚,要在不破坏那点东西的效力的前提下取出,处理起来颇为麻烦。
不过……
他朝身后的树丛间看去。
一簇簇大大小小的冰雕矗立在树丛之中,一眼望去皆是地品的妖兽。
好在今夜的收获颇丰。
就这些吧,应该也够用了。
白皙修长的左手从灰黑的斗篷下探出,尾指上一枚冰蓝色的戒指微光一闪,庞大的玄罡蟹便消失不见了。
因为花草、鸟雀大小的生灵倒也罢,但中大型的活物在通常的储物空间内是活不下来的,因为储物空间内的空间构造与外界不同,曾有修士为避难强行进入储物空间,挤过有的成了肉泥,有的干脆化作尘埃。
他这戒指显然不是一般的储物空间,但究竟是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他将地上那枚血色冰晶捡起,点点寒意逼人的精血从冰晶中渗出,如活物般攀上他的手掌,渗入肌肤回到他体内。
他转身朝林中其他那几头被冰冻的妖兽走去。
“呦呦——”
一声轻盈的兽鸣从不远处传来。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百步外,一袭暗红从阴影中走出。
来者是一位颇有姿色的冷艳熟妇,名为千梅,是如今衰落后的天香苑中为数不多的化神境强者之一,既是上任苑主的众多道侣中的一女,也是如今的苑主苏啭的左膀右臂。
“你怎么发现我的?”
她开口问道,声音沙哑低沉又随意。
男子说道:“此林中朝不闻鸟语,夜不闻虫鸣,昼夜皆寂静无声,方才忽闻鹿鸣,想来是有客来访。”
“这林子是你的?”
男子点头道:“是。”
“我认识你,你来过天香苑。我记得你叫……”
千梅盯着这将脸面藏在兜帽下的男子,说道:
“灰鼠。对吧?之前没注意到你敛藏了气息,还以为你只个金丹境呢。”
“真人好记性。”他温和道,“承蒙上苍恩泽,令在下不久前侥幸入了元婴境。”
不久前晋入元婴境哪会有这么强的气息,但千梅没有继续追究,说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灰鼠无奈道:“随便捕杀些妖兽,真人也知道,我们做散修的生活艰辛,有利便要想办法多取些。”
她闻言轻笑一声,看向树丛后的那一座座冰雕道:
“是吗?那你的要求还挺特别的嘛。”
被大螭兽威引来的兽潮中全是寒类的妖兽,且大部分都是与极阴极寒的大螭一致的阴寒之兽。
而包括刚才被灰鼠收入特殊空间的玄罡蟹在内,这树丛中被冰冻的妖兽则是清一色的阳寒类妖兽。
灰鼠沉默不语。
千梅逼问道:“你不解释解释?”
灰鼠无辜道:“我听不太懂真人在说什么。”
“听不懂?”千梅轻哼一声,低声道,“在南原有一宗门,传承之功法至刚至寒,若要修习需得阳寒类妖兽之精华辅助,你知不知道这宗门叫什么名字?”
“在下一介散修,见识浅陋,不知是什么宗门。”
“好,那我告诉你。”千梅面无表情道,“其名为——天霜教。”
“竟然是天霜教啊。”灰鼠感慨道,“多谢真人告之。”
千梅看着他淡淡道:“少废话,我是来找人的。”
“不知真人要找什么人?”
“女人。”
灰鼠平静道:“真人,此处只有我一个男子。”
千梅冷声道:“我脾气不好,没空和你扯皮,你知道我在说谁。”
灰鼠道:“还请真人明示。”
千梅双眸眯成一条缝,声如寒风般凛冽道:
“天霜教左护法文临真人的嫡孙女!”
……
当飞星提出了大螭可能是青月阁搞来的猜想后,郑怀恩面色一沉,急忙让飞星带他去见那个提供消息的散修灰鼠,他有些事情要进一步向他确认。
飞星感受到事态紧迫,不舍地瞥了一眼青尘后,便果断地带郑怀恩向西南飞去。
“贤弟,此事重要无比,恕不能告知以全貌。”
“常言道不知者无罪,那我当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飞星笑道,忽然回头一瞥。
下一刻郑怀恩也感知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青尘三人跟了上来。
飞星贤弟感知能力竟这般厉害,比我还快一步。
他默默看了飞星一眼,又思索着,看青尘之前的样子,应该并不了解天霜教后嗣位于此地,此事已经有青月阁掺和了,不能让东皇仙门也参与进来,否则更麻烦。
高速行进的他停下脚步,青尘始料未及,下个瞬间便飞到了二人身后,也停了下来,东眺西望,装作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青尘下意识觉得不能就让飞星就这么走了,这才追了上来,但眼下追上了又不知自己该做什么,正思索着该寻个什么借口,便听郑怀恩无奈道:
“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打一架才罢休?”
她眨眨眼,立马点头道,“对!不然我追过来干嘛!”
飞星挠挠头。
那接下来怎么办?等他们打完?
郑怀恩回头道:“贤弟先去寻那人吧,寻到了便将他带过来,若我这边先结束了,我自去寻你。”
“好。”
飞星看了青尘一眼,青尘也正好看向他,二人对视一眼,青尘赶忙移开目光。
他化作一道流光继续向南飞去,青尘看着他远去背影,心中茫然地喃喃道,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她回忆着自己与他之前在一起行动时的场景,总觉得自己对他的恨意似乎……
“喂!快点!”
这时,郑怀恩急切地喝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尘眯了眯眼,撸起袖子咬牙道:
“好!接招吧你!”
……
湖畔边,千梅一边向灰鼠走去,一边说道:
“你可别说你不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与她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你应该也知道私学其他宗门功法是死路一条,何况是天霜教?都无需我动手,只要把消息传出去,你觉得你会被多少人追杀?”
她之所以还没有动手,是要从他口中得知那位后嗣的下落,而不是因为脾气好,更不是没把握。
哪怕他私学了天霜教功法,但又如何?一个资质稍好点的元婴境散修罢了,还能威胁到她吗?
只要自己愿意,他下个瞬间就将命丧当场!
一缕银光落下,明月难得钻出云后,不偏不倚地斜落入灰鼠的兜帽中,斜照亮半片俊美的容颜。
兜帽下,一双仍藏在黑暗中的眼眸隐约地散发出冰蓝色微光的双眸,令千梅有些不寒而栗。
这感觉对她这般活了数百年的化神境强者来说是很稀罕的,尤其是从一个元婴境修士身上感觉到。
方才还盘旋心头的高傲迅速退去,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出手了。
下一刻,灰鼠面前三尺外,一寸寒冰唐突出现在半空中。
出现的是一个正被寒冰冻结着,不让其更进一步的东西。
纤如发丝,几乎透明——射向他的是一根银针。
这当然是来自千梅的攻击,但在偷袭之后,她并没有立刻继续出手。
不是她不想,是不能。
“你犯了两个错误。”
灰鼠抬步不急不缓地向她走去,就像刚才走向玄罡蟹时一样。
“第一,是我明明承认了这林子是我的,你还敢继续待在这里。”
他来到千梅面前,看着被寒意束缚、入侵,连体表都浮现出一层层冰霜的她说道:
“第二,是你跟我废话了这么久,让我做足了准备。”
“你……”
千梅惊恐地盯着他,两片浓密的睫毛逐渐冻结,就连呼出的气中充斥着雪白的冰屑。她全身皆动弹不得,体内仙气已完全凝滞,就连识海都被冰封了!
她想不明白。
唔……一个低贱的散修……怎么可能将天霜教功法修习到了这种地步!哪怕我中了他设下的陷阱,可我毕竟是化神境啊!
莫非,那人将天霜教法宝给他了?!
“你是为哪一方做事的?”灰鼠问道,“如果是为天霜教做事,那来的不该只有一个人,至少轮不到你来。”
千梅死死盯着他,却没有开口。
灰鼠倒也不急,抬手轻抚着空气中飘荡的霜屑,说道:
“让我猜猜。如果不是天霜教会是什么?”
“东皇仙门?不对,青尘真人在对付冥渊大螭呢。”
“镜花宗的手段没那么粗俗。青莲仙门不会管这种事。”
“剩下的,渊海剑派,青月阁。渊海剑派行事作风是一人做事一人,不会嘱托旁人,那就只剩青月阁了。”
灰鼠叹道:“偷偷摸摸藏在背后装作撇清关系,实则哪里都在算计。计划有的地方周密过头,有的地方粗陋无比,极其容易出意外,确实像是青月阁的手段。”
千梅心中惊骇,听他言语他似乎对这几个宗门都极为了解,可一个散修是如何做到的?
莫非……
“你……成男儿身了?”
灰鼠闻言眨眨眼,轻笑道:“你误会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女子,我就是男子。”
可是——!
“最后一个问题。”灰鼠道,“为青月阁做事的是你个人,还是整个天香苑?”
千梅没有回答。
灰鼠道:“应该是你一个人,不然北边那几个人现在应该赶过来了。”
千梅眼角微颤,他又猜对了。
灰鼠低着头喃喃自语道:“其他的……嗯,没有了。”
他确定自己没什么想问的了,于是向她抬起了手,指尖掠过她胸前的高耸双峰来到她的颈前,五指继续向前深入,抓住了她的脖颈。
“你……到底是……什么人……”
灰鼠没有回答,冰霜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迅速从四面八方将千梅包裹住,将她也化作了冰雕,且与那些妖兽不同,她的身体正逐渐变得晶莹剔透。
灰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当她的身躯完全透明时,他用力一握,她整个人随之碎裂,化作无数冰屑,飘向湖水,在夜色的照耀下仿佛一条闪烁的银河。
灰鼠长舒一口气,盘腿坐下。
在这湖畔边上,以他此刻所处的地方为中心,有一方极大的法阵。
他能打败妖兽与千梅都是倚靠这个他花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以及材料隐蔽布置的法阵,而且在面对千梅时看似轻而易举,实则几乎耗尽了他体内的仙气与积攒的精华寒气。
但现在,这个法阵也不能留了。
他调息了一会儿,起身将树丛中被冻结的群兽收入空间,又将此处的法阵等痕迹尽皆毫不犹豫地破坏、消除。
片刻后,他扫视着梧桐林中的情况,已经什么气息都不剩下了。
嗯,这样就可以了。
青月阁既然已调查到这里了,那再待下去就危险了,我得赶快回去,召集他们离开……不,或许我一个人暂时离开更好?
但放他们待在这里会不会太危险了……不,总比跟我待在一起安全。
灰鼠下定决心,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向南边的群山中飞去。
破晓时分,他穿过群山后,落在了一处悬崖边的碑前。
看着倒在不远处,被冰霜覆盖的三人,他冷哼一声。
不自量力,竟然擅闯此地!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意外地流露出了几丝愤怒,来到距离墓碑更近的两名女子身前,便要痛下杀手。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更远些的第三名女子看着有些眼熟。
那是……
他迈步走了过去,想要确定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落下。
灰鼠下意识警觉地后退到碑前,双目盯着来者,流露出一丝异色。
飞星的目光从倒地的阳春身上转向了他。
破晓的晨光还未越过山头,二人所在之处仍处于阴影的笼罩下。
冰冷的气息在灰鼠身旁环绕,一抹寒意正在悄无声息地向飞星蔓延。
……
第五十二章
飞星在与郑怀恩分别后,先来到了之前去过的枫橡林,那里已空无一人,再寻到了居安苑等数个散修据点,仍未见到灰鼠的踪影,正想去向散修们打听一下时,一件突发情况改变了他的目的。
阳春曾与飞星发生过几次浅层的肉体接触,使得一丝极其细微的花雾得以进入她的体内,且两人目前的距离相对较短,所以飞星能较为模糊地感知到她的状态。
当她在那墓碑前倒下后,气息骤然变得微弱,这一变化自然被飞星捕捉,于是他立马调转方向赶到此地。
晨光初现,天地尚寒,尤其如此深山老林更难见日,待寒去暖至还需要几个时辰。
灰鼠立在碑前,两名倒地的女子以及阳春距离他都不远,但飞星与他之间却有段距离。
飞星感知到那无字的墓碑周围布置了一层颇为隐秘的结界,能让与自己同为元婴境的阳春这般动弹不得,可见威力之强。
这个叫灰鼠的散修到底是什么人?
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飞星便轻松地看穿了他在隐藏了实力,但每个人都有秘密,飞星自己也有,所以起初并不太在意。
后来再遇时,又是他帮着飞星调查清楚了郑怀恩委托飞星的一系列散修线索,飞星表面不言,心中意识到他可能不简单,但因对此次事件内幕并不了解,所以飞星只是留了个心眼,并且在临别前才随口一问,他为何要隐藏实力。
此举是飞星当时心血来潮而为之,本意也只是想看看灰鼠会有什么反应,然而灰鼠的反应很微妙,神色截然一变后在做出行动前便被突然出现的冥渊大螭与兽潮打断了,因此飞星对他也不好判断。
灰鼠看着飞星低声道:
“咫涯真人来此做什么?”
飞星道:“找人。”
灰鼠看了阳春一眼道:“她?还是……我?”
飞星说道:
“找她,也找你。”
灰鼠道:“真人寻我有事?”
飞星道:“有人想见你。”
灰鼠眯起眼来。
之前自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天香苑的化神境强者千梅,是倚靠提前布置的强大法阵,而此处结界最初设置目的仅仅是守护他身后那座坟墓免受外界生灵侵扰,因此虽然效果强劲,但覆盖范围有限,一般来说眼前的飞星只要不蠢便不会踏入,那么这结界对其就毫无作用。
不过眼下的情况显然对自己更有利,因为此刻那女子身处结界内动弹不得,他不得不进来!
不过真没想到啊,连此处都被找到了……!
灰鼠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沉声道:“咫涯真人是青月阁之人?”
飞星以为他是打探到自己之前伪装的青月阁执事身份,说道:
“表面上而已,实则不然。”
伪装身份?他是为其他势力做事的?
难道自己之前的判断错了,竟还有别的势力在参与,而且还将奸细都安插进青月阁了!
灰鼠冷笑一声。
以前只听说青月阁朝其他宗门势力里插钉子,现在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啊!
飞星察觉到了灰鼠的敌意,思考一番后说道: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
“我不想听你废话。”
灰鼠淡淡道。
他的经历告诉他如果一个人在动手前突然跟你废话,那这个人或许是在暗中布置,或许是在等待援兵,总之就是在拖延时间。
“你若有能耐就使出来吧。”
说话间,他朝阳春走去,一副欲将之挟为人质的模样。
飞星冷静地盯着灰鼠。
他知道对方的注意力正放在自己身上,慢慢朝阳春走去既是出于谨慎,也是在逼自己进入结界。
——你能让我不受这结界影响吗?
他向情花问道。
——每次都是有求于人了才主动讲话,我这老东西可没那么大本事哩~
——我以后会多跟你讲话,现在能认真一点吗?
情花冷笑一声。
——呵,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罢了罢了,但人家也不是神仙,哪有那么多本事,顶多帮你减轻一点影响呗。
——操控住他呢?这个距离可以吗?
——那当然……嗯?
——怎么了?我也可以再接近一点。
——是得再近一点,不过此人身上好像有什么法宝护着……很厉害的法宝。
飞星闻言有些惊讶,自他获得情花以来只有境界差距太大会让情花效果大打折扣,还没碰到过能阻挡情花能力的法宝。
——所以你做不到?
——怎么可能!?我可是……咳,只是一次机会的话有可能会失败而已,但十之七八的把握还是有的!
十之七八……可贸然接近后若是一次不成功——
飞星看向阳春。
他不敢拿她去赌。
得另想个法子。可是……
他将目光朝周围扫去,一一掠过花草、墓碑、悬崖、树木、藤蔓、荆棘……
啧……
怎么办?
映入眼中的尽是些无用之物,眼看着灰鼠离阳春越来越近,他的大脑正飞速思考着。
嗯?
在掠过某物后,他的视线忽然转回去了。
距离墓碑大约二三十米,那两名覆着冰霜的女子正一动不动地躺着。
比起阳春,她们离墓碑要近得多。
这说明她们的境界要更高一大截。
阳春是元婴境,比她高一大截自然是化神境。
在这座仙岛附近的化神境女子并不多见。
虽未见其容,但两人的衣着令飞星有几分眼熟,他再仔细一瞧,目光落在其中一人的胸口,那起伏比起百剑真人也大不了多少。
是她们?
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挑,飞星意识到了两人的身份。
……
稍早之前,当挽月强拉着落璎逃出大螭的领域外后,两人罕见地起了争执。
落璎斥责着挽月临阵脱逃的举动,言辞异常激烈,挽月在表明她二人非大螭一合之敌,哪怕在那儿也只会拖后腿。
落璎不听,便要返回,挽月自然强留住她。
二人争执几句后,挽月察觉到她的态度激动似乎与那个戴面具的男子有关,出言一问,落璎慌忙否认,可看着她面红耳赤、神态微妙的模样,挽月呼吸一滞,心头悸动无比。
不可能的……不可能,就那么几面而已,而且之前她对他的态度还——!
挽月既不愿面对自己的猜想,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在神色凝滞片刻后压抑住了混乱的心绪,强行让自己展现出缓和的态度,好言好语地劝慰起落璎,告诉她既然青尘真人亲自动手,定然安然无恙,那人也必定不会出事,无需担心。
在挽月提出她是因那个男子才态度异常时,落璎只感觉自己像被人点破了最不愿见人的羞耻心事一般,但她心中同样不愿意承认,也陷入了纠结的境地,如今被挽月安慰一阵,她也冷静了些,想着青尘既然会出手,那确实该是万无一失。
之后挽月为了引开她的注意,顺便哄哄她,提出了要去仙岛上寻宝。
落璎性情单纯,好奇着仙岛上能有什么宝贝,便见挽月取出一只罗盘,说是霃露大师兄以前送她的生辰礼品,能探知隐蔽的禁制结界,而有隐蔽禁制结界的地方大概率会有别人藏起来的东西,说不定就是宝贝。
落璎不想让挽月再追究自己对飞星的态度,恰好挽月也不想去思考落璎对飞星的态度,两人揣着异曲同工又各怀鬼胎的心思偕行回岛,因此哪怕撞破了几个禁制又一无所获后仍毫无失落,就这样来到南边的深山之中,最终见到这座崖边的墓碑。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见到一座被隐蔽且强大的结界笼罩的坟墓,二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此乃奇遇也!
二人踏入禁制,立马感受到一股冰封万物的森然寒意,挽月还想小心行事,但落璎已经顶着寒意靠近了,她无奈跟上。
随着她们的靠近,寒意越来越强,如此前进十来步后,挽月还是忍不住出言劝止,但落璎此前便被她强拉走,于是此刻赌气般地不愿听从。
而且按她的计算,照目前的强度加上去她也能承受住终点位置的寒意。这结界越强,说明坟中所埋者身份越高,陪葬品中必有宝物,她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然而,当她顶着寒意来到墓前二三十米的位置时,涌向她的寒意忽然骤增!她方寸大乱,想要后退已来不及,就像被大螭吞下的青尘般,只觉得一股无比精纯的寒气正将自己牢牢包裹,眨眼间体内的仙气便凝滞不动,挽月见状连忙上前欲助她,落璎用最后的力气呼喊,让她快走,挽月自然不舍,于是在谨慎地用上诸多法宝,做足准备靠近她后,仍然倒在了强大的结界下。
但在最后关头,挽月奋力扑向落璎,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一颗地品甲阶的焰浆宝珠被包裹在两人掌中,努力发挥着作用,虽然只能略微减少一点她们体内的寒意,但就是这一点令她们能断断续续地恢复一点意识。
包裹她们的寒气与一般的寒意不同,只是将她们冰封,并不立马致命,不过长此以往下去她们还是会死,而且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生不如死。
挽月闭着一动不动的模样模模糊糊地映入落璎眼中,她感受到挽月握着她的手的小指在微微发力,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中后悔非常又绝望十分。
很快,一些朦胧的对话声传入了她的耳中。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
眼看飞星始终无动于衷,此刻灰鼠其实也有些着急。
对自己的妹妹也能抛弃吗?哪怕是假身份,但他们之前所展现的关系也确实很亲密啊。
莫非此人真有这般绝情?
正当他这般想时,飞星忽然动了,如离弦之箭般向他冲来!
这才对嘛!进来吧!
灰鼠心头一笑,然而下一刻,前进了只十余米的飞星忽然毫不犹豫地改变了方向,朝不远处那离墓碑更近的二女而去!
他要做什么?!
灰鼠心头一惊,理智告诉他,飞星若朝那里去,反而会更加深入结界,那照样是自寻死路。
但他总有种不妙的预感,于是眉眼一凛,追了上去。
深入结界之中,寒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仿佛骇人的水鬼恶灵般不断拉扯着他的身躯,试图停下他的动作。
不过一股暖意从他的丹田与心口中生出,不断对抗着试图侵入他体内的寒意,虽然不能完全令他不受影响,但也算是大大减少了威胁,令他不禁好奇自己这魔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除了催动欲望、控人心神外,它到底还有多少不为自己所知的能力。
如今既知晓它是有意识的,之前只是警惕着它,但这几年下来它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以后是不是该试着跟它搞好关系?
思虑之间,完全无视寒意的灰鼠在中段位置便追上了他,比他离落璎与挽月更近了,两人之间仍隔着几十米,灰鼠弹指朝他射出几道冰刃。
飞星停下脚步,身形略微艰难地一闪,勉强成功躲避开了。
他境界分明不高,为何行动还能如此自如?
灰鼠双目凝重地盯着他。
不过再怎么样也不是完全不受影响,在这结界之中,我的优势仍然大得多。
但是他为何会抛下自己那妹妹,朝这两人而来呢?
与此同时,飞星早有心理准备。
果然,他在这结界之中要比我更快。
他并不觉得不妙,不如说这样才更好。
灰鼠瞥了一眼落璎与挽月,犹豫着要不要改变目标,那拿两人当人质。
这时,飞星忽然低声道:
“你不去挟持我妹妹真的好吗?”
灰鼠也低声问道:“那你怎么不趁机去救你妹妹呢?”
此刻哪怕飞星回头去救阳春,他也能先一步赶到。
这一点飞星也心知肚明。
在沉默片刻后,飞星冷声道:
“那两人与此事无关,何必牵扯无辜。”
他果然更看重那两人!灰鼠眯了眯眼睛,冷笑道:
“既然敢擅闯此地,便不是无辜了!”
是他!
落璎听出了飞星的声音。
不过他的声音跟之前比起来更清脆、年轻了,更加……
好听了。
挽月也听出了飞星的声音,意识到若是那人又在这里救下了她们,救下了樱儿,那樱儿之后对他——
挽月不敢想象。
飞星沉默片刻,忽然语气轻巧道
“好啊,那我就去救我妹妹了。”
他说着便回头朝阳春跑去,但速度并没有之前那般快。
灰鼠也立马就追上来了。
于是他在跑出一段距离,当灰鼠超过他后,再一次回身朝落璎、挽月而去。
灰鼠对此早有预料,也立马回身追上,又一次将他超越,于是两人再度先后停下脚步。
作为元婴境的两人一举一动都极快无比,但灰鼠每一次的反应都迅捷无比,足以见得他的强大。
“呵呵,还想故技重施?”灰鼠轻蔑一笑。
飞星沉默不语,虽然未见其容颜,但灰鼠隐约能感受到他的心情极为沉重,于是忍不住问道:“这两人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比你妹妹还重要?”
飞星低声道:“不想牵连无辜而已。”
灰鼠气息一寒,冷声道:“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杀了她们。”
“不可!”飞星立即紧张地高声道。
落璎用微弱的意识仔细听着二人的对话,听闻飞星这么在乎自己,心中感受到阵阵暖意,同时也好奇他为什么会这么在乎自己,甚至胜过他妹妹。
灰鼠狞笑道::“哈哈!还说没关系呢?还不快说——!”
飞星咬了咬牙,再度沉默了一阵后,沉声嚅嗫道:
“身后那个不是我的妹妹,只是同行之人而已……那两人中……有……有我的心上人……”
“心上人?”灰鼠眉头一挑。
心上人?!
落璎心头一颤,暖意深处渗出一阵阵浓稠蜜浆般的甜意,令她一时间甚至有些眩晕。
挽月心头也是一颤,但她一颤显然不是因为喜悦。
她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与此同时又感受到阵阵难以抑制的激动的微弱颤动从落璎的掌中传来。
那人真能救了她们,救了樱儿当然是好事,可是……可是——!
挽月现在只觉得心头好冷,比身上感受到的寒意还要冷上百倍,如坠地府,冷得令她感到一股钻心之疼,如万千把冰刀在绞动切割!
“原来如此,心上人啊……”
灰鼠在错愕一瞬后,双眸微垂,不知在想着什么,很快再度变得面无表情。
与此同时,飞星再一次冲向了落璎与挽月,疾如惊雷一般,速度比第一次还要快上几分!
竟然还能更快!
灰鼠一惊,立马全速追赶!
飞星这次并没有故技重施,也真的用上了全力,可惜与行动自如的灰鼠相比还是明显慢了一筹,并且他越是接近墓碑受到的影响便越大,很快便被灰鼠追上。
“停下,不然我立刻杀了她们!”
说话间,一股浓郁的寒意便从他体内射向了落璎与挽月,二女雪上加霜,刚刚恢复的意识立马又消失了。
“不要——!”
与此同时灰鼠已经追上了飞星,飞星大喊一声后立马停了下来。
“哼!给我退后!”灰鼠厉喝道。
飞星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向后退去。
“不够!继续退!”
“继续!”
“继续!”
“继续——!”
“……”
灰鼠看着飞星缓慢地一步一步往后退,仿佛他的脚上有千钧之力,每一步都迈得极为迟缓。
终于,飞星退到了结界边缘。
灰鼠道:“你若想救这两人……”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飞星转身身形一闪来到了阳春身边。
灰鼠神色一凛,沉声道:
“我可没让你动!”
飞星看都没看他,若无其事地抱起体表冰冷,意识全无的阳春,将她带出到了结界之外。
他的左手环过阳春肩背,探入她另一侧的腋下,右手则落在她圆润的左臀上,五指隔着纤薄的裙摆与亵裤微微陷入臀肉之中,就这样将阳春搂在怀中,用仙气消解着她身上的寒意。
她的睫似纤羽,唇如樱瓣,娇躯柔软无力,仿佛一具被精心雕琢的玉偶,用饱满丰软的乳肉与上臂紧紧夹着飞星的左手指尖,令飞星下意识地抓了抓,指尖顿时感受到了着好似蒸腾云霭般微妙绝伦、似有似无的弹软手感。
不过眼下并非享受的时候。
他盯着灰鼠,便见灰鼠的眼神凝滞片刻后,一簇簇冰晶忽然从他背后蔓延而出,如残破的玄铠般将他包括面容在内的左半具身体包裹住。
他的气息陡然一变,寒意收敛,就像从大雪纷飞的雪原变成了寂静无声的冰原。
……
第五十三章
雾冻风凝,天色如冰。
焰光与霜刃交错,无数冰屑夹杂叶片在崖前起舞纷飞。
飞星右手持乌金火,左手抱着阳春在空中边退边抵挡着百十道冰棱冰刃彗星袭月般的追击,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不起眼霜屑飘至他身侧,忽然化作一道冰刺直扎向他的左眼!
飞星赶忙侧身躲过,灰鼠趁机踏霜飞掠至在他头顶,左臂如剑般对准他的天灵盖劈下,飞星赶忙举剑抵挡!
嘭——
下方,飞星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怀中的阳春,确认她在自己的保护下无碍后轻挥右臂,将包裹他右臂的冰霜连同袖子一同震碎,暴露出矫健有力、洁白胜雪的肌肤。
好强……
之前为救青尘,他体内的仙气消耗了大半,虽然依旧多于灰鼠,但灰鼠的功法显然比他精妙强大许多,而且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后手。
此刻已救下阳春,可以找个机会试试情花能不能无视灰鼠未知的护身法宝控制住他。
能起作用自然皆大欢喜,但若不起作用……
要一边保护阳春一边比自己更强的敌人对战,自己的处境势必会极为劣势。
得再想万无一失的法子。
灰鼠来到崖边,吸收了寒意之后,半身附着残缺的冰甲,半身肌肤微微透明,整个人就像具冰霜傀儡。
他面无表情地被自己击落的飞星强撑着爬起来,疑惑此人为何只一味防守,还不使出自己拿手的进攻招式。
是想让我轻敌大意吗?哼,想得美。
凛冽的寒风吹动了衣摆,却难以动摇结界内的草丛。
飞星仔细看去,尽管树丛花草郁郁葱葱,表面却都结着一层浅浅的霜,被封在冰霜之中以保持生机旺盛的模样,实际上都不知死了多久了。
眼前的结界并非宗门护派结界那种主动或被动触发型的,而是时刻作用于范围内的覆盖型结界。
这样的结界基本是不分敌我的,在近千年的墓穴中会比较常见。
那么为何灰鼠能不受影响呢?
也是依托于法宝护身吗?若是如此,那法宝也该实时作用才对,但自己并未感知到什么法宝的气息啊。
那么是功法吗?
哪怕是寒系功法,也很难有厉害到能完全无视这些强大寒意的。
飞星的直觉想到一种可能,但理智告诉他不太可能,他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迟疑道:
“你莫非……与天霜教有关系?”。
“哪怕你想拖延时间讲废话也未免……”灰鼠面无表情地说道,便向飞星抬手,欲再攻之。
忽然间他眉头一蹙,似乎是意识到了一些可能,思虑片刻低声道:
“你要我去见谁?”
“郑怀恩。”飞星顿了顿,又道:“青尘真人也可能会来,而且现在他们应该快到了。”
应该差不多打完了吧,总不能打个几天几夜吧?飞星想着青尘的性格,心中有些没底。
灰鼠神色一滞,心中顿时疑惑丛生。
渊海剑派和东皇仙门单个都还好说,怎么可能会合作?他定是在诓我……但这种骗话也未免太低级了。
他眯了眯眼睛,说道:“所以你是帮哪一方做事呢?”
飞星道:“我与郑怀恩相识,算是在帮他吧。”
“胡说!之前我可是见过你与青尘真人同行的!”
“但托我来调查散修之事的却是郑兄。”
“调查散修?”
“是啊,我将结果与郑兄说了,因为是你提供了线索,郑兄想来向你再了解了解。”
灰鼠沉默片刻,说道:
“咫涯真人,你知不知道郑怀恩此行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不知道。”
“郑怀恩没告诉你?”
飞星道:“他说事关重大不能相告,我便没问。我与他为友,自然会助他一臂之力。”
灰鼠听了,转头向身后看去。
明明处于结界深处,但以坟墓为中心的周围一小圈却完全没有被结界影响到,也未受两人方才的战斗波及。
灰鼠用极为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墓碑。
如果郑怀恩乃至青尘真的即将来到这里,那现在自己将这个咫涯杀了也没用。
隐忍数载,还是逃不过吗?
有一些事我想做,但不能赌。
有一些事我不想做,但只能赌。
所以……
原谅我。
灰鼠闭上眼,轻叹一声,体表的冰甲徐徐消融,体内的寒意逐渐沉眠。
他回过头来,看着飞星,俯下身来,双膝跪地道:
“在下有一事,跪求真人应允。”
……
天霜教的功法分为「凌冰」「皓霰」「寂雪」「寒霜」四支。
凌冰为基础与主流,适合所有教众修习;皓霰为精研刁钻之法,虽然能与凌冰一脉相辅相成,但需要一定门槛。
此二支功法所有教众皆可修习,而寂雪与寒霜皆为天霜教功法中最为精华的顶尖奥义,前者乃历代碎日圣女之专属功法,后者则独属历代天霜教教主。
出行之前,郑怀恩的师父断江掌门给予他的唯一线索是一面玉璧。
那玉璧上没有任何花纹,洁如冰,净如雪,自然看不出它的主人是谁。
但璧内有两缕仙气,一缕来自前任天霜教教主,一缕来自前任碎日圣女。
通过它,虽然不能寻到继承前任碎日圣女血脉的后嗣,但可以寻到修习了寂雪、寒霜两支天霜教奥义功法之人。
朝阳东升,天色愈明。
缕缕光芒穿入林中,照亮大地的同时也在试着冲散崖边残留的寒意。
灰鼠站在碑旁。
飞星将郑怀恩接到了此处,说道:“我便不过去了。”
郑怀恩歉意行礼道:“对不住贤弟。”
他来到灰鼠身前,瞥了眼一旁的无字墓碑,便欲向灰鼠询问。
下一刻,他的脸色突然一变,缓缓将怀中的玉璧取出。
比他的手掌略小的玉璧静静躺着,此刻正渗出一抹特殊的寒意。
郑怀恩狐疑道:“你是……”
灰鼠将兜帽摘下,露出了白皙俊美、棱角分明的面容。
是男子的面容,肉身也是男子的身体,未经过任何伪装与改造。
自己要寻之人乃是女子,为何此刻玉璧会对他有反应呢?
难道自己千辛万苦寻到的情报是错的?
灰鼠抬手向郑怀恩行了一礼,缓缓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天霜教老教主寿元将尽,自知飞升无望,便闭了死关,将教内事务都交给了左护法,也就是他的外孙文临真人操持。
五年后,老教主寿终正寝,文临真人奉其遗命继任天霜教。
倚仗其母,即前任碎日圣女,尽管文临那时还只是大乘境中期,但也算是接管了天霜教,可他自知需要早日突破至大乘境后期,教中其余高层才会服他,所以他一面整顿教务,清理此前弊端,一面刻苦修行,以求早日破境。
他的想法一点没错,对于这位以血亲之身先任左护法,后接任教主之位的青年英才,天霜教高层中确实有一部分不服。
明显表现出来的是一部分长老,总是顶撞于文临,与他阴奉阳违。
文临心地仁慈,想着自己入大乘境后期后,这些事情也就会随之平息了。
但他低估了一些人的胆子与野心。
一年后,即十四年前,一直藏着本来面目,甚至常常帮衬文临,给予他建议的上官右护法趁他闭关时率众发难了!
一夜之间,新任教主文临与其母圣女身死,其脉亲信或死或关,同族血亲被屠杀殆尽,只剩文临年纪尚小的嫡女逃出生天。
之后,上官右护法对外宣称文临真人当年所宣遗命乃是拟造,经他查明,老教主便是被其杀害,而时任碎日圣女虽知内情,却念及与其的母子之情,因而包庇,所以他们现在所为乃是拨乱反正,清理门户!
树倒留年轮,人死无对证。
后来上官右护法摇身一变,成了现在的上官教主,文临真人一脉便就此被定性成了大逆不道的叛罪之众。
说回其嫡女,她在逃生时便被天霜教奥义伤至根本,难以治愈。独自一人漂泊在碧歌仙域后,流落于散修之中,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因身份特殊,她不敢与他人深交,因此一直独行。三年前,她听闻此处将有仙府现世,于是来到岛上,那时她的伤势已深入五体,且天霜教奥义所伤寻常修士如何能医治?最终,在求医无果后于两年前仙逝了。
“当年我受人欺压之时遇上了她,她出手相助,于是我见其一人孤苦伶仃,可怜无比,便不时帮衬帮衬她,想着以后能让她过得好一点。”
灰鼠道:
“之后她讲这故事讲述于我听,我才知她的身份。她为报答我,将天霜教功法传授于我。她临终之前,我还只觉得她精神不太好,并未多想,怎料……”
言罢,灰鼠叹息一声,无奈摇头。
郑怀恩听完这个故事,看向了一旁的坟墓,浓眉紧锁着。
若其言为真,那天霜教……不,不论是真是假,天霜教的事情我也不能管!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
“我要……开棺验尸。”
灰鼠闻言一愣,张了张嘴,将袖中的颤抖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去。
青松般高大的身型缓缓俯下,郑怀恩朝着墓碑单膝跪地。
天光静谧,轻风不语。
土坑之中,一方简陋的自制棺木被开启,朴素白衣下的尸身已经化作白骨,骨质如冰似雪,整体大约五尺长短,依耻骨来看确为女子。
陪葬品极为简陋,仅有一支竹笛,一把木梳。
郑怀恩将玉璧放入棺中,璧内传出一道微弱的寒意。
他暗叹一声,将玉璧收回,放入一些宝珠,盖上棺木,又上了三炷香。
“我此次奉命前来寻她,接回我宗门安置。然天不遂人愿……”
郑怀恩看着手中的玉璧。
此物乃是天霜教的掌门信物之一,他出来后曾传讯回渊海剑派询问要寻之人身死当如何,断江回复他,若那人已死,便将此物送还天霜教。
他对灰鼠道:
“之后我要去一趟天霜教,你身为外人却习得了天霜教功法,以后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在他人面前展露。”
灰鼠闻言却道:“义君要去天霜教的话能否带上在下?”
“嗯?为何?”
“在下资质平平,但在修习天霜教功法时却格外顺利,如今已小有所成,不是在下没有自知之明,但在下觉得自己似乎与天霜教功法极为契合,因此若能堂堂正正地拜入天霜教,那……这对身为散修的在下来说乃是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啊!还望义君成全!”
灰鼠激动地说着,朝郑怀恩五体投地地拜倒下来,连连叩首。
虽然他与那女子有所瓜葛,但毕竟也只是萍水相逢,互相救济而已,也不能籍此便要求作为一介散修的他为她报仇。
郑怀恩想着,点了点头。
“好吧,反正也是顺路,我带你过去,但你能否拜入天霜教便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灰鼠闻言大喜过望,又是朝他连连叩首:
“多谢义君!多谢义君!”
“好了好了,起来吧。”
“不知义君打算何时启程,若可以的话,我想将身边之事稍作处理。”
“嗯……那我在此调息一番,今日午时你过来,我们便出发吧。”
“是!”
灰鼠躬身行礼,朝着北边飞去。
他要处理的身边事自然与他的散修同伴们有关。
当他来到居安苑时,迎接他的棠薇的伙伴并没有一脸高兴欢迎,而是带着些悲悯与同情。
这代表发生了一些事,一些不好的事。
进入苑中,还未进入同伴聚集的宅子,他便听到了惨惨戚戚的哭声。
是来自女子的,还不止一个。
屋中,水佩、朝菊正悲泣不已。
何环儿正一边哭一边安慰着她们,其余人的脸上也有悲色。
灰鼠没有进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对灰鼠的气息格外灵敏,何环儿来到屋外,梨花带雨地对他道:
“鼠哥~玄鹤、暮柳和锥灯先生都……!”
大螭死后,青尘等人陆续离开,玄鹤三人虽然难以获取大螭的兽核,但他们各自在海中冒着生命危险捡了一片大螭的鳞片。
虽然只是一片鳞片,但这可是天品大妖的鳞片,对身为散修的他们来说足以称得上是至宝。
正当三人兴高采烈地准备回去之时,他们碰到了一伙人。
那伙人是滴雨之众,由那个游手好闲的小人善阳堂主亲自带领。
在此之前,善阳接到叔叔柳寻花的命令,撤去了他的堂主之职。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刚当上天问堂堂主,还没作威作福享受多久的善阳哪里愿意就这样回到以前的生活。
他左思右想,与自己那狼狈为奸的心腹齐光交流一通,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柳寻花因他在此次仙府之事中一无所获,对他失望了。
于是他在命令还未传达给天问堂中众香主时便先率堂众赶往东边,期望能捡些漏子。
与玄鹤三人撞上后,他向三人询问了一番大螭那边的情况,得知大螭已死,他马不停蹄地命手下前去寻大螭留下的宝物。
而对给他提供情报的玄鹤三人,他则夺走了他们背着的螭鳞,玄鹤三人自然不从,还想逃跑,于是便皆葬身鱼腹了。
此事乃是目击这一幕的几名散修见到的,方才才由棠薇的伙伴带来。
“哦。”
灰鼠的反应平静得令何环儿惊愕。
“鼠哥,玄鹤他们……”
“嗯,我知道了。”灰鼠道。
“鼠哥,你为什么这么——”
灰鼠道:“玄鹤行事素来冒险,纵然只是蝇头小利他也愿一搏,我多次提醒过他,此番他们出发前,我知前路极其凶险,亦好言相劝,可他们不听,如今死固当然,为之奈何。”
何环儿闻言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屋内的嚎哭声还在飘入耳畔,眼前的灰鼠却神色如常,无喜无悲。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平淡,要知道死的可不是什么陌路之人,而是与他们相伴多年的同伴啊!
尤其是玄鹤,那可是最初领着他加入他们的人啊!
灰鼠道:“我要走了,你跟大家说一声。跟棠薇他们也说一声吧。”
“什、什么……走?”
“就是离开。再见。”
灰鼠转身向苑外走去。
何环儿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两行泪痕迎着逐渐晴朗的日照,渐渐没了痕迹。
……
灰鼠离开后,飞星来到了郑怀恩身边,两人闲谈几句,朝不远处的空中望去。
青尘正朝此处飞来,她在与郑怀恩交过手后仍然在后面悄悄跟着他。
“她还要作甚!?”郑怀恩恼火道。
别是还没打尽兴吧,我练得一身锄强扶弱的本领可不是供你消遣的!
飞星看了看郑怀恩一身残破不堪的衣衫,郑怀恩不由叹道:
“唉,那疯女人今天不知吃错什么药了,下手特别狠,要不是她状态不好……不谈也罢。”
郑怀恩摆摆手。
应该不是把对我产生的忿忿情绪发泄在他身上了吧。
飞星没发表感想,问道:
“郑兄诸事已毕?”
“嗯,虽然……唉,总之是差不多了结了。”
“哦。”
飞星没有多问,转过身去,眼中闪过了一丝歉意。
……
望月顶西北,滴雨楼阁上层,善阳与齐光正忐忑地等待着柳寻花的命令。
那大螭的尸身已经沉入海底,寻不见了,但加上自己从一些散修手里抢来的东西,也不算全无收获吧?
“也不知我叔会不会满意!老子可不想回到以前那还得看着别人脸色行事的时候!”
“堂主宽心!堂主宽心!要不属下去叫些人上来给堂主按摩一番?”
“啧,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善阳摇头叹息道,“要奶大的。”
“是、是!”
齐光起身走出门去。
半晌。
“嘶——”善阳向窗外看去,阳光和煦,微风怡人。
“怎么这么冷啊。”
他嘟囔道。
算了,等会让人按一按就暖和了,嘿嘿……
他朝房门看去。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上来?
咚咚——
啧,龟孙儿还装文雅,敲起门来了。
“进来——!”
善阳大喊一声,房门打开,门口站着的却不是善阳,而是一个戴着兜帽的男子。
善阳疑惑道:“你是何人?”
“请问是天问堂堂主善阳仙君吗?”
“干嘛,谁让你上来的?我现在没空跟你废话,赶紧滚!”
善阳没好气地侧过头去,端起桌上的茶杯,正要品茗,却见杯中热气腾腾的茶水不知何时竟已结冰!
嗯?怎么会……
正当他疑惑之时,戴兜帽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他身前,伸手抓住他的脖子拎了起来。
“唔!咳——!”
他惊恐地盯着兜帽中那双微微泛着蓝色光芒,毫无感情的眸子,一股寒意瞬间覆盖全身,连挣扎都无法做到,眨眼间四肢便已无任何知觉。
“什么人?!”
当一名化神境香主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来到楼上时,只见到了两具没有头颅的冰雕。
……
午时便要出发前往南原冰海深处的天霜教,留给灰鼠处理事情的时间只有一个上午。
离开滴雨后,他来到仙岛的东海岸边,将善阳与齐光的头颅扔进了海中,倒了一壶玄鹤生前最爱又舍不得喝的仙酿,烧了几册暮柳喜爱的俗世话本,背着双手,默然伫立一炷香后,转身离开了。
他要做的事情挺多,但并不太匆忙。比如他去了几处据点,将里头剩下的合欢邪修一一杀了。比如潜入了飞凰宫、洛貉谷的仙舟等几处地方,留下了几瓶能驱除淫毒的药膏。
再比如他还去了天香苑,在承珩的枕边留下了一枚能根治他那顽疾的丹药。
他不知道有哪些人会来寻到,但他知道一定有人会寻来,所以从两年前开始,他便作为幕后主使在仙岛上布置了很多事。
尽管非其本意,但恶行毕竟做下了,如今也只是勉强将能补偿的给补偿上了。
他之所以做了这么多,当然是因为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散修。
在郑怀恩来之前,他向飞星下跪请求,同时也讲了一些事。
当时她所讲的与之后对郑怀恩讲的是一件事,只有一些细节不同。
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他与郑怀恩说的是故事,但与飞星所说的是真相。
天霜教有一门独特秘术,名为「冰心玉胎」。
此术是孕育之术,可令孕妇使婴孩一直留在腹中,孕而不产,时间最低为两年,在这期间婴孩的身体与神智不会成长,但能提升修行境界,通过外部滋养还能弥补先天的不足之处,而在产后一日后,婴儿的肉体与智识便会根据在母亲体内所处的多余时间而快速增长。
当年文临真人之妻便使用了冰心玉胎之术养育孩子。
很多人都知道她后来确实生了一个女胎,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怀的是一对姐弟龙凤胎。
更少有人知道,当时先出生了几年的姐姐是为了保护刚刚产下的弟弟才受了致命伤,并且在之后的飘泊生活中一边隐藏两人的踪迹,一边将能得到为数不多的修行资源全部给予弟弟,而在身死之时,她最后的希冀便是弟弟以后都能平安地活着。
灰鼠将真相全部告诉了飞星,跪求其帮他保密,不要告诉郑怀恩两人交过手以及他一直在隐藏自己身份的事情。
此举完全是赌,赌飞星是个好人。
他之所以要赌,因为他不想作为一个劫后余生的浪子隐姓埋名从此飘泊一生。
他要回到天霜教,但不是去争未来的前途,更不是争那教主之位。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复仇。
午时,崖边。
白日当空,将阳光笔直地射入山林之中。
墓碑静静立在崖边,一圈刚刚种下的、淡淡胭脂似的粉白色不知名花朵与刚铺下的及踝的青草簇拥着坟墓,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郑怀恩立在不远处的空中,背对着灰鼠,遥望南边。
灰鼠轻扶着无字的墓碑,俯身在碑上轻轻一吻,无声道:
——我走了,姐姐。
……
飞星抬头看着南飞的两道流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助灰鼠瞒着郑怀恩回去复仇到底是对是错。
以其实力要向已经掌控天霜教,正闭关冲击大乘境后期的上官教主,实在是螳臂当车啊,真不知道他以后……
“喵唔喵呜~”
怀中打着轻鼾的阳春将飞星的思绪拉回。
算了,跟我关系也不大。
我也该回去了……
不对。
我这次出来是为了帮灵宿与青月阁牵线搭桥的,嘶——现在还能搭上吗?
哎呀,之前还打算让郑兄跟自己回去一趟镇镇场子呢,这下该如何是好呀!
正当飞星一筹莫展时,他忽然注意到青尘还在不远处的云端坐着,并没有因为郑怀恩的离去而离去。
天上,青尘拨弄着脚下的云絮,忽然一叹。
自己到底来干嘛啊?自己到底想干嘛啊?
我到底在干嘛啊?
她迷茫地瞟了一眼远去的郑怀恩,又习惯性地偷偷看向下方的飞星,凤眸陡然一凝
嗯!?
飞星正朝她飞来。
他、他来做什么……
飞星来到她面前,看着她。
青尘的眼眸左转右动,不知该放在何处,最后干脆闭上眼,撇着嘴角,沉下嗓音,冷声说道:
“有事便讲。”
飞星沉默片刻,心中叹息,暗忖也只有此法了
“真人……”
他缓缓问道:
“真人想吃烤鱼吗?”
青尘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
第五十四章
自姐姐死后,灰鼠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他发现以前因有姐姐的庇护,自己不用与外界接触,一心修行即可,而今不同,他需要独自在面对这天地。
最初的日子自然十分难熬,他在奔波中整日灰头土脸,宛如一只过街老鼠,因此被散修们谑称为“灰鼠”。
直到冰心玉胎的效果在他身上逐渐体现,对根基的稳固帮助与对修行的加成令他破境飞速,在心智快速成长以及阅历增加后,他逐渐养成了如今的性格。
灰鼠认为仙府现世后,自己在探寻的过程中难保不会用到天霜教的功法,那么为了掩人耳目,他需要增加岛上寒系相关的一切。
找一堆拥有寒系功法的修士的路子太难,他思前想后,开始在岛上与不论正邪的各路人士结交,最终在临近仙府现世的前一年中暗中布置了包括淫毒在内的各种寒毒,且目标不止是散修,天香苑、洛貉谷乃至流焰城也皆被他囊括其中。
没人能想到那么多祸事的根源都来自一名散修的手笔,且目的仅仅给自己的存在打掩护。
在灰鼠的印象里,姐姐是一个十分严厉的冷面女子,他修行时稍有懈怠或者纰漏便会被大加责罚,比起姐姐更像是一位严母。
灰鼠对飞星所说的真相来自于姐姐对他的口述,所以这份“真相”其实与“事实”还有一些细节上的差别。
比如姐姐告诉他,母亲是在死前将他产下,交给她带着逃出天霜教。可事实是他还在母亲腹中时,其母便与父亲文临一同被杀死了。
他是被当时仍是少女之身的姐姐同样以冰心玉胎秘术从母亲腹内转移到自己腹内带出来的。
没错,他其实是被自己的姐姐又怀了数年后才生下的,且因冰心玉胎流程中断,灰鼠在出生一日后并没有立马成长,而是由姐姐哺乳喂养了一年后才开始成长。
所以他才会对自己幼时的记忆十分模糊。
所以在上官右护法等天霜教高层眼中,他早就死了。
当然这种细节的出入也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的当下。
今日,当灰鼠得知郑怀恩来找自己时,他知道自己面前正摆着一条康庄大道:
跟郑怀恩回渊海剑派,从此受其庇护,不论修行资源还是人身安全皆不在话下,与如今的不散修身份就此告别。
这是断江真人的于私之行,于公,他身为掌门绝不可能为了灰鼠让整个剑派与天霜教撕破脸皮,并且若灰鼠告诉他们自己要报仇,他们不仅不会帮忙,反而会阻拦。
所以一旦选择了这条路,报仇之事便渺茫了。
所以灰鼠当时反复思量后,选择了另一条艰险的小径。
眼前的飞星是一个在不知内情的前提下仍愿帮助友人的人,他如果愿意帮自己欺瞒郑怀恩,那么自己能以先天适合天霜教功法的普通散修的身份委托郑怀恩带自己拜入天霜教。
所以灰鼠将自己的身世与飞星和盘托出,若飞星听完后拒绝,他会果断再下杀手,然后走一步算一步。若飞星阳奉阴违,事后扭头将一切都告诉郑怀恩……他便无计可施了。
他所赌之处便在于此。
飞星当时听完后说道:
“我可以答应你,不过如果我再提一个条件,你会不会更安心?”
有条件便不是请求而是交易了。
灰鼠点头道:“请讲。”
飞星道:“多年后我会去一趟南原,深入冰海,猎杀一头妖兽,届时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灰鼠道:“说不定那时我已报仇失败,身死道消了。”
飞星淡淡道:“那你尽力多活几年吧。”
灰鼠沉默片刻,问道:“你要杀什么妖兽?”
飞星说道:“三头魔蛟。”
灰鼠道:“多嘴一问,你要它有何用?”
飞星道:“我需要借它的生死胆来救我的道侣。”
两人的交易就此达成,清风为凭,流云为证。
飞星并不知道这场交易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不知两年后的春天他再回想起今日时会作何感想。
……
云端。
凌风的脑袋枕着嬛人的大腿,享受着那份丰腴柔软以及她的轻抚。
被这俩女人骑了那么多天,让我趴一会儿也应该吧……嗯?
它转头看去,羽女正盯着它翅尖的白羽。
姑奶奶,我就这么点毛啊……
下方,轻风舞动着飞星的雪白衣袖,掀动青尘的耳畔发丝。
飞星拱手道:“此番与真人同行,令在下视野开阔,受益匪浅……”
青尘侧过身去,淡淡道:“有事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直说……当然是直说不了的,她凭什么来帮我的忙呢?
说起来,她现在对我到底是如何看待的?既然没动手,那厌恶不到哪去吧,而且还愿意跟我说话,虽然态度不是很温和。
“真人近年来去过蓬莱吗?”
青尘道:“没有,只是前些年路过一次,怎么了?”
飞星道:“真人既游历九域为何独避蓬莱?”
你还有脸问!
青尘眼角一颤,银牙紧咬地深吸一口气,恨声道:
“那地方没意思!”
飞星道:“真人多年未曾深入,怎能下定论呢?”
青尘道:“与你何干?”
飞星躬身道:“我之后便要回蓬莱了,真人若是愿意,我可以为真人引路。”
“哦?你对蓬莱很了解?”
那当然——
蓬莱怎么说也是九大仙域之一,自己所去过的地方加起来也不到蓬莱的百分之一,能了解到哪去?
“我是这么想的。”飞星缓缓道,“真人身份高贵,行事又光明磊落,往日从不掩饰行踪,所至之处皆受众多修士夹道欢迎,因此所见皆是光鲜,可光鲜亮丽只在其表,内里究竟如何真人便见不到了。”
凤眸微抬,青尘侧首瞥向他。
……
灰鼠走后,那墓碑外的结界仍在运行,只是效果比起以往弱上许多。
阳春倚在不远处的树下,瞧着那坟前的粉白色鲜花微微出神。
这些花是来自寒原的「绛仙碎」,颇为稀有。
飞星没有向阳春泄露灰鼠的真实身份,不过她也不关心。
飞星从天上落下,阳春立马迎了上来,一副要扑进他怀里的态势,可走近了几步又停下了,扭捏地侧过身子,抬指绕弄着鬓角的发丝。
飞星正抬手朝她伸去,见状也收回手来,保持一副止乎于礼的模样。
摸一摸我的脑袋又没事。
阳春不悦地努了努唇,侧着向飞星再靠近一步,低眉摆弄着腰间的珠串,双睫如蛾绒般停在眼睑上一动不动。
“都谈完了?”
“嗯。”
“那接下来能回去了?”
“对。”
阳春身上的芬芳缓缓向飞星而去,缭绕在他面前,不断挑动着他的欲望。
飞星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俯身将鼻尖探到她白皙的颈边,缓缓一嗅,又轻轻吹了口气。
阳春的颈颊立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粉润起来,仿佛晕开的胭脂。
她转头微微一瞥,只抬了半截眼皮,度来一段含蓄中夹杂几分青涩的媚意的眼波。
对于她这般心态仍未完全脱离少女的佳人来说,与心上人之间不那么直白的暧昧互动总是会令自己的心头又甜又痒,欲罢不能。
倘若此刻叫她知晓三位师姐对心上人所做的事情,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阳春软声道:“你这次还能与青月阁牵上线吗?”
“应该是不能了吧。”飞星叹道。
秋风拂过,芙蓉步摇簌簌作响,阳春转过身来,小山眉微微一蹙,忧声道:
“那该怎么办?若是做不成这事,我回去顶多再被关几年,可你当如何?”
飞星道:“所以我刚才与青尘真人沟通了一番,等下她跟我们一起走。”
“真的?”阳春瞪大了水汪汪的荔枝眼,好奇道,“她愿意随我们回灵宿?”
飞星轻声道:“那倒没谈这么具体……我们要尽量让她能跟着我们到灵宿,只需让那些长老们见到她跟我们关系并非萍水相逢那么简单,那么也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有道理!”
阳春点点头,思量起该如何跟青尘套近乎。
窄袖白褙在风中微皱,纤薄衣衫紧贴着她的身子,令胸前那两团软腻看起来更显鼓胀,随着胸膛的起伏而微微颤摇,看得飞星不自觉地抬起手来,又赶紧放下。
就在这时,飞星注意到一道缥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
日头爬过东山脊,金辉漫至半山腰。
有雀西来,撞见一帘飞瀑,脆鸣着掠过不远处的山涧。
落璎与挽月是被灰鼠拎出结界的。
两人苏醒后见到了一旁的郑怀恩,向其了解了一下情况,挽月便拉着落璎赶忙离开那里来到了此处。
这外界果然危险,仅仅是个小小仙府现世的事件,便生出两样令二人有性命之忧的事情,所以她们也打算在此调息一阵便回云书剑阁。
此刻落璎立在瀑布顶上,藏身树荫之中,正远眺着数百米外另一座山上的身影。
忽而风起,吹得枝叶哗啦作响,数声鸟鸣陪奏,那道身影也从落璎的视野里消失了。
啊……
罢了,就这样吧。
她轻叹一声,转过身躯,可眉眼间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抹落寞之色。
“落璎仙子——”
忽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猛然转身,眼中映出了那人的身影。
戴着面具的飞星来到她身前,轻声道:
“仙子无碍否?”
落璎张了张嘴,垂眸轻嗯一声。
飞星温和道:“那就好。”
瀑声潺潺,水涧叮咚,沉默在二人逐渐渲染开。
过了一会儿,飞星问道:
“仙子是准备回去了吗?”
“嗯。”落璎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调息一番便回去。”
“噢……”飞星刻意在语气中加入了几分惆怅的遗憾,同时不忘抬手抬步,垂眸顿足,表现出类似欲言又止的肢体动作,最后用略微沙哑的声音低声拱手道:
“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
听着这话,落璎连忙抬头,想要挽留又不知如何开口,这时他又轻声道:
“也不知今日一别,日后何时才能再见……”
落璎心头一紧,紧咬着下唇。
“仙子会忘了我吗?”
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会!我怎么会忘记你!
落璎心中不断呐喊,话语已经来到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啊,说啊!你还在犹豫什么!他可是要走了!
她涨红了脸,用尽浑身力气,正一点点地突破自己的极限。
“我……!”
正当她似乎要将心中话语倾诉而出时,飞星极为配合地苦笑一声,失望地低声道:
“方才只是在下的胡言乱语,仙子忘了吧。”
“不——!我……”
“那在下去与挽月仙子也道别一声。”飞星躬身行礼,转身向下方飞去。
落璎慌忙朝他伸出手,可最后也没碰到他的衣角。
瀑布下方的水涧旁,草坡上开满了各色朝颜花,宛若被晨露洇染的绫罗。
挽月闭着眼睛,盘坐在坡上。
“挽月仙子——”
声音传入耳中,挽月没有睁眼,只是眉头微微一皱。
“我听郑义君说,是你救了我们,你要想什么回报?”
“在下与仙子有缘,恰好碰到了,自然全力以赴,谈何回报呀。”
“呵~”挽月冷笑一声,“那你可别后悔。”
飞星没有说话。
挽月虽然没睁眼,但靠仙识与听觉也能判断他的动作——在簌簌的草声中,他来到一旁的树下坐下了。
半晌。
怎么还不走?
挽月恼火地睁开眼睛,朝不远处走去。
她与落璎都在昏迷前听见了飞星所说的“那两人中有我的心上人”,落璎的心思因此更加迷乱,而她的态度则更简单了。
你留下来还想做什么?!
挽月走向飞星,准备叱骂他不要做异想天开的癞蛤蟆。
树荫之下,飞星正以背对她的朝向靠着葱郁的大树。
她来到飞星身旁,正要开口,一张侧颜猝不及防地印入她的眼帘。
树荫筛出碎金似的光晕,落在他那鸦羽般的青丝上,又顺着挺直的肩线滑落,没入月白色衣衫的褶皱里。
挽月的叱骂之语凝在舌尖,喉头如堵,呼吸微滞。
不是俗世话本里“貌若潘安”那样俗套的形容,而是一种难以想象、割裂人间的完美。
那面容中的线条直似剑锋,弧若春水,不丰不瘦,多一分便显女气,少一分则太瘦削。
天地钟灵毓秀,何以独宠一人?
鬓角的一缕发丝被风吹起,拂过耳畔,飞星缓缓睁开双眼,抬头看去,歉笑道:
“仙子莫怪,方才实在有些乏了。”
“啊……”
挽月这才回过神来,哪还能说出叱骂之语,心中已满是怔忪不安。
他若与樱儿诉说心意,樱儿会如何回应?
她不愿面对,想要立刻逃离,却又越想越怕,反复踱步后最终对飞星道:
“樱儿是百年一遇的剑道天才,你可不能干扰她。”
这话语的力道显得极为绵软,甚至有几分恳求的意思。
飞星闻言道:“仙子何出此言?在下怎会干扰落璎仙子?”
挽月激动道:“她心思单纯,涉世不深,男女之情便会扰乱她的剑心!你明白吗?!”
飞星反应过来,起身道:
“原来仙子听到了啊……”
事已至此,挽月也不再遮掩,直面着飞星坚决道:
“不错,我听到了!有我在樱儿身边,你休想……”
飞星道:“所以仙子觉得我那话所指的是落璎仙子吗?”
“啊?”
挽月睁大了眼睛,神色怔怔呆滞。
两人对视着彼此,飞星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你的眼神会那么温柔呢?
为什么在那温柔里还藏着几分哀伤呢?
我们可没说过几句话!别这样看着我!
别这样……
山风携着草木的清气,卷着水瀑的湿意拂过两岸的朝颜花,花枝摇曳,落下偏偏玉瓣,飘至涧中随波逐流,慢悠悠地往山下淌去。
不知不觉间,挽月察觉到自己的心开始颤动,连脸颊也开始发烫,而且热意不止出现在心头,还出现在了腹中。
她忽然夹紧双腿。
这是什么感觉?
两腿间的那股湿意令她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她咬着下唇,心头的颤动愈发明显。
我难道对他……
且不论感情如何,身体的变化正在向她诉说一件极为不耻的事情——她对他产生了欲望,强烈的、来自本能的欲望。
飞星察觉到了什么,将偷偷影响挽月的花雾收回,低声道:
“在下告辞。”
说完,他转身离开。
仿佛有块大石从胸口移开了,挽月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突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她捂着脸颊,深吸几口气,转过身去后又是一愣。
落璎站在朝颜花丛中,正神色呆滞地看着她。
挽月浑身一颤,只觉得脊背发凉。
“樱、樱儿,我……”
落璎将头顶上的花冠摘下,默默回头后,身形一闪,消失不见了。
……
青尘从空中落下,看着面色愉快地归来的飞星,不禁问道:
“你干嘛去了?”
“嗯……报怨。”
“啊?”
“以直报怨去了。”飞星道。
凌风也来到了他的身边,鸣唳两声:
——你可别为了给我报仇做出出格的事啊。
飞星微笑道:“我有分寸,我可不是逞一时之快的莽夫。也就使点小坏而已。”
——那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飞星道:“那我就不知道,之后怎么样了也与我无关。”
青尘看了看凌风,盯着飞星道:“你在跟它说话?”
飞星点头道:“对啊。”
青尘沉默不语,心中暗忖他的交友之术竟然对禽兽都能奇效,那得是多么高超?
与之相比,自己就……
青尘暗叹一口气。
阳春走来,观察着凌风神采奕奕的模样,忽然指着它道:
“你是不是偷吃什么东西了?”
想起之前自己跟她待一起时的经历,凌风有些抗拒地撇开头去。
青尘道:“是吃了嬛人或者羽女的丹药了吧。”
她们也真舍得啊。
凌风扬了扬翅膀,丰满的右翅羽翼似乎少了一层。
——可不是免费的,是我用身体部件换的!
飞星笑道:“少这点毛应该还能飞吧?”
——那是当然!
秋日高悬,白鹤展翅。
飞星带着青尘与阳春踏上了返回蓬莱的道路。
……
三丈朱门悬玉匾,雕成衔珠玄鸟的门环泛着冰冷的光芒。
匾上书写着“总齐四海”四字,笔力苍劲无比,好似虬龙盘绕,墨色里凝着深沉缥缈的仙意。一方被青石板盖住的天井正对着大门,石板缝里生满了墨色的苔藓,两侧共立着九根嵌满了夜明珠的盘龙柱,入夜后能照亮整条回廊,白日里也是流光溢彩。
一名身穿紫衣衣袍的丰腴美妇来到门前,躬身行礼道:
“紫绡拜见阁主。此次……紫绡失败了……”
紫绡有些委屈道:“阁主不让紫绡用自己人,还不让紫绡干预,全靠外人哪能成事啊?”
“是啊。”门来传来一个平静且沉稳的回应。
紫绡问道:“阁主要找的人最后被谁带走了?”
“被郑怀恩带去天霜教,准备报仇雪恨。”
“啊?!”紫绡惊道,“阁主,这样好吗?”
“那人若不报仇,天霜教又如何会乱呢?天霜教若不乱,我们如何才能掌控天霜教呢?”
紫绡眨眨眼,问道:“阁主事前就料到紫绡会失败?”
“你若成功把人带回来,反倒是我的失策了。”
紫绡闻言叹道:“银蛇也说紫绡会失败。”
门内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传出了最后一句话:
“之后就不要做什么了,等上几年,静观其变吧。”
……
第五十五章
随着冥渊大螭的陨落,涌向仙府的妖兽纷纷回首,只是待兽潮消失之时,飞星几人已经回到了蓬莱。
蓬莱仙域的海水清澈凉爽,不似碧歌那般浑浊还带着点儿咸腥味。
北风携着凉意,将牛毛般的雨丝刮斜,仿佛薄烟般笼着大海。
无垠的海域中漂着一艘画船,船身由上好的天辰楠木所制,雕刻龙凤、麒麟与缠枝莲,顶上的乌篷覆着细篾,糊以品质极高的鲛绡,水落不湿,还会泛起淡淡的七彩涟漪。
阳春蹲坐在船舱边,双臂抱着右腿,看着外头的细雨,足尖微微颤动着。
身体虽然成长了,但衣裳还是过去的尺寸,加上膝盖挤压着自己那成长得愈加丰满沉甸的肉峰,一时间令她觉得有些胸闷。
她低头捧住自己的丰隆右乳,试着向右边挪了挪,微小的调整并未带来解脱,只是将压迫点转移到了靠近腋下的外侧,又向左边挪去,依然不舒服。
阳春略显无奈地轻叹一声,用整个手掌托住了丰满得有些碍事的柔软,将之微微抬起。
饱满的乳峰如发熟的面团般被摊置在了膝盖上,她这才舒服了一些。
“嗯~”
阳春呼一口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一旁的飞星静静地注视完这一面,在她即将发现前移开目光,侧身向身后望去。
船舱里横置一张铺着云纹锦垫的烟竹榻,榻旁温着一壶仙酿。
薄雨渐大,撒豆一般啪嗒啪嗒地打在乌篷上。
他自然是想尽快将青尘带回灵宿,却不知是不是自己那急切的心思流露得太明显被她察觉了,进入蓬莱顺利地行了一阵子后,正当他们离灵宿越来越近时,青尘忽然一改往日火急火燎的作风,从百宝箱似的储物空间里拿出了这艘船,慢悠悠地享起了清欢。
此刻她正枕着双手,闭目仰面卧于榻上,双腿翘起,右腿搭在左膝上,优哉游哉地聆听着雨浪和鸣。
船舱里只有飞星、阳春与青尘三人,相对私密的空间会进一步放大与挑动压抑许久的欲望、按捺不住的念想。
嗅着二女身上飘来的芬芳,飞星表面平静,实则一直强忍着从丹田处不断传来的酸胀感。
他的目光不断向阳春身上投去,瞄一会儿又移开。
倘若现在向阳春强势地表达出自己的渴望的话,她大约是会半推半就地同意的。
但眼下他不能当着青尘的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同时心里也不愿将阳春当成泄欲的工具。
按现在这个速度,回灵宿得再过多久?
一个月?还是几个月?
再这样憋几个月自己可受不了啊……
阳春其实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他在看我……
她心中酸甜不定,暗藏羞喜,袜中足趾不断扣弄着鞋底,所以足尖才会微微颤动。
飞星喉头一动,深吸一口气,转头向青尘道:
“真人想先去哪?”
哼,终于忍不住了?
青尘心中一笑,睁开一只眼,懒洋洋道:
“嗯?啊……去哪啊?你不是说你了解这儿吗?那你说说看呀。”
飞星道:朝西有雨桐仙门,冬池山庄。朝西南去可往德宣仙门。朝西北则有北藏观、海天剑派,往现在这个方向走,能遇见盈瑶剑派、龙吟仙门。”
“噢。冬池山庄我知道,不去那边。”青尘道,“北藏观是什么?道观?”
“对。”飞星迟疑道,“真人有兴趣?”
“没兴趣。”青尘摇摇头,“道士最没意思了,也不去那边。”
飞星暗暗松了一口气。
青尘道:“不如就朝现在的方向去吧。”
“啊这……”
“怎么?”青尘嘴角微扬道,“我不能去?”
“不不,只是……”飞星抿唇道,“我对那边的几个宗门不是很了解啊。西南方的德宣仙门中倒有几人与我相识,德宣仙门与众多宗派皆有联系,我以为欲打听些隐秘消息的话寻他们最合适。”
德宣仙门是灵宿剑派的邻居,西南自然也是去往灵宿剑派的方向。
“诶~”青尘摆手道,“不了解才新鲜、有意思啊,不长见识怎么能拓展视野呢?就这边了。”
啧——
青尘下了决定,飞星张了张嘴,暗叹一声,至少不是朝西北去,就当绕远路吧,之后再想办法拐回来。
“好……只是真人不觉得现在这速度有些太慢了吗?”
“是吗?乘舟泛海,闻风听雨,这多舒畅啊。”
眼看飞星脸上的微笑便要维持不下去了,青尘缓缓挺起纤腰,将上身坐起,晃悠着小巧的脚尖,玩味地揶揄道:
“不过这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也没那么多闲情雅致,算啦,便不附庸这风雅啦。”
她说着打了个响指。
咔哒咔哒的声音开始在阳春耳边响起。
她分辨着声音的来源,眨眨眼后低头看去。
船底……在动?
……
朦胧的灰幕随着雨云的离去从天地间褪散,清明的浅蓝笼罩着大海,不时能看见银线般的海鸟在远处翱翔。
一串流动的银亮碎浪自西而来,顶端裹着道彩鸢般的长影,正疾驰海上。
拉进了看去,会发现那不是什么彩鸢,而是一艘变了形的画船。
此刻青尘正立在船舱外,单手叉腰,一只脚踩着船头迎风破浪,宽大的衣摆在腰后猎猎作响地随风飘动着。
飞星在船舱顶上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弓起,遥望着远处一团柔和的光晕。
那是一座较大的仙岛,应该是盈瑶剑派的宗门主岛。
青尘指挥着她那不同凡响的画船在盈瑶剑派的仙域外来回徘徊疾驰,阳春在她身后像猿猴似的“呜呜哇哇”地兴奋叽喳着,瞧着鱼儿不时从随着涌起的海浪蹦上来,便与青尘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感觉她们俩好像能聊得来啊。
感知到三人的气息,大约半柱香后,几道气息便从前方的海域中而来。
飞星将面具戴上,青尘将画船停下,阳春似乎还没玩够,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也整理了一番仪容。
来者有四人,皆是元婴境。领头的是一名容貌俊秀,气质儒雅年轻的男子,他向青尘拱手行礼,恭敬问道:
“不知三位是何方贵人?”
青尘也戴上了面具,不过是张黑红相间的铁面,不规则地遮住了她鼻尖以上的部分。
她不想表明身份吗?也行吧。
飞星来到男子面前道:
“在下飞星,与贵派法慧等几位真人乃是旧识,今日特来拜访。”
“飞星?”
听到他的名字,四人皆眼眸一亮,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嗯?若法慧真人身处贵派中,几位可去向其求证,我们便在这里等一等。”
男子笑道:“不必了,真人大名如雷贯耳,请随我们来。”
阳春如今的容貌便是在盈瑶剑派中也算得上优质,男装的青尘虽然只露了下半张脸,但仍然能看出应该是个了不得的美人,然而四人的目光更多地还是集中在完全不露脸的飞星身上。
飞星并不知道法慧她们早在几年前便将他的名字以“灵宿剑派金屋藏娇”的半谣言方式传遍了盈瑶上下。
男子一路与飞星闲谈,从他口中,飞星得知当年众宗门于冰魄云台谈判结束后不久,原本独领风骚的灵宿剑派突然关山闭派,对外界不闻不问。其余宗门不知缘由,但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于是在此外三年的一次次会盟与宴会中都在竭尽全力地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在这之中,曾为灵宿剑派盟友的盈瑶剑派对此倒不是很热衷。
他们这些爱美嫌丑,见了李乐估计会忍不住出剑的剑修另辟蹊径,舍近求远,一直在尝试与天辰、碧歌的宗门建立联系,方才他们感知到青尘的非凡气息,还以为飞星几人是从天辰或者碧歌来的大人物。
一位娇小的女子痴痴地凝视着青尘的下颌,鼓起勇气朝青尘问道:
“在下宁栉,不知仙君如何称呼?”
“我?我叫……碧灰,碧水濯灰。”
见她如此好说话,宁栉娇俏一笑,又问道:“碧灰仙君师承何处仙门?”
青尘摆摆手道:“我是天辰来的,出身嘛便不值一提了。”
“仙君此番是陪飞星真人一起来的?”
“差不多吧。”
“哦,二位是什么关系?”
宁栉本身随口一问,却令青尘一时语塞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飞星,恰好飞星也转头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青尘立马回过头来。
“嗯……就是……是……”
这时飞星转头道:“碧灰是与我前阵子相识的友人,说也想来贵派看看,便顺路一起来了。”
“嗯,对……”青尘莫名有些尴尬,取出一壶仙酿缓缓啜饮起来。
“原来如此。”宁栉笑道,“二位在一起真是珠联璧合。”
“咳——”青尘两肩一颤,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
宁栉不知所以,自己只是赞叹他们两位仙君一同行动叫人赏心悦目而已呀?
盈瑶剑派中的各岛都有名字,宗门主岛也有,名叫流光岛,岛畔的海水澄澈见底,水下铺着五彩细沙与低矮的珊瑚礁,还能见到同体透明的五彩灵鱼穿梭其中。在珊瑚底的缝隙中藏着不少荧光软贝,在夜间会发出柔和的碧色光芒,聚集起来映出水面,状若光带,远远看去仿佛巨大的绸缎。
几人踏上流光岛时已近黄昏,阳光在细软的白沙滩上铺洒出一层金辉,滩头丛生着浓密的赤橙花朵,每有海风掠过便是花瓣漫天,仿佛群蝶飞舞,美轮美奂。
越过海滩,成片的筠竹随之映入飞星的眼帘。
他抬头望去,这些竹子皆青翠欲滴,挺拔如剑,混着浪涛声的海风掠过竹梢,簌簌作响中甚至能隐约听到剑吟声。
“这些是咏剑筠,可是我们花了好大力气特意栽培的呢!”宁栉道,“岛上北边的丘陵里还有好多睡剑兰和凝露叶,比这儿更好看!”
几人依次穿过竹林、桃林、梅林以及零散的楼阁与亭台,见到了一条青白两色玉石铺就的大道,道口立着根雕花玉柱,柱顶缠绕着垂丝海棠,柱身刻着“瑶光盈溢”四个大字。
这便是通往盈瑶剑派正门的大道,名为迎仙道。
两条浅溪贴着大道两侧从顶上淌落,溪中规律地漂浮着洁白的睡莲,每隔百丈便设一座雕成剑穗状的石灯。
阳春边走边看着那些石灯,宁栉告诉她,每夜这些石灯都会自动亮起,两排灯光倒映溪水中,便是盈瑶十三景之一的「玉路流辉」。
还十三景呢,这景观设计得可比灵宿剑派上心多了,盈瑶剑派简直就是个大型园林啊!
阳春心中感叹,与此同时,飞星也斜眸瞥了青尘一眼。
虽然现在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眼里流露出了几丝怠倦。
是见怪不怪了还是根本看不上?
飞星觉得很可能是后者。
东皇仙门到底有多华丽啊。
现在的他有些难以想象。
几人通过迎仙道,正式踏入了盈瑶剑派内。
飞星感知到前方有有众多气息混杂在一起,于是向身旁男子问道:
“贵派今日在举行什么宴会或是庆典吗?”
“也差不太多。”男子以为他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解释道,“我派桃菲真人与碧歌的道友两情相悦,定下婚约,今日是他们纳征来了。”
“噢。”飞星拱手道:“恭喜。”
阳春扯了扯飞星的衣角,踮起脚来在他耳边小声问道:
“纳征是什么意思?”
“就是下聘礼。”
“哦!”她眼睛一亮,问道,“你们有办宴吗?”
男子道:“自然是有的,仙子若想参与,等会儿我通知他们一声便是。”
有好吃的!宁吃错不放过!阳春唇角一扬,跃跃欲试地看向飞星。
飞星回头看了青尘一眼,阳春见状也反应过来他们此行的目的,于是来到青尘身边小声道:
“真人以为如何?”
青尘本没有兴趣,不过见阳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说道:“既是喜事,那看看也无妨。”
一名稚气未脱,看着老实巴交的男弟子向他们跑来。
“可找着你们了,琅念长老在寻你们呢!”
“琅念长老?”
男子与身后的宁栉几人交头接耳了几句,便对男弟子道:“好,我们这就过去。这几位客人是来寻你法慧师伯的,她人在何处你知道吗?”
“知道,她在「琼峰楼」给桃菲师伯挑首饰打扮呢。”
“人家来下聘礼而已,又不是现在嫁,有必要嘛。”男子无奈笑道,“好,那你便领这几位客人过去寻她。”
“是。”
宁栉几人离去,这男弟子看向后方的飞星三人,目光落在阳春脸上,微微一凝后又看向青尘与飞星。
飞星这时也发现自己对他的长相有一点印象。
在哪见过来着?
好像是……
飞星思虑片刻,想起来了。
是他与广刹从念君节归来,遇见丹枫在灵宿剑派仙域边缘的仙岛上谈判。
在那岛上他遇见了三名盈瑶剑派的女弟子坐在溪中央的巨石上,一旁有名男弟子在岸边的花丛里注视着其中那名气质高冷,生人勿进的女子。
之后那女子是不是还对自己示好来着? 飞星有些记不清了,那女子对自己只是一面之缘而已,但当时他对男弟子见那女子向自己示好时一脸心痛的模样倒是记得挺清楚。(详见第二卷第六十五章结尾部分)
好像就是自己面前这人?
男弟子见飞星盯着自己,小心翼翼问道:“客人怎么了?”
飞星摘下面具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见过一面。”
一张见过就绝对不会再忘记的容颜再一次映入眼帘,男弟子的神情随之凝固。
“阿归——”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飞星转头去,一道倩影出现在不远处。
是个容貌秀美非常,身材浓纤合度的女子。发束惊鹄髻,鬓插三色簪,耳挂珍珠悬胆坠,上身烟粉薄绸交领短襦外披着雾面青灰纱衣,下身是条青蛇绣白沙马面裙,一根深紫丝带松垮地系在纤细的腰间。
她明明肩薄颈细,一副窈窕清瘦的模样,可胸前双峰却颇为饱满,随着呼吸起伏,胸口的衣领中不断绷出圆润的曲弧。
她明明气质清冷,一副孤芳自赏的模样,可上下衣着却颇为大胆,随着轻风拂身,纤薄的布料下不断显出娇嫩的肌肤。
对,就是这个女子。
她是不是跟我报过姓名来着?
她发现了男弟子的身影,一脸淡漠地走来,轻声道:
“昨日不是说了要给我寻些红璃草的吗?你在这……”
她说着看向了一旁三人。
“飞星真人!”
短暂的愣神后,她惊喜喊道,快步走到飞星身前,脸上的冰霜如遇着沸水般迅速消融,鲜艳的笑容很快便占据了面容。
“真人还记得我吗?”
阳春眉眼一凝,蹦到飞星身旁拉着他的袖子,警觉甚至有些敌意地盯着她。
“呃……”飞星道,“苦萏?对吗?”
“真人竟然还记得我?”
她的音调又高了八度,脸上笑容也愈发灿烂,却令飞星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第一次见面时虽然她也明显表现出了对自己,准确来说是对自己的脸的欢喜,但更多的大约是身为盈瑶剑派之人对美的追求与向往。
可这一次从她眼底深处看见的情绪便令飞星有种不好的既视感了。
飞星道:“我们正要去见法慧真人,你们若是不方便,给我们指一下路,我们自行前往便是了。”
“怎么会不方便呢!”她笑吟吟地走向飞星,伸手轻捻了下他的衣袖道,“来,我来为真人指路。”
飞星道:“好,那边麻烦你了。”
苦萏微微一笑,转身瞥了一旁的男弟子一眼,却也没再理会他。
飞星跟了上去,但没有离太近。
她的眼神令他想起了冬池山庄的淫妇巧莲。
不,应该不可能吧,错觉吧……
这么年轻的姑娘,而且还是盈瑶剑派的弟子,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呢?是自己见太多污秽了吧。
飞星默默想着,身后传来了青尘不咸不淡的声音。
“不是说不了解吗?怎么你在这儿的旧相识挺多呀?看来不是来拓展见识,是来再续前缘来了呀?呵呵。”
……
第五十六章
鼎沸的人声回荡在盈瑶主殿剑珏殿前,各方宾客正与盈瑶剑派门人以及自碧歌来提亲的一行人相互恭贺寒暄。
飞星几人自殿后穿过,向东北行去,苦萏耐心细致地为他与青尘讲解着一路上的经过的坪台楼阁,但对阳春就不甚热情了,至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被称为阿归的男弟子,则直接被她无视了。
“几位稍后,容我进去通报一声。”
行至琼峰楼前,苦萏朝飞星与青尘浅笑道,又看向一旁侧目冷声,“你进来作甚?”
正要跟着她进去的阿归脚步一滞,讪笑着怯生生退到一旁。
琼峰楼是盈瑶剑派放置收藏华美珠宝服饰的楼阁,楼身通体由白玉砌成,屋顶覆盖着浅粉的琉璃瓦,经由日光照射会泛起七彩虹晕。八方檐角悬挂水晶风铃,大门两侧放置着衣着华丽的持剑玉人雕。
或许是出于女子的天性,不止是阳春,就连青尘的目光也投向楼阁之中,想瞧瞧里头藏了什么漂亮的首饰衣裳。
飞星便没什么兴趣了,伫立片刻后走向了面对着三丈高的雕像,仿佛是在面壁思过一般的阿归。
“怎么称呼?”
背后响起他的声音,阿归连忙转过身来,恭敬地拱手行礼道:
“晚辈周不归,仙名……还没取。真人唤我不归或者阿归都行。”
他如今初入生灵境,上个月才侥幸通过宗门秋试步入内门,被一位真人收入弟子,但还没来得及给他取仙名。
飞星记得自己以前面对其他宗门的真人时便是如他这般恭敬的,短短四年过去,自己便成了以前恭敬的对象了,心中有些感慨。
放眼整片逍遥海,元婴境自然是不够看的,但只限蓬莱的偏远一隅的话自己也算个人物了。
飞星道:“嗯。这地方我们也到了,你若还有事要做但去无妨。”
“是!不过晚辈也没什么事……”他说着不自觉地向琼峰楼瞥了一眼。
“你跟以前没什么变化嘛。”
“嗯?”他微微一愣,“真、真人也没怎么变,还是那般举世无双!”
飞星笑了笑,说道:“不过那姑娘倒是变化挺大的。”
周不归眨眨眼,迟疑道:“真人是说苦萏?”
“嗯。”飞星点点头。
周不归感叹道:“她资质好,两年前便被桃菲师伯选为弟子了,后来多次随桃菲真人出行天辰、碧歌,见识得多了,成长自然快啦。”
原来订婚对象是她师父啊,怪不得一个生灵境弟子能跟方才那两名金丹境的客人谈笑风生。
二人说话间,青尘的视线转到飞星的背上,宛如盯上了猎物的雌豹般悄无声息地走来。
飞星意识到她的接近,话锋一转,问道:
“刚才听说你们这几年都在与天辰、碧歌的宗门打交道,进展顺利吗?”
周不归道:“天辰那边不太顺利,也不知怎么,总之就是一直没人搭理咱们。”
嫌弃盈瑶剑派太弱……不,更可能是嫌这里这太偏僻了吧。
“碧歌一开始也是,不过去年年末从梅仙会结束后一下子就有起色了。”
在梅仙会上结交了碧歌的宗门啊,倒也正常。
周不归笑道:
“今日来向我们提亲的丰环仙宗好像还跟璇玑宫有关系呢!”
飞星眉头微挑,青尘的目光则一下子从飞星的后腰上转了过来。
虽然合欢修时时常会与不太好的事迹联系起来,但总的来说他们仍然是被当做正道看待的。
作为其中翘楚的璇玑宫更是如此,哪怕偶尔出现点负面传闻,但很快便会被更多的除魔卫道等事迹掩盖过去,能流传到其他仙域的更是“坏事不出门,好事传千里”。
飞星道:“那前来提亲的和你们那桃菲真人不会也是去年才认识的吧?”
周不归理所当然道:“是啊。”
逍遥海通常结成道侣的少说也要相处个八年十载,这才结识一年便直接上门提亲倒是罕见,而且瞧着盈瑶剑派其他人的反应,这事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边对话的阳春难掩八卦之心,快步来到周不归身前道:
“这么快?你们不会是把人嫁出去只为了联姻吧?!”
“真人误会了!”周不归闻言惊异摆手,赶忙道,“丰环仙宗这一年多中常遣门人来我派拜访,桃菲师伯与其道侣更是形影不离,早已两情相悦了!”
相伴一年就订下终生大事啦,阳春眨眨眼,时不时瞥向飞星,悄悄掰着指头算起日子来。
“丰环仙宗——”
这时,一直不曾开口的青尘轻声道,“这宗门真的与璇玑宫有联系?”
“当然啦!”周不归点头道,“苦萏便在丰环仙宗见过好几位璇玑宫的真人呢!”
青尘闻言还想问什么,这时法慧从一旁的琼峰楼中现身了。
“飞星道友——!”
她径直看向飞星,展颜娇笑地来到他面前道:
“戴着面具我也认得出你!当年念君节一别后,有好些年没见了吧!”
其实冰魄云台事件时两人都在场,只是飞星赶到时法慧已中了鸩娘子的花毒昏迷不醒了,两人自然没有见面。
与法慧一同出来的除了苦萏还有两男一女。
两名男子一人持折扇,一人佩剑,身着浅金华服,皆是面如冠玉的俊俏郎君,但看打扮显然并非盈瑶剑派中人。
他们一左一右亲密地站在苦萏两侧,与她笑吟吟地闲谈着,双方关系看着颇为亲密。
周不归不敢上前,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飞星向法慧拱手道:“昔日曾言将有空闲时定当前来拜访,今日飞星便来履约了。”
法慧揶揄笑道:“咯咯咯咯~隔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早把那些话抛诸脑后了呢!”
“呵呵,真人说的哪里话。”
与此同时,苦萏身旁两男看向了飞星三人。
“他就是苦萏妹妹说的飞星真人?”
“对,就是他!”
二人早已从包括苦萏在内的盈瑶剑派门人口中听说过飞星的大名,但都觉得对其容貌的夸赞之词过于夸大了,加上飞星此刻戴着面具,二人只是扫了他一眼,注意力转向一旁气息神秘莫测的青尘,之后很快又落到了阳春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她的姿容。
阳春看向他们,二人微笑着向她拱了拱手,一副要上前来与她攀谈的模样。
阳春没什么兴趣,撇开头去,正好与法慧对上眼。
法慧见了她后眨眨眼,旋即眉头一挑,惊讶道:
“阳春妹妹?”
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涌上脑海,阳春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神色肃穆、举止工整地行了一礼。
“真人别来无恙。”
法慧笑容更灿,身形一闪便来到阳春面前,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揉捏起来。
“哎哟,几年不见,真是越来越可人!来让姐姐亲亲!”
她说着便在阳春的脸上啄吻起来。
“呜——呀!”
果然又来啦!
阳春抗拒挣扎起来,无奈柔软的脸颊逃离不开法慧的魔爪,宛如面团般被肆意揉搓,花了好大力气才挣脱出法慧的怀抱。
“阳春妹妹,不是姐姐说呀,你现在的妆容打扮与你不合适!”
法慧说着便要再度靠近,阳春赶忙躲到飞星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嫌弃地抹了抹脸上的口水与唇脂。
“躲什么呀!姐姐又不会吃了你!”法慧抿了抿唇,对飞星笑道,“见笑了,许久不见灵宿的故人了,一时情难自已。”
“理解。”
说话间,那两名男子与苦萏身后的另一名女子现出了身形。
青丝扎成简单利落的的双平髻,她身姿娇柔袅娜,颇具美人风范。面容纯真青涩,双眉纤细如柳叶,鹅蛋脸轮廓柔润,乍一看好似邻家少女,可细看下便见其双眸清透如溪又似寒潭般深不见底。
她的服饰与苦萏有几分相似,皆是素色轻纱罩着薄衣,不过袖子与下裙更透,两条纤细的小腿与上臂肌肤皆若隐若现地显示出来,不知该说是纯真坦诚还是过于大胆了。
飞星看向她的同时,她也看了过来,正当两人对视之时,她肩窝处的绸料突然滑落几寸,露出一小片冷白莹润的肌肤,她也不着急,自然地抬手拢鬓,顺便小指勾着衣领向上提了提,同时瞥向飞星。
飞星赶忙移开目光,她见状微微仰首,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这女子……不会苦萏的打扮是学她的吧?
这时法慧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愣愣地看向飞星道:
“你入元婴境了?”
飞星平静道:“运气使然。”
法慧沉默片刻,眯起眼来,眼中对他的欣赏与渴望又浓郁了不少。
之后飞星与法慧寒暄几句,问起盈瑶怎么突然去与天辰碧歌的宗门联系。
一提到这法慧就来气,双手叉腰地抱怨起来。
“还不是你们!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封门了。残阳仙门那几个抱作一团,我们独木难支哪是对手,近道走不通,不久只能求远了吗?”
她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好在有所收获啊,没白费苦心。”
飞星道:“那便恭贺真人了。”
法慧拉着他的袖子道:“可别光说漂亮话,今日众宾云集,我们还担心拿不出宝贝来撑场面呢,有你在便不必担心了,走,把你面具摘了给我们撑撑场面去,就当替灵宿给我们赔罪了!”
飞星赶忙道:“一码归一码,我不过是个受了灵宿剑派恩惠的一介散修,哪能代表她们呀。”
法慧白了他一眼,轻笑道:“哼哼,我说行就行!来吧你就!”
她说着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飞星没有躲闪,可下一刻便感觉有一缕尖锐的目光扎在自己身上,他回头看向青尘,只见她一侧唇角微挑,无声冷笑着撇开头去,说道:
“这位真人盛情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如何?”
……
盈瑶剑派此次迎宾订约之处名为馨华园,园林临溪而建,周围是种满了白莲的半亩方塘,园中假山仙泉错落,景色精致优美,此刻各方宾至,喜庆无比。
红绸绕石牵霞色,赤灯悬池映喜纹。
此刻大部分的宾客都已聚集于此,法慧领着飞星等人先行来到园林中央一处相对僻静些的地方,没再要求他摘面具,只是吩咐周不归与苦萏招待他们,便借口离开了,似乎是在打着什么算盘。
阳春抱着一只法慧给她的烧鸡大快朵颐。
青尘默默观察着附近的人群,不知在想着什么。
一条长队如龙般从盈瑶主殿剑珏殿一直排到这来,飞星看着这支队伍中的人,向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周不归问道:
“这阵势便是丰环仙宗吧?”
此刻周不归正悄悄看向某处,一脸复杂神色,闻言转过头来,强颜微笑道:
“对,正是他们。”
飞星朝周不归方才看着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假山下,苦萏与先前那两名男子此刻依旧有说有笑,而且举止比方才更加亲密了,那两人不时将手搭在她肩上乃至揽住她的腰身,她也毫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
方才跟着他们的那名女子倒是不知去了何处。
飞星道:“看那二位的打扮,与丰环仙宗的这些人有些相似啊。”
“他们也是丰环仙宗的门人,常来我派相互交流,跟我们很熟了。”周不归低头轻声道,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对苦萏的感情在旁人眼中一目了然,只是不知道当事人知不知晓。
飞星正想劝慰他几句,一道略微眼熟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来者是曾在念君节上与他相识的筎燕。
法慧真人方才离开便是去通知筎燕,她心心念念的飞星来了。
筎燕来到飞星面前,脸颊红润,睁大了杏眸激动道:
“是……飞星真人吧?”
青尘看了过来。
飞星拱手道:“是在下,姑娘安好?”
他语气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心中暗忧,青尘真人好像已经不太高兴了,这姑娘性情内向,应该不会说什么惊人之语吧。
“嗯,许久未见……”筎燕微微垂眸,鼓起勇气道,“在下对真人甚、甚是思念……”
嘶——
呼哧呼哧的阳春也停下了嘴,转头警觉地看着两人。
“姑娘这般挂念真是令在下受宠若惊。”飞星心头一紧,赶忙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今日受聘的桃菲真人是姑娘的师姐妹吧?”
筎燕笑道:“是呀,是我师妹。”
“那甚是年轻啊。”
“嗯,比我还小几岁呢,便要成家了……也不知我何时才……”
她说着抬手拂过鬓角,眼泛柔光地看向飞星,度去暧昧的秋波。
此刻看着两人的青尘的唇角已经缓缓垂下,阳春一边竖着耳朵听着一边擦拭着手指,时刻准备打断二人的对话。
一旁的周不归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听筎燕师伯与飞星真人的对话,两人也不是特别熟悉啊,怎么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师伯能表现得如此媚态,甚至都不合礼法了!
飞星面对女子时所受到待遇之好确实是他所不能想象的,但飞星本人并没有因此感到多么高兴。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姑娘天生丽质,将来定能觅得个如意郎君。”
这番说辞显然不是筎燕想要听的。
且修仙之人本就心思灵敏聪慧,言语哪怕隐晦,其弦外之音也是很容易便能听出来的。
筎燕抿了抿唇,脸上的欣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半晌后轻声道:
“真人心里有人?”
飞星道:“是。”
筎燕又问:“真人与那人相识多久了?”
当年念君节上她对飞星一见钟情,师姐法慧虽然劝她该先下手为强,但她最终也只是托阳春代她赠予飞星念君糕,没敢更近一步,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自那一别,她便对飞星魂牵梦萦,可始终不敢前往灵宿去见她。
如今听飞星说自己已有心仪之人,她便想知道,飞星是先跟自己认识的,还是先跟那人认识的。
飞星道:“差不多四五年前,一见便叫我难以忘怀了。”
筎燕闻言惨然一笑。
好吧,既然是人家先来的,那自己也说不了什么了。
她转过身去,临走前忽然问道:
“是灵宿剑派的真人吗?”
飞星眼眸一抬,与阳春的视线对上,阳春赶忙回过头去,轻咬着下唇,心中难以安宁。
未待飞星回答,筎燕便凄凄道:
“是在下冒昧了,真人便当没听到吧。”
说完,她便捂着脸离开了。
周不归看向飞星,眼底满是羡慕。
……
进入园中的人越来越多,法慧过来后没见着筎燕,还以为自己这师妹是羞涩得没胆子过来见飞星。
真是白费了自己特意去跟她说呢!
她将阳春揽在怀里,阳春受了她的好处——又一只烤鸡,于是只能吃人嘴短,任由自己的脸蛋被她当成猫猫狗狗的把玩着。
还有一个原因是阳春现在的心情很好。
飞星来到人群后方,一处假山下的石墩上。
自己又让人伤心了啊。
他轻轻一叹,有些内疚。
“在这儿能看到什么?”
飞星转头看去。
青尘来到了他的身旁。
飞星道:“歇一歇。”
青尘道:“你又没干什么,怎么就累了?”
飞星摇头叹息。
青尘见状道:“怎么?心累?”
飞星转头看去,说道:“真人看起来心情不错。”
青尘道:“看你苦着脸,我心情自然不错。”
飞星叹道:“那以后我得常备些黄连和苦瓜了。”
话虽然是玩笑话,但青尘现在的心情确实很好。
飞星方才所说的“四五年”包含了五年前在逍遥海岸上与他相识的玉霜、丹枫、广刹三人的同时,也包含了几个月后的梅仙会先后与他相识的阳春与青尘。
阳春方才以为他是在说自己,所以现在心情特别好。
青尘也以为他是在说自己,于是心绪微妙起来。
主观意愿上,她肯定不会承认、也不会认为自己会因此感受到喜悦,只是觉得——
他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不过只是稍微降了一点啊,总的来说还是令人讨厌的!
对,只降了一点哦!我可没对他改观!
而且心里有人又不代表就是心仪之人,说不定只是……只是印象深刻呢。
更甚者,他说不定是在骗那姑娘呢,他可是个谎言连篇的坏东西!
青尘不断寻着理由说服着自己,而身上始终散发着一股轻快的气息。
前方腾了一大块地,是用来放置丰环仙宗的聘礼,此番事宜并非是普通的双方门人的喜结良缘,更多的意义在于两边宗门的紧密连接,所以双方都对此事极为重视,此番进入园内的宾客中只有一小部分是来自蓬莱的宗门,大多都是丰环仙宗所在的碧歌的宗门。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园中,两旁的客座愈发拥挤,飞星与青尘所在区域的空间也在不断缩小。
正当两人都准备换一个地方待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二人的视野中。
是方才在琼峰楼外所见的,梳着双平髻、看似清纯,眼神却如野猫一般的少女。
她穿过人群,来到了两人前方,背对着他们。
青尘张了张嘴,飞星眼眸一凝,撇开头去。
只见少女身后的纱裙不知怎么被高高掀起了,此刻正卷在臀后,光洁如玉的双腿毫无遮掩地被暴露在二人眼前。
与她丰腴的上半身相符,她的双腿并非纤细如竹的类型,而是拥有恰到好处的肉感,从腿根到膝盖的曲线流畅诱人,一条纤薄得几近透明的素白亵裤勉强地包裹着饱满圆润的臀肉。
她脚下小幅移动着,忽然并拢双腿,大腿内侧的软肉轻轻相贴,片刻后又分开,两瓣臀肉随着下身的动作轻微晃动。
青尘有些忍不住要出言提醒了,可下一刻,少女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微微侧身将手伸来。
于是青尘作罢,然而少女却只提拉了一下腰间的布料,使得下身的暴露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因为亵裤被向上拉伸,令臀部的最下部分与大腿相接处的肉褶都暴露了出来,甚至因为亵裤的尺寸与她的下身而言过于窄小,就连腿根中央那寸隐秘之地的轮廓都在逐渐显现!
青尘咬着牙,有些忍无可忍了,正要上前提醒,少女忽然转过头来。
她看着飞星与青尘,双眼微眯着微微一笑。
很快,前来下聘的丰环仙宗一行人便与主持以及代表盈瑶剑派的几位长老互相道起了场面话。
人群涌动,青尘逐渐被挤到了飞星身旁,与此同时少女也退到了两人前方三四米的位置。
前方的丰环仙宗开始递交六礼,之后盈瑶剑派收下后应该就要布置筵席,再接着等打扮完毕的桃菲真人与男方一同行礼,便能正式定下婚约了。
众人斜侧着身子向左前方看去,打算瞧瞧丰环仙宗会掏出什么分量的宝贝来。
几乎在最后排的少女也随之侧过身来,她将腰后的裙摆放下,目光跟着一起看向丰环仙宗。
过了几息,她忽然抬起右手。
那是一只白皙娇小的手掌,五指纤细柔嫩,指甲盖如淡粉色的玉贝般晶莹。
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仿佛是在刻意地吸引旁人的注意般,缓缓地、带着某种仪式感般地落在了自己那丰隆的左乳上。
她要干嘛?!
青尘眼眸一凝,飞星眉头一挑。
少女的手掌轻覆在乳峰的上半部分,五指缓缓收拢用力,指尖便陷入了柔软的乳肉之中,轻轻一按后立马松开,接着用中指与无名指缓缓伸入领口,领口不松不紧,得体地遮挡着她的肌肤,此刻被她的双指轻轻勾住,缓缓向左剥去,露出里头那件绣着戏水鸳鸯的玫红肚兜。
肚兜的系带分别系在她的颈后和腰间,已经足够完美地遮掩住了胸前的巨物,但从侧面看去还是能看到一个饱满的半球形,顶端的位置微微凸起,将柔顺的布料顶出一个小小的尖点。
到这一步,青尘已经一时间惊愕地不知她要做什么以及自己该做什么了,可她的右手却还没停下。
她将中指与无名指并拢,缓缓伸向左乳侧的肚兜的边缘,轻轻探入肚兜与乳峰的缝隙之中,一点一点缓缓深入,顿了顿后,勾着肚兜缓缓向右拉去。
如小丘般凸起的粉红色乳晕中央,一颗刚成熟的樱桃般娇嫩诱人的乳首映入了二人的眼帘。
……
第五十七章
人群前方,丰环仙宗的奉礼人抑扬顿挫地高声报着礼名,每报完一个都刻意停顿片刻,周围的宾客们也配合地鼓掌喝彩起来。
少女面色平常地将肚兜一点一点向右勾至乳沟中,最终使形状饱满挺拔、肌肤白皙细腻的左乳完全露出。
暴露在空气中的嫣红乳首迅速涨大,少女中指和无名指保持着勾住肚兜的动作,接着伸直了小指,用指腹触碰到了乳首的顶端,缓缓拨弄起来。那乳首比她的小指还要粗一些,兼具着弹性与柔软,遭到小指按压便凹陷下去,当小指抬起后又立马回弹至凸起的模样,仿佛有着自我意识的倔强活物,随着指头的压迫越来越硬挺。
下一刻,少女退后一步,转过身来,另一只手抓住裙子缓缓掀起,将仅仅穿着一条纤薄亵裤的下半身展露在飞星、青尘面前。
在做着这个动作时,她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好似慵懒,好似疏离,就像只是在做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
好歹也是个元婴境,可她在……在做什么?
尽管对淫邪的魔修事迹不乏见证,但除此以外的爱欲之事青尘便因兴趣缺缺而接触甚少了。
因此她一时无法理解现状,想不通此女为何能面色不改地在人群中做出这般行径。
忽然间,青尘感受到下腹内的胀热感正不断朝身体各处蔓延,
我这是……怎么了……
她扭捏地并拢了双腿,她的呼吸渐渐急促,从身旁飞星身上传来的气息令她感到越来越好闻,于是注意力也不受控制地转移到了他身上。
在她身旁的飞星并没有因为眼前少女的动作产生什么反应。
哪怕他处于长期的压抑之中,却也只是在短暂的惊讶后便心绪淡然。
此女大约听说过自己的名字,露了半张脸的青尘真人在她眼中也大概率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那么此刻能刻意在他们面前做出这种行为,其意图便昭然若揭了。
——勾引。
但青尘真人是女子,而我也不可能上这种套。
飞星心中轻笑一声,眼中流露出几丝轻蔑的嫌恶,忽然发觉青尘的状态不太对劲,转头看去,只见青尘低着头,面具下的半张脸正肉眼可见的速度粉润起来。
嗯?是为这女子羞耻吗?没想到见过大风大浪的青尘真人竟然也如此……不对。
不好!
飞星之前时刻注意不让自己与青尘靠得太近,防止她被自己的体质影响,情欲遭到催动,但方才空间缩小后两人间的距离变近了许多,再加上如今加上眼前少女不端行径的影响,青尘就像一团临近烈火又受了烈日曝晒的干柴,作为雌性的本能正处于被点燃的边缘。
险些忘了我这该死的体质变化!
飞星眉眼微凝,赶忙向旁挪开了两步。
少女虽然一直对身处蓬莱这穷乡僻壤之处的宗门之眼光有些怀疑,但来了之后又发现这里的人也有优点,那便是老实淳朴,心思单纯。早在去年第一次来到盈瑶剑派不久后她便从法慧口中听说了飞星的大名,听着法慧天花乱坠的描述,她自然生起了兴趣。
与其他仙域的修士相比,蓬莱的人连耍起心眼时的表现都憨愚可爱得令人发笑。
但她虽然来到了蓬莱,却还不能将手伸得太远,所以始终没有前往灵宿剑派。
此番再临盈瑶,身处琼峰楼内的她今日正受法慧招待,方才苦萏忽至,将那传说的飞星真人来访的消息带来了,她随之出楼一见,却发现这位飞星真人脸覆面具,不得见其真容。
刻意藏起来的东西总是很能激发人的好奇心,就像色中饿鬼般的采花大盗对女子胸前几两和腿间一寸的渴望,她的兴趣也逐渐转化成了由好奇主导的性趣。
她一手玩弄着乳首,一手掀起裙子,还刻意分开双腿,同时将胯下微微抬起,眯起眼来凝视两人。
飞星所猜测的答案很接近少女的本意,但仍然只能算是半对半错。
少女的目的比他想的更加恶劣。
如此大胆、骇人的淫荡行径对她而言却仅仅只是调戏两人的游戏而已。
青尘动摇地并拢双腿,低下头去模样在少女看来便是自己的调戏效果显著的结果。
她颇为满意地心中暗笑,目光又转向飞星,随即微微一怔。
只见面具下的那双纯净如玉的眸中没有半点惊愕或者不知所措,遑论羞涩与渴望,甚至隐约流露出了几丝嫌恶。
嫌恶?
自己的容貌身姿怎么说也算上乘,况且刻意打扮得乖巧青涩又做出此般淫靡的反差行径,难道还不够勾人?
他难道嫌弃我?!
飞星不仅嫌弃,甚至颇为不悦。
啧,差点害得我搞出大事来!
当飞星远离之后,青尘腹中那股胀热开始迅速消退,于是连忙将注意从飞星身上收回。
我刚才是怎么了……想他做什么……
她的不解同时又有些羞恼,觉得自己是受了少女的影响,于是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少女眼角一颤,人生头一回遭受如此反馈的她眯起眼来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将他们的身形深深刻入脑海中后,面色阴沉地转身离去了。
说起来盈瑶剑派怎么会跟这种人勾搭上?飞星盯着她的背影,沉思起她这身衣着自己是否曾经见过。
一声低喝忽然从身旁传来——
“还看!”
飞星转头,只见青尘正两腮微鼓地瞪视着自己。
“真人误会了,我看的不是她。”
“还狡辩!你眼珠子都看直了!”
“虽然看上去是看着她,但我所思所想并非淫猥之事。”
青尘气恼地嗔道:“怎么?你还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起来了?!没想到你竟这般饥不择食啊,连这种女子都能把你魂勾了!”
飞星凝视着她仍然微粉的脖颈与两腮,以及因方才的气血翻涌而轻轻颤动、饱满如熟樱的娇滴下唇,心中暗想:
自己要是现在吻上来,你就知道到底是谁勾了我的魂了。
当然这种事他也只能想想,真付诸行动便是寻死了。
飞星耐心解释道:“真人,我是在看她的打扮。她这衣着似乎与丰环仙宗的风格不太一样。”
方才她是跟着那两名男子一起从琼峰楼里出来的,但这确实也不能说明她也是丰环仙宗的人。
青尘眉眼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下去,半晌后说道:
“怎么,你还想知道人家是哪来的准备追去啊。”
飞星听她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觉得她应该只是在说气话。
“既然想知道,找人问问不就行了。”
飞星微讶道:“也没必要吧。”
她莫不是认真的吧?
“有,当然有必要。”青尘看向飞星道,“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愿意陪你演戏,跟你来蓬莱?”
飞星收敛神情,低头道:
“在下不知。”
青尘转过身去,面朝着身后的假山,缓缓道:
“听好了,接下来的话我只跟你说——”
……
今日是盈瑶剑派的喜事,也是重要的大事。
四方宾客齐聚园中庆贺盈瑶剑派与丰环仙宗的喜结连理,这对盈瑶剑派门人来说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
周不归也认为这十分令人骄傲,自己心里那点事与之相比,便完全是鸡毛蒜皮、微不足道了。
但不道不代表他不思不念。
当其他人的视线都放在前方丰环仙宗拿出的一件件聘礼上时,他的注意力却在不远处的假山旁,看着与两名丰环仙宗美男子谈笑风生的苦萏。
在很多很多年前,见到苦萏的第一眼起,他便为之倾心,为之拜倒,从那以后便一直追随着她的脚步却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忽然,他意识到了法慧师伯交给自己的责任,回头看去。
嗯,两位真人去哪了?
眼前不见飞星与青尘的身影,他慌忙向四周望去。
这下遭了!师伯还要我好好招待他们的,可人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呀!
“找什么呢?”
一只手拍上周不归的肩膀,他回过头来,见到了飞星与青尘,这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真人刚才去哪了?”
“刚才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去人少的地方透了透气。”
飞星道,青尘向他使了个眼色。
“对了,我向你打听个事。”
“真人请讲。”
“我记得之前有一名女子是与法慧真人和苦萏一起从琼峰楼里出来的,那人你认识吗?”
“嗯?啊……”
周不归抬眸思虑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名野猫般神出鬼没的少女形象。
“哦!那位啊!知道知道!”
“她也是丰环仙宗的门人?”
“呃……应该是吧?”周不归歉笑道,“晚辈对那位真人不甚了解,只晓得她是去年与丰环仙宗的道友一起来的。苦萏应该知道,要不真人去问问她?”
他说着转头看去,却见苦萏嬉笑着与身旁二男朝假山后方走去。
周不归神色一滞,注视着她从自己的视野里一点一点消失。
青尘瞥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飞星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记得前些年见着你和苦萏的时候,你们的关系稍显疏离,现在如何?”
周不归没想到飞星会突然问起这种事,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应该没什么变化吧……”
飞星道:“她不太好相处?”
“当然不是!”
周不归下意识地矢口否认道,“只、只是她性情天生高洁清冷而已,这才……”
飞星道:“清冷甚至凶厉之人我倒也认识几个,但花些时间真心相待,也便接近了。”
青尘面色不变,心里却打了算盘。
是在说我吗?
我凶吗?
不,应该不是,我和他关系也不近啊。
难道……他觉得我和他的关系已经很近了?
青尘有些紧张地瞥了他一眼。
周不归急道:“她不一样!她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而且、而且她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会对我态度好一些的!”
说到最后,他眼里甚至流露出了几丝光亮。
飞星眯起眼来,有些难以理解。
这算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自我欺骗呢?
“呵呵~”
青尘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道:
“既然清冷高洁,为何她能跟那两个男的温言软语地眉来眼去?”
话音落下,周不归像是被点了哑穴般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被慌乱无措所取代,双手攥紧了衣角,半晌才结结巴巴道:
“这、这不是眉来眼去!是……是……”
青尘的攻势可向来是如狂风骤雨般环环相扣,不给人半分喘息之机的,继续道:
“既然只可远观,为何能与他们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
——打情骂俏
这四个字像一道剑气般正中在周不归的心口,他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绷着肩膀,只觉得脸颊烫得要烧起来了。
原本还在正在组织的托词顿时分崩离析,化作破碎的音节从口中飘出。
“真人……”
飞星见状有些怜悯,看向了青尘。
青尘虽然也觉得他可怜,但更多的是怒其不争。
谁知周不归低下头去后低声道:
“哪怕没有结果,心里有她的日子便令我很满足、很充实。”
飞星哑然,青尘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唉,没救了。
——哼,没救啦!
两人不再言语,一起走向了苦萏离去的方向,留下周不归在人群中紧抿着唇。
……
枝络蔓缠奇石间,日洒青纱明暗变。
假山后方,远离人群之处,苦萏斜倚在微凉的石壁旁,摇晃着腰间的暗紫丝带。
两名男子各站在她两侧,三人之间仅仅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
苦萏面带微笑地看着右侧男子提笔在折扇上书写着诗词,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清香,转头看来,原是左侧男子将一朵刚摘下的白茉莉递到了她的鼻尖,声轻意柔道:
“遍寻了百花,还是这芳纯雅洁的茉莉与妹妹最是相衬。”
苦萏垂眸嗅了嗅,伸出手来,指尖刚要碰到花瓣,男子便主动将茉莉朝她手里送去,五指缓缓相触,旋即扣在一起,将茉莉包裹在掌心中。
睫毛轻颤,苦萏颊上一红,面露羞色,却未将手抽出,任由他抓着。
这时右侧男子也书写完毕,上前一步与她并肩站着,将墨迹未干的折扇递到她面前的同时,探到她耳边厮磨道:
“妹妹以为这诗词如何?”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暧昧的沙哑,说话的同时向她颈边徐徐吐着热气,与此同时又将另一只手抬起,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捋至而后,指腹先后擦过她泛红的耳尖与耳垂。
“嗯~”
苦萏肩颈微颤,闭着眼睛,咬唇轻嗯一声,也不知是认可还是单纯的呻吟。
两名男子一左一右将她围在中间,一人顺势将上身愈发倾向她,另一人悄悄将手伸向她腰间的丝带。
苦萏睁开眼来,便见两人皆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自己那脸颊,心顿时跳得飞快,身上最后一丝清冷的气质也被此刻的羞赧与火热的暧昧冲淡,眉眼间浮现出几分动人的风情,风情中携带些许纵容。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只差最后一步了,彼此嘴角微扬。
最初苦萏可真是副生人勿进的冷清模样,花了他俩好大力气才成功接近,又不断告诉她“男女授受不亲乃是蓬莱这种穷乡僻壤的老旧陋俗思想”,碧歌、天辰等其他修大道之仙域中都认为“只要心无邪念地真心对待彼此,那男女之间也是能亲密无间的”。
蓬莱乃九域中最是接近凡俗的仙域,是最为弱小、落后的仙域,其中修士对天辰的向往远非其他仙域能比,于是苦萏很快便接受了。
与此同时,待在盈瑶剑派内的丰环仙宗门人也不止他们两个,其他男女也各自盯上了目标,与他们一样开始给盈瑶剑派的门人灌输所谓的天辰“先进思想”,待苦萏与被影响的同门彼此交流之后发现对方也这般认为,于是更加认可。
凡事有一便有二,待苦萏接受了这点后,他们又向她灌输起更进一步的思想,最终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便一点一点地将苦萏等人的底线推至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身为修仙之人自当随心所欲,男女交合乃天经地义之事,有情便诉,有欲便泄,况且此非伤天害理之行,既非佛修道修,何必禁欲苦行?
简而言之,便是彻底抛弃贞操观念,随心所欲地肆意与任何人交合。
感受到自己腰间的系带正在被解开,苦萏睁开眼,握住左侧男子的手掌,楚楚可怜地轻声道:
“不要~”
左侧男子也不急着强行下去,柔声道:
“世间皆是如此,妹妹若不摒弃陋习,如何能登大道?况且……妹妹那心心念念的飞星仙君不是来访了吗?何不趁此机会积累了经验,之后再去寻他?”
脑海中浮现出飞星的身影,苦萏心头一颤,想着这与她以前接受的观念虽然不同,但既然是源自天辰的那必然不会错!
如果接受了,那之后便能与飞星真人……
而且,一直听他们说这很舒服。
她在犹豫之中有些心动,缓缓松开了男子的手。
眼下虽然苦萏还没有彻底接受这个观念,但已经是一副半推半就的模样了。
这对这两名男子来说便等同于任君采撷。
两人微微一笑,一人缓缓拉开她腰间的系带,一人则朝她面上吻去。
眼看着苦萏便要被这两名早已成为合欢修的丰环仙宗门人玷污,一声轻咳声忽然想起。
“咳咳——”
青尘背着双手缓缓从阴影中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苦萏一惊,见了她身后的飞星后更是脸色一白。
“这地方倒是清静啊。”青尘打量着四周环境,随口道,“诶?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
两名男子已从苦萏身边离开,整理着衣着。
“那就好。”青尘点点头道,“我要请这位……苦……苦蛋姑娘过来问些事情,二位可否割爱?”
两人心中暗啐,面上仍保持着翩翩风度微笑道:
“真人请便。”
“多谢。”青尘说着冷漠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朝一旁走去。
飞星与她一齐回到了假山前,看得出来青尘现在不太高兴。
很快苦萏便跟着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一副不敢直视二人的模样,怯声问道:
“不知真人寻晚辈何事?”
青尘沉默地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回过身来缓缓道:
“之前与你们一起从琼峰楼里出来的那名女子是什么人,你可知晓?”
苦萏想了想,明白了青尘问的是谁,说道:
“那位真人自称「翠汤」,乃是丰环仙宗的贵客,至于所在仙门晚辈便不知了。”
这位翠汤真人也经常与苦萏接触讲话,对于苦萏一步步的思想转变,她的存在可谓功不可没,与飞星猜测的一样,苦萏如今的大胆穿着也是学的她。
果然。
青尘心中轻哼一声。
苦萏原地立着,青尘站在她面前,可没再问话。
她等待半晌,见青尘仍未离去,于是缓缓抬头问到:
“真人还有事吗?”
青尘沉默着转过身去,缓缓道:
“事倒是没了……不过你身边丰环仙宗的那两个——”
“他们怎么了?”
青尘鄙夷道:“少跟他们接触,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苦萏以为她是见着方才那一幕觉得他们是要强行对自己行不轨之事,辩解道:
“真人误会了,他们、他们是在教我如今天辰的理念……说不定是从东皇仙门中流传出来的大道之言呢!”
青尘两眼同时一颤,咬着牙气得笑了笑,沉声道:
“少听这些鬼扯!”
苦萏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
这时,飞星终于开口淡淡道:
“那个叫周不归的孩子很担心你,你快些回去吧。”
“他?”
苦萏瞪大了眼睛,突然想到那两人与自己说过的言语,自己也跟周不归说过,于是咬牙道:
“是不是他与二位真人乱说了什么?”
“不,当然没有。”飞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般想。
苦萏深吸了一口气,朝二人拱了拱手,又依依不舍地看了飞星一眼,随即转身朝人群中走去。
这次飞星没有感慨,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去。
这时,情花的声音出现在他心头。
——你就没什么想法?
——我该有什么想法?
——哎哟,这人可是过了这么多年都钟情于你咧!你就这般不放在心上?刚才她被你撞见后可是又羞又怕呀,好歹安慰一下人呐~
——对我念念不忘的女子多如牛毛,我难道还一个个都放在心上吗?况且既钟情于人了却又能与不喜欢的人交合便是只想体验欢愉,这般不重视贞操不是更恶心吗?
——她说不定是被骗了呢!
——率心而为是淫,被骗而为则是蠢,淫妇我厌恶,蠢妇我也厌恶。
情花闻言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我发现你有时还挺无情的。
飞星没有回话,但情花顿了顿后又娇媚地笑道:
——倒是令人家更欢喜了,咯咯咯~~
……
与盈瑶剑派桃菲真人结为道侣的丰环仙宗真人名曰湛德。
其人如名一般,是一个看起来儒雅有礼,谦和温顺,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清瘦男子,曾数次来到盈瑶剑派讲解古经奥妙,颇受盈瑶剑派门人尊敬。
此番他能与桃菲真人结为道侣,盈瑶的掌门、大长老、二长老等人虽然未曾表态,但其余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周不归自然也是这样认为的,在飞星与青尘离开去寻苦萏之后,一位经常吩咐他跑腿的师叔恰好撞上了他,让他征求一下湛德真人的意见,问问待会儿是洒牡丹花瓣还是桃花瓣。
周不归听命来到湛德所在的贤来殿中,殿内外皆有不少盈瑶剑派和丰环仙宗的人在忙碌奔波,就连廊中也是人来人往,好不容易才来到殿内最深处。
湛德所在的厢房便在此处,这里总算是少有人经过,相对安静一些。
周不归来到屋前,抬手便要敲门询问,从房间内忽然传出一个女子的呻吟。
“嗯啊~”
他微微一愣,想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噢~~”
又是一阵呻吟,但这一次确实男子的。
而且他认得这个声音,他也曾听过这个声音讲解古经。
不会吧……
周不归喉头一动,努力收敛了气息,缓缓来到一旁开了点缝隙的窗边,悄悄向屋内望去。
房内的装饰典雅精致无比,甚至显得有些繁复了,极为符合盈瑶剑派的审美。
可就是这样的屋内,正有两女一男三人赤裸着躯体交缠于客堂之中。
男子躺坐于地,一名女子坐在他脸上,一边前后摇动着下身,一边揉搓着发红的双乳,口中发出阵阵呻吟。
另一名女子正跨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握着他的阳具,另一手的纤长小指齐根没入他的龟头之中,正在缓缓抽插,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怎么样?舒不舒服啊?”
“噢~~舒服!舒服!好姐姐~~”
“咯咯咯~今日可是你下聘之日,马上便要去见你那俏美妻了,你于此这般行径可不合适吧?”
“合适~哪有什么不合适的!那不通风情的婆娘这么久了还不让我碰呢!我请了这么多人来庆贺,她就知足吧!再说了,反正以后也是我的炉鼎……噢、噢~~好姐姐,慢点儿!我马上要——”
一道道稀水般的精液从男子被堵住的龟头中喷出,与此同时坐在他脸上的女子也颤抖着迎来了高潮,脱了力地向后倒去,令男子的容貌得以展示,露出了两撇被淫液打湿的八字胡。
“可别跟我说这就不行了?我可还没享受呢!”
“好姐姐~让我休、休息休息……”
房中的这一幕震撼了周不归的心灵。
他捂着嘴巴缓缓缩回脑袋,蹑手蹑脚地离开了长廊,直到离开了贤来殿后才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呼——呼——”
他倚在殿外的大树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那一幕。
那男子——毫无疑问是湛德真人。
与他交欢的两名女子,一人是曾经自称他妹妹的人。
而另一人……
周不归捧着脑袋,死死咬着下唇。
那个被湛德称作“好姐姐”的女子,是当初与桃菲一起前往碧歌,之后为桃菲与湛德牵线搭桥的盈瑶剑派真人,是他的师伯、桃菲的师姐襄越真人!
怎么会这样?
襄越师伯自从数十年前道侣意外身死后便一直孤身一人,未再寻伴侣,气质冷傲如霜,外人接近不得……可为什么——!
而且,如果自己没听错的话,他刚才是不是说桃菲师伯以后是他的……“炉鼎”!?
不是只有以前的淫邪无比的合欢修才会将人当做炉鼎的吗?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当周不归浑浑噩噩地回到馨华园中时,交付聘礼的环节已经进入尾声。
他早已将征求湛德意见之事忘得一干二净,茫然地看着前方欢庆的人群,只觉得眼前人事如梦,自身仿佛庄周。
但他毕竟不是蝴蝶,不过他的蝴蝶倒是出现在他面前了。
“周不归!你到底跟飞星真人胡说了什么?!”
“啊?”
周不归茫然地转过头去。
只见苦萏满眼怒意地瞪大了眼睛,寒声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那点恶心心思都快写脸上了!我也就是可怜你以前才没赶你走,没想到你这么不知进退!我今天就告诉你,你死了那条心吧!我就是嫁了猫儿狗儿,也绝不会跟你这种货色在一起!”
不分青红皂白的骂声劈头盖脸地落在周不归脸上,他呆滞着听完了骂声,过了一会儿,眼中渐渐有了光芒,似乎是被这一通骂给骂清醒了。
“哼——!”
苦萏以为他是在装傻,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周不归缓缓抬头,望向将暗的天幕,眼神几度变化,肺腑之中五味流转,最终从口中钻出,化作了轻轻的笑声。
……
夜幕降临,盈瑶剑派内灯火通明,照得天空宛若白昼。
其中最热闹的自然是馨华园,随着下聘环节的结束,此番即将订下婚约的新人便要出场了。
很快,一身华服,打扮得格外美艳的桃菲真人便在其师姐襄越真人的搀扶下来到园中。
另一侧, 同样打扮得风光无限,但略显憔悴的湛德真人也在其妹妹的陪同下步入园内。
二人隔着道中的绑束红花的玉柱凝视着彼此。
“湛德真人好福气啊!”
“真是令人羡煞啊!”
“……”
宾客们的恭维声纷纷传来,桃菲羞红了脸,率先低下头去。
湛德微笑着向众人拱手示谢。
两人缓缓走向彼此,在相聚一米时停下。
一旁的礼人开始宣读聘书以及誓词祝文。
桃菲抬起头来再度看向湛德,眼中满是浓郁的爱意。
湛德面上柔情无限,心中却想着,这婆娘模样倒是不错,以后调教好了便只当个自己用的炉鼎好了,等用坏了或者玩腻了再卖掉。
“……执敬慎之礼,行和睦之道。愿子孙繁茂,福禄绵长,伏惟尚飨!”
礼人宣读完最后一段祝文,便听鞭炮齐响,剑音纷鸣,众宾皆鼓掌庆贺,场面一时间喜庆无比。
那礼人也兴致高昂地补了一句: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天神地仙若有反对者,速速遣使相告!”
两旁响起一片笑声,法慧兴奋地将怀中阳春当成了大猫般可劲揉搓着她的脸蛋。
就在这时,一个蕴含了仙气的声音仿佛平地惊雷般,极其不合时宜地荡开。
“我反对。”
园内的笑声戛然而止,剑鸣与鞭炮也为之暂缓。
所有人都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见到一个从人群中走出的少年。
……
作为盈瑶剑派这种档次的宗门弟子,如果只是想从外门晋入内门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春秋剑试」
每一年半举行一次,对外门弟子的实力测试,凡是能入生灵境的弟子基本都能通过,因此盈瑶剑派的内门弟子要比同水平的其他宗门多上许多。
可这也代表每位真人都要收很多徒弟。
作为师父更愿意将时间精力、修行资源投入到资质过人、有前途的弟子身上是理所当然的事——放在盈瑶的情况下或许还能加上容貌格外优异的。
然而剩下的大部分徒弟便不会有多么好的待遇了。
好在盈瑶剑派除了爱美之外,还是一个十分讲究人情的宗门,除了高资质、美姿貌的弟子外,真人们还会教导与他们关系好的弟子,哪怕双方名义上不是师徒关系。
因此对于普通的内门弟子而言,能否令真人们记在心上是十分重要的事。
如苦萏这般同时拥有过人资质与娇美容貌的弟子自然能在真人们中得到了极大青睐。
与之相反,周不归不仅资质平平,容貌也只是堪堪过了拜入盈瑶的标准,加上性情内向懦柔,不喜与人相争,不愿阿谀奉承,本来是个一眼望到头的,可却因为总是跟在苦萏屁股后面,从而经常进入真人们的视野中,最后误打误撞地在真人们面前混了个脸熟,时常被叫去跑跑腿,干些杂役,运气好了还能得到真人们的三两句指点、一些修行丹药乃至传授些过得去的功法,对宗门事宜也比普通内门弟子了解得更多。
对苦萏的感情,便埋在心里当做一个不那么美好的回忆吧。
而什么炉鼎便当没听见,反正与自己也没关系。
若是出来瞎搅和,把桃菲与湛德的事情搞黄了,令丰环仙宗与盈瑶剑派有了间隙,断绝了来往,那不仅会让苦萏从此对他愤恨,对宗门来说好像也是坏事。
按照目前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自己步入金丹境的机会是比普通弟子大得多的,以后哪怕在宗门中担任不了要职,至少也能混个不上不下的执事做做。
要装聋作哑,便装到底;要自欺欺人,便欺到底。
对于周不归来说,这似乎就是最好的道路。
但他没有选择这条路。
因为他看见了,知道了,一清二楚了。
能说出炉鼎就代表与淫邪的合欢修有关系,加上丰环仙宗门人的那些言论,说不定整个宗门都已被侵蚀了!
这我还能骗自己吗?还该骗自己吗?
胆怯的少年咬着唇,身形有些颤抖,犹豫着、害怕着,但又十分明确地重复了一遍:
“我……反对……”
短暂的沉默之后,园内一片哗然!
湛德沉着脸看向桃菲,而桃菲在惊愕过后连忙摇起头来。
“我这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率先发难的还不是丰环仙宗的门人,便见襄越真人神色一冷,厉声道:
“来人,将这个忤逆的不肖弟子抓起来,关到剑狱里去!”
话音刚落,几名盈瑶剑派的金丹境真人便如猛禽般朝周不归袭来!
周不归终究没有获得解释的机会,他脊背一凉,闭上眼睛,期望着自己被投入剑狱内后不要被立即处死,至少在死前让自己把事情说出来,让宗门里的高层知道。
呯——
忽然,一阵清风落下,向周不归一拥而上的金丹境真人接触到这风,顿时如无力的落叶般被吹开!
“刚才不是说让天神地仙里反对的派人来说吗?”
一道纤瘦身影出现在周不归头顶上。
青尘睥睨着下方众人,轻声笑道:
“这人万一被神使附体了怎么办?就这样拿下了不好吧?”
……
第五十八章
周不归原名四郎,乃是凡俗出身。
他的身世并不跌宕,没有遇着乱世兵戈也未逢魔修作恶,只是有一天在山坡上放牛吹笛时遇上了盈瑶剑派的男真人,对方见他有一定的修仙资质而且模样过得去,便把他带回了逍遥海。
苦萏是他踏入盈瑶剑派后遇见的第一个同龄人,作为放牛娃的他哪里见过这般美貌的姑娘,当以为是天仙下凡,自此便倾心于她了。
今日,桃菲与湛德的婚约象征着他们背后两方跨越仙域的宗门的携手。
周不归没有指望凭一己之力就能阻止这场合作,他想的是只要自己当着众人的面把所见所闻说出来,至少可以暂停这次的合作,让宗门事后调查一番自然水落石出。
不过作为出头鸟的自己的下场恐怕不会很好,自己无凭无据,仅仅是一面之词,那宗门高层在真相未知之前,明面上还得给丰环仙宗一个台阶,可能会将自己当做牺牲品。
为了宗门牺牲是一件很高尚的事,但周不归性情怯懦,自然也相当怕死,直到礼人方才念完誓词祝文时,他还在惶恐与忐忑中纠结。
但很快他就说服了自己,他告诉自己,假如自己今日没有站出来,那盈瑶宗门在数年后或许变会被淫邪的合欢邪道所侵蚀,上下皆派中男女皆为炉奴,平日照顾他的师叔师伯,以及天资优越前途光明的苦萏也会沦为了他人之鼎物,没日没夜地遭受淫辱。
那时他还能做什么呢?能反抗吗?
答案显而易见。
礼人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无心玩笑也能引出一场麻烦。
盈瑶剑派和丰环仙宗都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到了这个关头还会出岔子。
周不归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会帮自己说话。
他抬头看去,明明太阳已经落山了,此刻那一袭青衣却耀眼无比。
青尘说道:“就算他不是神使,既然敢一人出面反对,何不听听他的理由呢?”
丰环仙宗一众真人沉下来脸来。
该死,都这个时候,竟然……湛德心中忐忑,努力保持着平静的神情看向桃菲,后者慌忙摇头摆手,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是怎么回事。
附近的盈瑶众真人纷纷交头接耳,掀起一阵毫无头绪的嘈杂。
“那是何人?!”
“未曾见过,哪个请来的!”
“……”
只有少数几名迎接过飞星一行人的认出了天上的青尘。
比如法慧,她眼眸一凝,朝怀中的阳春看去。
阳春愣愣地仰起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忽然法慧察觉到了什么,转眸看去。
飞星从人群中走来,向她拱了拱手。
凉爽的晚风萦绕在青尘的耳畔,她低头扫视人群,未见翠汤身影,又向周不归道:
“说啊。还是我先?”
嗯?难道这位真人也反对吗?
周不归想不明白青尘帮自己的动机与理由,更不清楚她的身份与实力,整理了一番思绪后告诉自己权当是上天可怜自己才赐下这个机会,深吸一口气后低声道:
“还是晚辈先来吧。”
他向宾客们拱了拱手,再面朝盈瑶剑派的一众长辈躬身作揖,这些长辈看了看天上的青尘,神情皆颇凝重。
站在前排的几名资历较老的真人对视一眼,最后其中一名看着三十上下的俊秀男子上前一步,朝周不归沉声道:
“你为何反对?”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不归身上。
有些人喜欢被注视的感觉,喜欢在他人的注视下做这样那样的事情,但周不归显然不在此列。
现在的他只觉得自己正被一道道枪尖剑芒对着,喉头发紧难以开口,脊背战栗难以挺直,肝胆颤动难以平复,宛若身临万丈悬崖间的独木桥上,一不小心便会坠入无底深渊。
“弟、弟子周、周不归……方才奉转磐师叔之命,前往了、前往了……贤来殿!”
同在人群中的转磐真人点头,向众人道:“确有此事,我让他去问问湛德真人是洒牡丹花瓣好还是桃花瓣好,不过他未向我回复,我便都洒了。”
桃菲的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谁也不会喜欢自己与道侣的订婚仪式上出现这种波折。
她强忍这怒意看向湛德,希望他能不要在意,转头看去却见湛德面色凝滞,鬓间隐见冷汗。
前往贤来殿……不会被他看到了吧?!
湛德袖中的双手不禁一颤,而且不止是他,站在牡丹花瓣与桃花瓣上的人中,有好些人听到这话后皆神色顿时一变,其中大多是丰环仙宗的人,只有一人是盈瑶剑派的。
与湛德苟且多年,还帮他勾搭自己的师妹桃菲的襄越真人此刻头戴凤冠,云纱袍内着大红抹胸,以华贵端庄遮掩住了体态间的媚意。
她那一双细长的狐眸顿时冷若坚冰,寒声道:
“孽障!你莫不是吃醉了?这可不是你发疯的地方!”
若是周不归把话说出来,且拿不出证据,被盈瑶剑派下了剑狱,事情也不会完。
事关宗门大计,马虎不得,便是不要面子只为里子,盈瑶也是会查的。
到时候可就全完了!
“诸位,休听此狂悖倒错之徒胡言乱语!”
说话间,襄越已向周不归飞去。
见着这一幕,盈瑶剑派众人纷纷皱眉。
倘若是外人捣乱倒还简单,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既然是自己宗门里的弟子出来反对,那总得给他一个开口阐述原因的机会,哪怕他是受人利用的,否则不是更遭他人闲言碎语吗?
与此同时,一众宾客也确实不禁暗忖,连话都不让人说完,这盈瑶剑派不会真藏着什么心虚的事吧?
想归想,出手干预的出头鸟却是谁都不愿做的。
不能在这杀他,不过带去剑狱之后就能动手了,事后就说他之所以反对是因为痴迷垂涎桃菲已久,暗中甚至勾结邪修,至于腌臜的证据自己能轻易伪造出来,哪怕之后有长老怀疑,但死无对证,千算万算也查不到丰环仙宗的头上。
襄越心中暗中盘算着,来到周不归身前伸手朝他抓去,同时向青尘威吓而视,欲使之不敢阻拦。
青尘闭目侧首,拈风一指,便见微风旋去,将襄越包裹,令她只觉得置身虚空,再使不上半分力气!
周不归本已面如死灰,见状一惊之余,心中不甘随之激发,愤恨地盯着襄越,涨红了脸便欲高声诉说。
不好,这小子要坏事!
襄越连忙催动仙气,却是无用之功,一身仙气仿佛水花汇入深海,如何撕扯也难以在身前的风幕中掀起波澜。
就在周不归将言之时,数道仙光毫不留情地射向他的背心!
嘭——
众人目光一凝,神情各自五花八门地变化起来。
抱头蹲在地上的周不归缓缓朝身后看去,只见湛德身前,两道绘制于空中的金黄符篆正在缓缓消散。
桃菲惊讶地看着身旁的未婚夫,看着他眼里阴沉,面上青红不定,两腮微微颤动,毫无平时的儒雅气质。
青尘收拢挥动的衣袖,负手而立,俯视着他轻笑道:
“急了?”
盈瑶剑派众人中,包括法慧在内,一众元婴境真人皆严肃起来,个个心中暗忖:方才那应该是丰环仙宗的速成符箓中威力最强的怒语符。只是轻挥衣袖便将其挡下了……不,是将威力完全消解了!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其中几人来到最前方的化神境小长老身旁询问当下该如何处置,小长老却没有回答他们,而是开口道:
“襄越,回来。”
襄越回头看去,面色挣扎,脚下迟迟未动。
与此同时,桃菲朝湛德道:“你……”
湛德上前一步,沉声道:
“这就是你们的态度?”
小长老道:“湛德真人何必这般急切,只是一名小小生灵境弟子,任他如何巧舌如簧也颠倒不了黑白不是?还请稍安勿躁。”
“急切?!此乃我之聘宴,为此不知耗费我派多少人力物力精心准备,如今被这般胡闹搅和,我怎么能不恼火!”湛德语气间怒意满满,“噢,我知道了,你们盈瑶剑派是看不上在下吧?怪不得派个不三不四的门下弟子出来搅局,既然在下无福,便不高攀了!”
“湛德!”桃菲面上已无半分喜色,惊慌失措地急忙上前挽留,可湛德说着便将身上红袍一脱,看也不看她一眼,将她伸来的手掌甩开,转身便要带着丰环仙宗的人离去。
这下盈瑶剑派众人也急切起来,连小长老也蹙起了眉头。
与其余元婴境的真人一样,这位小长老心中也疑惑不已。
这边的动静掌门他们没有感知到吗?
这可是宗门大事啊,便是掌门不出面,几位大长老也该现身才是啊?
为何到现在了还一个不来呢?!
就算不出面也该传我仙讯呀!怎么连个指示都没有呀!都泡在秋香池里美容养颜吗!?
眼看这场喜事便要变成不欢而散的闹剧,一道风幕生出,拦在了湛德等人的面前。
“他话都还没说完,谁让你们走了?”
湛德等人回过头来,面色阴沉地盯着天上的青尘,其中一人寒声道:
“那我等要走了呢?!”
这丰环仙宗一行人少说也有五六十,其中元婴境共七人,金丹境以上占了足足三分之一,真动起手来,便是一名化神境强者也要掂量掂量。
瞧着这一幕的法慧转头严肃而疑惑地看着飞星,双手也松开了阳春。
阳春顺势挣脱出来,扑入飞星怀中,犹豫片刻后有些害臊地抱住他的手臂,立在他身旁问道:
“怎么回事呀?”
飞星的视线不着痕迹地顺着她的后腰曲线滑落至那挺翘的臀上,轻声道:
“刚才我跟真人遇到些不寻常的情况。”
“什么情况?”阳春说着看向青尘,“喂喂,不会要打起来吧?我们是不是得帮不帮忙呀?”
法慧神色一凛,飞星却道:
“这倒不必。”
本来他不该优哉游哉地待在这里,而是要趁机去寻证据,比如去找一找那个与丰环仙宗关系密切的翠汤真人。
但既然出面的人是青尘,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此刻馨华园中众人皆不知青尘身份,丰环仙宗的真人们见盈瑶剑派竟无动于衷后,发自内心地产生了愤怒,一个个摆好了架势准备教训教训她。
青尘平静地看着他们。
下一刻,湛德忽然感觉天地颠倒了,并且开始不断旋转起来。
他的常识告诉他天地当然是不会颠倒的,那么开始旋转的是什么呢?
只见平地生出的一道飓风,将获得了与青尘交手机会的湛德等人尽数席卷,令他们宛如一片片脆弱的枯叶般在旋风中漫天飞舞。
园林四方不动,满座修士皆惊!
那旋风只在半空中呼啸,丝毫没有影响到其他地方,足见其控制力之强!更关键的是青尘从头到尾只是挥了挥衣袖,没有动用任何法宝。
青尘来到目瞪口呆的周不归面前,说道:
“磨蹭了这么久,该说了吧?”
周不归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天上飞舞的湛德等人,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师长们,发现他们竟然跟自己一样神色怔怔。
飞星轻轻一叹。
别说丰环仙宗这些人了,哪怕此刻盈瑶剑派内所有人加起来大约也不是青尘的一合之敌。
阳春激动地摇晃着飞星的袖子,有些憧憬地望着青尘。
法慧瞪大双眸,脸上写满震惊,转头看向飞星,想问问他到底是带了位什么人物过来。
飞星自然不会说出青尘的名讳,只是拱手歉声道:
“跟阳春一样,这位真人也有点贪玩。”
于是在飓风呼啸的伴奏声中,周不归缓缓向师长们说出了自己在贤来殿中看到的一切。
这下轮到襄越面如死灰,而盈瑶剑派众人在惊愕过后纷纷愤恨羞愧不已。
而中途气冲冲地朝青尘而来的桃菲在听到这些内容后更是神情几度变化,见到师姐襄越跪坐于地没有半句反驳后眼中的惊愕与迷茫以及愤恨更是通通化作了杀意,若非周围有师姐妹拦着,她大约已经拔剑了。
吐露完这一切的周不归见面前师长们一言不发,以及他们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赶忙道:
“这事乍一听确实令人难以置信,但弟子所言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
他说着又看向青尘道:
“这位前辈一定也是知晓这一幕才会这般坚定地帮助晚辈吧!”
“没啊,我不知道啊,我又没去过那什么殿。”青尘淡定道。
周不归一愣。
“那、那前辈为何……”
“虽然没见过,但有点头绪。”青尘向身后指了指,“而且他们刚才急着要走一看就是做贼心虚。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之后我就不管了。”
她说着打了个响指,身后空中飓风随之消散,丰环仙宗一行人啪嗒啪嗒下饺子般地落在地上,个个皆已不省人事。
来下聘的湛德真人昏迷不醒,被下聘的桃菲现在杀意满满。
正当馨华园中混乱一片之际,几道强大的气息从不远处而来。
盈瑶剑派几位位高权重的大长老终于现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残局。
……
深夜。
宾客皆散,盈瑶渐安。
安慰了桃菲许久的法慧与从掌门那儿回来的师妹筎燕在剑珏殿碰了面。
“掌门怎么说?”
筎燕疑惑地缓缓道:“他说……‘焉知非福’。”
法慧问道:“此言何意?”
筎燕摇摇头。
宗门中出了这档破事,怎么还会是“焉知非福”呢?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了,迟疑片刻后问道:
“那三位呢?”
“谁?”法慧眨眨眼道,“你是说飞星真人他们?”
“嗯……”
法慧道:“他们方才在流芳亭中。对了,我之前你飞星真人来了后,你没去见他吗?”
筎燕张了张嘴,眼底流露出一丝落寞。
“我有些乏了,师姐也早些歇息吧。”
她说着转过身去缓缓离开了。
……
流芳亭位于馨华园外的莲池对面。
此刻周不归正在亭中向青尘详细描述自己看到的内容以及事后襄越真人承认的内容——今日不曾出面的盈瑶剑派高层准许他向飞星等人透露。
谈及贤来殿中湛德与其妹以及襄越真人媾和的细节时,周不归绞尽脑汁地运用着自己贫瘠的词汇描述着,青尘听了一会儿后,连忙抬手道:
“停停停!这些就不用讲了,讲讲你们审出什么吧。”
“噢。”
周不归讲起了现在身处剑狱中受罚的襄越师伯坦白的内容。
当初襄越在与桃菲前往碧歌,来到丰环仙宗时,丰环仙宗便已经被合欢修所染指,襄越很快便被湛德勾搭,并且在两人深入交流后,湛德告诉她只要她帮助他们,就能传授给她合欢修的正宗双修之法,突破至化神境便指日可待,就连神通境都不再是遥不可及!
若只是受了男女之欢的影响,襄越倒还不至于背叛宗门,可事关修行破境,她便难以抵挡了,当即开始帮助他们策划循序渐进地影响、掌控盈瑶剑派之事。
其中迎娶桃菲便是起步阶段的关键一步,她是盈瑶剑派掌门的爱徒,日后便是做不成掌门也能成为位高权重的长老。
果然……
青尘眯了眯眼,问道:
“那丰环仙宗背后是哪一方合欢修?”
周不归摇头道:“这便不知道了。”
虽说如此,但青尘心里也有答案。
位于碧歌,作为仙修宗门的丰环仙宗既然与合欢修扯上了干系,那他们背后十有八九便是璇玑宫了。
不久前她将自己此番来到蓬莱的真实目的告诉了飞星,她是来看看璇玑宫有没有把手伸到这里的。
璇玑宫呀璇玑宫……
野心不小。
胆子更大!
我们三令五申的事是全被你们当耳旁风了啊!
青尘道:“那个叫翠汤的呢?”
周不归道:“经查,她在此前真人出手之时便离开我派了。”
“哼,溜得倒是快。”青尘轻哼一声,朝周不归道,“好了,没事了。”
周不归点头告辞,犹豫了一下,又回过身来,躬身行礼道:
“今日多亏前辈相助,否则在下恐怕便要——”
青尘道:“目的一致,顺手而为罢了。周不归……呵,你这做派确实是人如其名啊。”
周不归直起身来,轻声道:
“当年晚辈离开俗世前,爹娘特意改作此名,想来便是希望晚辈壮士一去不复返、视死如归吧。今日晚辈也算不负了。”
青尘闻言随口道:“哪有为人父母者会盼着孩子死的?”
飞星顺口接话道:“我读过一些俗世的书籍,那边好像很多人以为被逍遥海上的仙人接走的人中有些会因为资质不足被送回去,你爹娘应该怕你成仙后被遣送回来又变回凡俗之人吧。”
周不归立在亭外,身形一动不动。
两人的无心之语不仅解开了他心中长久的误解,还唤起了他许久未曾触及的那段记忆。
他一直只记得在那个被接走的午后,自己哭得撕心裂肺不愿离开,而爹娘对他边打边骂着将他逐出家门。
如今在那记忆之末忽然添上了一幕,那是在给他改了名字目送他离开时,爹娘一边笑得满脸皱纹一边抹泪的模样。
他抬头望向亭上那一轮能在不同地时间拂照今人与古人,也能同一时间照着仙人与凡人的皎皎玉盘,恍惚间在那玉盘中看见了过去所乘的青牛、吹奏的牧笛以及山坡上的那一方草庐还有两张十余年未见的苍老容颜。
阳春来到飞星身边,附耳低语道:
“那个人是不是哭了?”
“好像是。”
“他怎么了?”
“想家了吧。”
“噢……”
阳春眨眨眼,她并不是凡俗出身的,所以一直以来都不明白玉霜、丹枫口中的思乡之情是怎样的情感,但一次离开灵宿后,她似乎开始有一点理解了。
她倚靠在飞星的肩膀上,轻声道:“我也想灵宿了。”
过了一会儿,周不归离开了。
青尘也结束了思考,转头看向飞星道:
“你之前说谁贪玩呢?”
“嗯?哦……真人这都听见了啊?”
青尘道:“夸我的我不一定听得到,但骂我的我可一个字都不会错过!”
早些表明身份不就解决了,何至于闹出这么一番动静?飞星心中这般想着,嘴上道:“我这哪是骂真人,是夸真人内含一颗赤子之心。”
青尘眯了眯眼睛,忽然眉头一挑悠悠道:
“好呀,你说对了,我就是贪玩,我要在这里再玩几天,不,是几个月!”
飞星闻言面色一凝。
青尘见状心中暗笑,说道:
“你以为如何?”
——全凭真人作主。
飞星想这么说,但却说不出口来。
他对盈瑶剑派并不怎么在意,但盈瑶剑派出了这档子事,他现在非常担心灵宿会不会也受了合欢修影响。
“之后我们就向北,一路向北去,直到穿过蓬莱,进入镜山泽。”
青尘说着,飞星心中也越来越沉重。
“算了算了,不逗你了。”
青尘轻哼一声,起身道:
“走吧,去你那‘灵宿剑派’吧。”
“好耶!”阳春欢欣地蹦了起来。
飞星闻言一惊,便见青尘微笑着看着他,仿佛是在说:
你不会以为自己能瞒得了我吧?
……
第五十九章
天光稀疏地洒入空旷的庭院
轻风从墙外的携来黄蝶似的落叶,翩然入水,引得池中锦鲤以为饵食投喂,唼喋不断,搅碎水面,打断了池边几簇木芙蓉的顾影自怜。
忽然,风停了。
盘坐廊边的白衣少女睁开双目,向池塘扫了一眼,起身向庭外走去。
十月深秋,在今年的初雪将临之前,述白步入了生灵境。
与三年前相比,她的容貌成熟了几分,干净清秀,可惜身形变化不大,仅仅高了些,曲线依旧不甚明显。
多年无外宾,不论是迎客崖的英栾殿还是才思殿都空置了许久,随着那名格格不入的囚人的离去,风随殿在几个月也一起萧瑟冷清了。
清心殿内的长老们不喜嘈杂,往日晨日间欢声笑语已然沦为遥远的回忆,如今灵宿剑派内只能听见鸟鸣与剑鸣。
宗门西南的山坳被削成数十亩开阔的石坪,前年此地新设为内门弟子集合修习之处,命名为「砺剑坪」,除非真人们上岛教习,其余时候内门弟子要切磋论剑便只能在这里。
自砺剑坪设立之后,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接触的时间便被大大削减了,相对的,其内部竞争也在潜移默化中越来越激烈,这大约也便是长老们的目的。
清越的剑鸣与弟子们的叱喝、金铁相击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石坪上,约二三十人早早来到砺剑坪,或独练或对搏,衣袂翻飞间剑光灼灼。
石坪周围竖立着不少等人高的剑石,每块表面皆光滑如镜。
其中一块剑石前正有一名弟子以持木剑试着施展西瑶剑中的一招。
那少女脱了上衣看着尚未完全长开,大约与十五六岁的凡俗相当,纤瘦提拔的赤裸上身只以绷带缠胸,体肤莹白光洁、动作轻盈柔韧,肌理却不显娇柔,只有被多年剑修生活打磨出的匀称流畅。
只见她手中木剑挽出缭乱如流风的剑花,剑风卷扫着碎石,斩向三四丈外的剑石。
哗——
剑石表面出现一道细若游丝的浅痕。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稳定着体内的剑元与仙气,附近几人已经拍着手凑上来喝彩叫好。
恭维与赞美如风过耳,少女盯着剑石表面。
那浅痕停留数息后开始逐渐消失,又几息,便完全无踪了。
也还不行吧,毕竟是我第一次施展「垂贝三点」……
她心中暗道,安慰自己这差强人意的表现。
忽然,她感知到了一道目光,于是转身看去,一旁几人也随之看去,旋即挤眉弄眼起来。
这少女名叫尹楠,仙名南木,今年刚被收入内门。
这三年间灵宿的剑试并不在召集所有真人一齐来观看、挑选徒弟,灵宿的金丹境、元婴境真人们都被长老们要求一心修行,争取早日破境,因此剑试也变成由几位长老亲自把关,难度更高的同时,通过的弟子也不再在第一时间被真人收为弟子,而是与所有内门弟子一齐在砺剑坪修习。
尹楠修行五载已至观心境后期,距离生灵境临门一脚,如此资质颇受宗门重视,俨然便是当做下一个紫络培养的,她的目标也确实是紫络,但眼下她跟数年前便入生灵境的紫络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在紫络之前,她需要找一个距离更近的目标。
被她寻到的便是述白。
不远处,述白的目光从石碑上来到少女脸上,与她对视一眼后便移开了视线。
“你要不也来试试?”尹楠朝她说道。
她没有向比自己早入门多年的述白称师姐。
尹楠又道:“你怕我跟我比?是没学好?”
广刹真人的西瑶剑与南夭剑十分厉害,这在灵宿内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身为其亲传弟子,述白又怎么可能不擅长呢?
她这话显然是挑衅,而且是十分低级的挑衅,因此一旁的几人都紧张起来,退后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尹楠一点也不紧张,她知道述白不会在意自己不叫她师姐,不会对自己的挑衅感到愤怒,同时她也知道述白的西瑶剑定是很不错的。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然后偷学一下。
述白一门心思在剑道上,于别处便没什么心眼,她并不知道尹楠的真实目的,但还是摇了摇头。
尹楠十分惊讶,按述白的性子若是嫌麻烦那也会认真地出一剑便离去,而不是拒绝示剑。
她不由问道:“为什么?”
述白将收敛的气息释放了一瞬。
于是尹楠的神色从惊讶缓缓转变为了严肃,转过身去继续练习起来。
述白自顾自向砺剑坪的另一侧走去,在见着一簇人正围着一名身穿浅红色窄袖衫的女子后停下了脚步,
越来越多的师姐妹看见她,有人注目,有人私语,但无人接近。
虽然与师父广刹的性子不同,可或许是受其影响,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尽管跟她接触的人会感觉她其实并不难相处,但她也确实认为身边有剑就够了,而同伴则并非必需品,因此基本不主动与旁人接触。
被她们围着的人便是紫络了。
紫络的容貌同样成熟了几分,但与述白不同,她的身姿也更加婀娜,该饱满的地方也更饱满了。
作为宗门晚辈中首屈一指的存在,曾在数届梅仙会上都有一定斩获的紫络自然是同辈师姐妹的憧憬对象。
而她现在正一动不动地站着,端庄恭敬地等待着什么。
能让她这般作态的,遍览灵宿上下恐怕也只有一人了。
紫络注意到她的气息,转头看来。
两人没有言语,只是彼此点头致意。
紫络回过头去,继续等待着,不多时,便有一名发束芙蓉归云髻的女子从碧水殿方向飞来,翩翩落在坪前。
满月臀,天鹅颈。
步履轻轻,体态婷婷。
暗纹褙子下,浑圆巨物呼之欲出,浅樱抹胸强兜住。
烟紫襦裙外,细细柳腰纤纤若折,织锦腰带缓握牢。
来人容貌绝美,气质清纯端庄中暗藏天然媚意,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做作的妩媚风流,不消说,自然是丹枫真人。
紫络的双眸中涌出一抹激动之色,连忙从人群中窜出,来到丹枫面前搓着双手道:
“许久不曾拜会师叔,还是这般明艳动人,师叔近来可好?”
丹枫浅浅一笑道:
“好。你也更漂亮了呢。”
这简单得可能是客套话的夸奖却令紫络面色一赤,羞答答地笑了起来
丹枫又笑道:“却不知你的剑术有几分长进?”
紫络闻言期盼道:“那今日便给师叔展示一番,晚些师叔可要仔细指点我!”
“好啊。”丹枫笑盈盈地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弟子。
却见述白来到丹枫身旁一本正经地端正行礼。
“见过师伯——”
丹枫看向她,惊讶道:
“入生灵境啦?”
“嗯。”
“何时之事呀?”
“就在今早。”
“噢。”丹枫点点头,欣然道,“师妹若是知道了一定高兴起来的。”
述白道:“师父最近都不高兴吗?”
丹枫神色一滞,目光略微黯淡道:“最近因为一些小事……”
飞星能够感知到她们三人的位置,但她们是感知不到飞星的位置的。
玉霜将两块能组合成比翼鸟的玉牌交给飞星,在飞星被禁步于风随殿的三年中,玉霜每隔几日都要向玉牌内度入一段仙气,得到飞星以仙气回应后才会安心。
当飞星离开灵宿后,因距离太远,玉牌的功能因此中断,玉霜接受不到飞星的回应,心中自然焦急,立马通知广刹,让她向白鸢打探打探飞星的情况。
与青月阁牵线搭桥之事关乎宗门机密,起初白鸢还不愿向广刹透露,总是借口扯开话题,可当广刹故作惊讶地疑惑她因何遮掩时,心中有鬼的她害怕广刹朝她对飞星的情愫方向猜测,于是将飞星离开灵宿前往青月阁的事情告诉了广刹。
广刹可是曾见过紫绡夫人对飞星垂涎欲滴的模样的,得知此事后哪还能有什么好脾气,只是随着飞星未归时间的拉长,她心中的忧虑逐渐多过了愤懑,最近一直担心飞星会不会出事。
弟子逐渐聚集,日上三竿时分开始,丹枫正式开始了今日的教学。
来到砺剑坪的弟子们见着今日是她来教学,纷纷松了口气,神情轻松愉悦,好些人都难得地展露出了笑颜。
正午时分,她讲解完了北辰剑的几个要点之后暂时休息了一会儿。
已经穿好上衣的尹楠来到丹枫面前,朝她拱了拱手。
丹枫看向她,微笑道:
“再过两月梅仙会也便要开始了,这可是你第一次参与,准备如何了?”
尹楠自信道:“万事俱备,剩下的,便只听天命了。”
“自信固然是好事,但可也大意不得。”
“真人放心,听说当年紫络师姐第一次参与梅仙会武试得胜三轮,我运气只要不是太差,那至少能胜四轮。”
梅仙会聚集四海菁英,每前进一轮,对手的实力皆可能大幅增加,作为灵宿剑派的弟子,当年紫络能胜三轮已是气运极佳,一连遇上的都是不超过灵宿剑派实力的宗门之人,之后几年紫络便没那么好运了,最近数年基本都在一轮、两轮的水准徘徊。
但丹枫也不想打击尹楠的自信,只是道:“若真能如此也是最好,不过你也得叫长老们让你早日挑个好师父。”
“我明白真人的意思,我也早有心仪之选了。”
“哦?是哪位真人?”
尹楠昂首正色道:
“玉霜真人。”
丹枫神色微讶,随即面露难色道:
“此事恐怕有些……”
玉霜是下一任掌门人选中极具人望、希望的一位,至少在她晋入化神境之前,宗门是不会让她收徒,确保她能一心修行的。
尹楠是明白这一点的,但她觉得自己能等。
而她之所以这般钟意玉霜,是因为她觉得修行便该如玉霜这般。
不问世事,遗世独立,玉霜真人才是我辈修士之楷模,登大道者必如斯,那些在意名利、情爱之人终究是末流!
“呜——!”
二人说话之间,一声清亮的兽鸣忽然在宗门以东的山中响起。
丹枫转头看去,她听得出来,这是被宗门当做护派神兽培养的风麒的叫声。
如今的风麒比起阳春跟着杀死秋音君而逃离灵宿的飞星时已经长大了不少,阳春曾经答应过它,待她到达元婴境就带它出去游历逍遥海,但这次阳春离开时还是只乘着灵辰仙鹤,风麒因此不太高兴,眼下的叫声中除了欢迎还有埋怨的意味。
紧接着,她感知到了一股十分强大、深不可测的仙威,那仙威没有刻意释放,甚至已经大加收敛了,但仍然令丹枫觉得压迫十足。
她犹豫了一下,让紫络等人继续修习,自己则前往了那道气息落向的碧水殿。
与此同时的清心殿中,应奚长老等人前些日子还是为飞星许久不归而忧愤不已,虽然觉得他背信弃义的概率很小,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现在,当她们感知到了飞星跟着一个极为强大的气息降临灵宿时,一个个又紧张了起来。
那小子不会是带青月阁的执事甚至地位更高的大人来了吧?啧,也不知道事先通知我们一声,让我们准备准备!
她们一个个换上了端庄典雅的服饰,匆匆赶往碧水殿,在飞星三人落下之前便来到殿外恭敬地等待着,在心中不断酝酿着“小派地窄物缺,招待不周,有失远迎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海涵”之类的语句,可在见到飞星三人后,不等她们开口,青尘的仙识便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应奚五人没有说什么,这当然是极为无礼的举动,但既然是青月阁的大人,哪怕是把她们的牙打碎了她们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过了几息,青尘收回仙识,缓缓道:“这个宗门全是女子?”
飞星点头道:“是。”
她瞥向飞星,冷冷一笑,其中意思不言自明。
虽然飞星很想澄清并不是自己刻意选了一个全是女性的宗门,但他也确实在灵宿内染指了数人,因此也没有急着反驳什么。
白鸢等十几名真人也赶来了,齐刷刷地立在一旁躬身行礼。
青尘落在殿前,应奚几人赶忙迎上来道:
“小派……”
青尘却不理会,打断她们的话道:
“我问你们,最近几年可有什么外人接触过你们?”
“不知大人是指什么人?”
青尘道:“就比如碧歌的宗门什么的。”
应奚与师妹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这……好像没有”
“长老——”
这时,性情随和敦厚的长懿真人竟然上前一步。
几人转头看去,长懿见状缩了缩勃颈,怯生生道:
“禀长老,今年年初的时候倒是有自称碧歌宗门的道友前来拜访。”
应奚闻言神色一变,看了看面露狐疑的青尘,说道:
“我们怎么不知道?!”
长懿继续道:“那时候广刹师妹正好路过,那些人对师妹出言夸赞,不过言辞可能过激了些,惹得师妹心生不悦,二话不说便拔剑斩去,将他们吓走了,加上我们本来便不迎外客,才不曾通知长老们。”
白鸢在一旁暗自点头,心想广刹做得不错。
在她看来,长懿口中的过激夸赞跟调戏是划等号的。
青尘也点头道:“这样啊,好。”
应奚见她不恼反认可,松了口气,恭敬问道:
“敢问真人在青月阁中所任职位,也方便我等称呼。”
“我?我可不是青月阁的人。”青尘摇摇头道。
“不是青月阁之人?”
青尘点头道:“对,八竿子打不着呢,我跟青月阁没一点关系。”
应奚闻言眯了眯眼睛,转眸看向她身后的飞星,仿佛是在斥问他带了个什么家伙回来。
飞星低着头,没有说话,青尘愿意的话自然不会隐瞒身份,不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揭晓。
青尘回头看向飞星道:“哦,原来她们是找青月阁有事啊,那我们算不算不速之客?”
“这位真人说的哪里话……”
应奚说着,五人却缓缓直起腰来。
再怎么说也是个看着就不一般的化神境强者,基本的尊重还是要给的,只不过不用那般谨小慎微了。
“我啊,我嘛……”青尘喃喃道,似乎有些犹豫。
忽而一阵香风吹来,吹得人满面桃花,吹得飞星嗅到后如痴如醉,转头看去,面具下的目光与那女子的视线连在一起。
春风揉花眸含水,秋霜覆柳眉尾轻。
唇如湿桃盈盈润,颊似粉雾淡淡凝。
妍柔丰媚绝世态,病弱娇脆西子心。
凌虚换作归云髻,不盼长生盼飞星。
小别也胜新欢,何况三年未见,两人脉脉对视着,但随着秋风拂过,青尘与丹枫皆察觉到了什么。
两人看向彼此。
丹枫看出了青尘是个男装的女子,而且是个美人,于是直觉般地感知到了强烈的警觉,但又从理性上觉得此人的容貌只要不如自己,那便没什么好怕的——世间可没有多少在美貌上能与她相提并论的。
青尘也看出了丹枫和飞星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在意,告诉自己没必要在意,可不论心中怎么想,却始终无法撇开那抹不知何来的纠结如网的在意。
轻风在呼呼声中吹起殿外一行人的衣摆,场间的温度骤然泛起凉意,仿佛寒芒对着利刃,针锋相对地令人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一触即发。
应奚等人满脸莫名,只见短暂地沉默后,青尘面朝丹枫淡淡道:
“我来自东皇仙门。家父青风君……”
说话间,她缓缓抬手摘下了那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向丹枫展露出了自己的容颜。
“在下青尘。”
……
第六十章
丹枫与青尘凝视着彼此。
一个桃花眼里常含春;一个瑞凤眸中飒爽存。
一个是娴静端庄的美娇妇;一个是朗朗美俊的女英杰。
一个是身处僻壤的璀璨明珠;一个是四海闻名的辉煌瑰宝。
一个得体衣袍难藏吸睛之丰腴;一个男扮劲装不掩勾人之玲珑。
一个身娇体柔,好似扶风弱柳,一个瑰姿天挺,仿佛映月苍松。
一个裙下婀娜款摆,悠漾十里烟雨;一个袍中秀颀轻动,激荡八方风云。
肌理胜雪的剑仙子对上了体肤如玉的人中凤,究竟是哪边更胜一筹呢?
在这场无声初见的交锋中,丹枫率先给出了答案。
她垂下目光,低头向青尘行了一礼。
这当然不是认输。
那可是东皇仙门的青尘真人啊,她地位超然,见多识广,又怎么可能会像她们这的普通女子一样对飞星魂牵梦萦呢?
尽管青尘不仅如自己一般绝世风华,而且还是绝代天骄,但丹枫并没有将她视为威胁,想当然地认为她是不会与飞星之间发生什么的。
就是不知两人为何会一起过来,不过晚些问问他便是了。
心中重新被飞星平安归来的喜悦充盈,丹枫抬起头来,朝青尘微微一笑。
这一笑我见犹怜,仿佛春花绽放,令青尘也不禁心头一动,眼眸微亮。
没想到蓬莱之中竟然还有这般美人,容貌已然不在自己之下,论身材……
她的视线向下落在丹枫的胸口,那浅樱抹胸仿佛被风鼓满的帆,为了包裹其下壮观的山脉胀大到了极致。
青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天生的竟也能长到这么大吗?自己的都已算极大的了,但与这位比起来还是明显差了一个等级啊!
她心中生出一股败北感,默默安慰自己也不是越大越好,毕竟有些人还喜欢小的……
不对,我为何要在意这个?
青尘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与别的女子比较这方面,而且还因此感到挫败?
她频频眨眼,下意识地扫向了飞星。
不不不,跟他肯定没关系!我这只是……是……是作为女子的潜意识!是天性!
她暗自点点头,成功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她此刻并没有意识到,这所谓的“女子天性”竟然出现在她青尘身上,这本就是一件极其不合理,令人难以想象的事。
与此同时,应奚五位长老的腰再次弯了下去,而且比最初还要更低,几乎将头垂到了脚尖。
这不是重礼,是惶恐。
青尘?东皇仙门?
应奚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又不知是不是低头的时间太久了,脑袋也有些昏沉,小心抬头看了青尘一眼。
——青尘真人!
曾经有幸在其他仙域游历时远远看见过青尘一面,应奚心口顿时翻起了滔天骇浪。
他不是去朱颜坊与青月阁牵线搭桥了吗?怎么把青尘真人带回来了?!
难不成他记错去了天辰,这才花了这么长时间?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
五人的脑汁开始绞动起来,可她们又哪可能猜得到真相呢?
半晌,青尘也终于平复了心神,看向她们道:
“行了,不必拘礼。云游而已,许久未至蓬莱,如今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既如此,我等即刻安排宴席,为真人接风洗尘!”
青尘道:“若把‘尘’洗了,我不就只剩‘青’了?哈哈哈——”
应奚等人微微一愣。
“咳——”下意识讲了个很烂的冷笑话,青尘脸颊一热,小声道,“客随主便,不必大费周章。”
……
青尘真人来了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便传遍了整个灵宿剑派。
宗门内的晚辈弟子比身处各自仙岛的真人们先一步得到消息,尽管有着长老们设下的不可随意在宗门各处走动的严苛规矩,但这可是青尘真人,凤雏麟子评的头名大才,东皇仙门的掌上明珠,这辈子能不能见一面都不好说呢!
冒着去葬剑崖关禁闭的风险,仍有一部分弟子偷偷来到了英栾殿。
若要用来接待贵人,那碧水殿与清心殿皆不是什么好选择,其他如福栖殿、理天殿便更不必谈。
风随殿当年新建时被用来招待过冬池山庄等宗门,但三年前成了飞星囚禁之处,所以殿内厢房虽多,可基本都没打理过。
剩下的才思殿与英栾殿虽也冷清许久,但当年的布置还在,深思熟虑后,应奚长老把青尘带到英栾殿中。
殿内东南一角,几间隔间彼此相连,彼此以隔扇门相连,都打开后大约便可视作一间宽敞厅堂。
这里原本只是依檐角而建,作装饰与通风用的,因此布置颇为精致,此刻别处皆难以用来招待青尘,这里便恰好派上了用场。
方才恰好在一旁的丹枫等几人被应奚叫来再打理一番,飞星后脚来到殿内,正遇着几名灵宿门人正火急火燎地装饰着。
流辉入室,睡莲纹的描金隔扇门皆已敞开,窗纱边所悬的珠串被轻风吹动,与屋外檐角下的风铃相互呼应。
一方崭新的墨色锦毯垫在中央的隔间内,主位靠着朱红立柱,旁立烛台,仅此而已。
客座则华贵许多,花梨木椅背雕刻山水,座前玉案上置青瓷茶盏,座后置博古架,列众多古玉、礼器,上悬画卷,下立仙剑,连窗上都特意敷了一层五色琉璃片。
真是下了不小的功夫啊。
想着曾经对自己摆着张臭脸的那些长老见到青尘后点头哈腰的模样,飞星没有轻蔑鄙夷,也谈不上同情,只是觉得有些滑稽。
熟悉的芬芳飘入鼻腔中,飞星转头看去,笑盈盈的丹枫便在眼前。
飞星上前一步,注视着她的同时仍保持着彬彬有礼的仪态。
倘若不是附近还有些人在忙碌,以及青尘即将来到这里,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对丹枫做什么。
而且若是一见面就对人上下其手,未免显得太受欲望驱使了,虽然很难熬,但还是得先抚慰一下蓁儿的相思之苦才是。
不过现在也不是与她你侬我侬的时候。
丹枫也明白这点,眼前还有正事,她也是偷空来与他说几句话。
首先自然是关于青尘的到来,飞星将自己这段时间离开灵宿的原因以及最后带青尘过来的理由与丹枫大致讲述了一番,当然关于自己和青尘的关系他是能避就避,只是谈到了自己帮青尘对付了冥渊大螭。
飞星道:“人是带过来了,可与青月阁的牵线搭桥依赖紫绡夫人对我的好感,换成青尘真人,却不知如何才能让灵宿剑派得到她的提携。”
丹枫闻言也思虑起来。
利诱?
且不谈到底何利可诱青尘真人,灵宿剑派自身又能拿得出什么东西呢?
没戏。
简单的思考后她便下了判断,蹙眉道:
“青尘真人如果只是来一趟就走是毫无用处的,届时你保不齐会被长老们当成玷污了我和师姐师妹的淫贼给逐出去!”
飞星也想到了此处,不过他早已有了答案。
“得让她们认为我与青尘真人的关系匪浅,这样就算青尘真人不提携灵宿剑派,她们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这倒是可行。”丹枫点点头道,“可这一点又如何做到呢?你与青尘真人现在关系如何?”
这一点是事情的关键,但话说到底,飞星也不确定青尘现在心中是如何看待他的。
他缓缓道:“按照我的预想……她现在对我的态度应该还是比较微妙的,不过至少不会是讨厌吧。”
丹枫眨眨眼,作为女子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道:
“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飞星闻言沉默下来,然而这个关头不语却令丹枫的怀疑更重了。
她缓缓将上身靠向飞星,低声道:
“她喜欢你?”
两人的脸离得越来越近,丹枫目不转睛地盯着飞星的侧脸,而飞星也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他毫不怀疑现在自己鬓角若落下一颗汗珠,丹枫甚至会舔上去。
这还是头一次在丹枫身上感到这么大的压力。
飞星平静道:“应该……不是吧。”
“应……该?”
悦耳温婉的嗓音在飞星的耳边响起。
飞星没有流汗,丹枫也没有舔上来,但她将自己那纤柔的玉手伸向了他的胸口,紧紧贴在他的左胸上。
她知道他的表面功夫一直是做得极好的,哪怕说谎也是面不改色,也不知是谁教的。
但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
噗通——噗通——
五指的柔软指腹轻揉着飞星的胸肌,丹枫看着他缓缓道:
“那么,你……喜欢她?”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飞星轻声道:
“怎么会呢,真人说笑了。”
他微微侧首,便见丹枫正微笑看着自己,但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哦?可你的心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飞星感觉到她那按着自己胸肌的五指越来越用力了,喉头一动,说道:
“那是因为真人近在咫尺,分别数载,忍耐多年,我此刻如何能不悸动?”
丹枫闻言眯了眯眼睛,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
“哦,好……”
她将手从他心口挪开,转身离去,不知心中作着什么打算。
飞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几年不见,蓁儿好像有些变了啊……
不,还是说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我以前没发现?
……
午后。
为了争取时间,应奚等人亲自带着青尘在主岛上的几个重要地方逛了一圈。
她们算是头一回做导游,一个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中途叫了白鸢过来,表现得没比她们好到哪去,最后还是喊了老好人长懿真人过来,这才算是顺利完成了。
不过再怎么样灵宿剑派也没什么有趣的地方,青尘全程既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烦,也没有好奇和满意的情绪,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英栾殿内,淡淡的茶香开始在室内蔓延,灵宿剑派所能用的最好的茶叶对于青尘而言恐怕也只是不入眼的粗茶,但她依旧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东皇仙门的教养所致。
应奚位居主座,与她寒暄一阵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瞒真人,我们灵宿剑派对天辰仙域尤其是东皇仙门可谓倾慕久矣。”
“嗯。”青尘端起茶水轻抿一口,“你们这样的人很多。”
“呃……虽说如此,但我们毕竟处此偏僻之地,以前便是有心也无力攀寻啊,今日有幸得见真人,令我派上下欢欣之至啊!”
“哦。”
眼看青尘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应奚不禁有些焦躁。
啧,那小子到底与青尘真人是怎么说的?
这时青尘似乎是也想到了飞星,转头向两旁看去,问道:
“那人呢?”
应奚赶忙起身道:“不知真人是指?”
“就是……飞星,他怎么不见了?”
现在应奚代表灵宿剑派招待青尘,飞星这外人当然是没资格来这里的。
但既然青尘提到了,当然是无所不应,应奚立马朝槅门后道:
“去把他叫过来。”
一旁的隔间中,摆着张圆桌,玫红色绣着牡丹与鸳鸯的丝绸桌布从桌沿垂落至地面,一旁各设两张椅子,此刻丹枫与长懿两人正坐在椅上待命。
两人得令,丹枫向长懿道:
“他就在殿外,师妹去喊他进来便是。”
“好。”
不一会儿长懿便将飞星带了进来。
飞星来到槅门外拱手道:
“不知真人寻我何事?”
眼前的槅门被打开,青尘站在门前道:
“你把我带过来,自己却不知道去哪了,这不合适吧?”
“那我……?”
里头的应奚道:“你便留在这里吧。”
里头没有多余的位置,他自然是待在这里的。
丹枫又对长懿道:“我一个人在这就行了,师妹去外面吧,顺便把偷偷跑到这来的弟子赶一赶。”
“那此处便劳烦师姐了。”
长懿没有多想,转身离开。
飞星来到正对着门那边的青尘的位置坐下,此刻两人间的槅门已经敞开,青尘转头便能看见他。
与此同时,丹枫来到圆桌对面坐下,微垂着头,打量着自己的指甲。
也就是说,三人此刻的位置恰似一个直角。
虽然暂时没什么异样之处,但飞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丹枫。
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当着应奚长老的面与青尘真人聊几句,言辞间不经意地流露出我与她关系密切的感觉给应奚长老看就行了。
飞星暗暗盘算起来,应奚又与青尘开始寒暄,但没聊几句,两人聊到葬剑崖时,青尘忽然话锋一转,问起飞星有没有去过灵宿剑派的葬剑崖。
应奚道:“真人, 他一个外人,怎么可能去过……”
飞星道:“曾经倒是误入过崖底。”
我怎么可能没去过,我与广刹真人结缘的契机便在那底下的洞里呢,
应奚眉眼一凝。
青尘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应奚的神色变化,仿佛一下子起了兴致般地问道:
“哦?怎么个误入法?仔细说说。”
飞星没有多想,好不容易找到个开口的机会,他自然要抓住。
依托于读过的话本多,他将自己在葬剑崖底下的经历开始七分真三分假地侃侃而谈起来。
“……”
“……”
“真人可知那地青龙的正体为何物?”
“地青龙,听这名字应是亚龙?”
应奚在旁沉默不语地听着,眼角却开始颤动。
他连地青龙都知道?!
飞星绘声绘色道:“若是遇着亚龙,区区在下如何能活下来?其实在下也是后来才知道,那物真名并非什么地青龙,这地青龙之名乃是传入蓬莱后的俗称而已。”
青尘疑惑道:“所以那究竟是何物呢?”
“真人莫急,听我接着往下说便知道了。”
“……”
“……”
“能强行吸收周围的剑元与仙气加以分解,整体呈青蓝之色,真人可猜到那‘地青龙’究竟是何物了?”
青尘神情微变,低声道:
“那莫不是东海那万里冥渊下的……”
“不错,正是地渊特产——「吞天石」。”
吞天石虽然稀有,但用处并不多,基本都是给剑修的门派像灵宿剑派这样用来处理残损的剑意的。
渊海剑派缺钱的时候就会采些吞天石放到蓬莱仙岛去拍卖,所以流出也不奇怪,可一个小小的灵宿剑派竟然有一整个洞吞天石……
应奚不语,只是沉着张脸。
青尘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槅门另一边,飞星正要继续说下去,忽然间,他注意到桌对面的丹枫不见了。
嗯?
下一刻,他忽然感觉裤带一松,于是低下头,伸手捉住盖着自己下半身的桌布,缓缓掀起。
一双桃花眼出现在他的两腿之间。
飞星微微一愣,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双桃花眼向上一闪,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饱满的朱粉樱唇。
小巧的檀口逐渐张开,化作一张诱人的肉腔,两侧肉壁与粉嫩的喉道缓缓运动的同时,一条粉润的巧舌从唇中探出,舌尖翘起,如指尖般来回勾动,等待着什么东西的进入。
这一幕映入飞星的瞳中,他体内血液不自觉地向下半身集中过去,压抑的欲望似乎寻到了可以发泄的口子,于是裤中那许久不曾使用的玩意也不听使唤地扬起了龙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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