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降落
　　我盯着那行字，咬了咬嘴唇，又追问：“好！妈，那您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她回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弹出来一句话：“不是说了你考好我才来接你吗？那就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不要啊……那还要好久，”我趴在床上，双手举着手机，拇指飞快地打着字，“您能早点来吗？”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黏人？”
　　我看着那行看似责备的话，却忍不住笑了。
　　她要是真嫌我黏人，就不会秒回我这么多条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脸上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多大了，在您面前也是小孩啊。”
　　“知道就好，那就好好听话。”
　　“可是……我想见您嘛。”我故意把语气放得又软又黏，像是小时候缠着她要糖吃。
　　“真的假的啊。”她回了条。
　　“当然是真的了！我每天都好想您！我对天发誓！”后面跟了一连串委屈巴巴的表情。
　　“呸。你那是想我吗？”这句话弹出来的瞬间，屏幕底部的聊天界面上弹出了一行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撤得很快，可我的眼睛更快。
　　那行字每个字我都没来得及逐字品味，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哪是只想她，我是想和她在一起，想每晚抱着她睡，想像上次那样，让她在我身下发出压抑的呻吟。
　　我回了个“嘿嘿”，没有揭穿，但我知道她肯定知道我看清了。
　　她像是被我的笑惹恼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发来消息，这次正经了许多：“好吧。等我把工作上的事情处理一下，来之前和你说。”
　　“妈！您最好了！”我又连发了几个亲亲的表情。
　　“你自己把东西收拾一下，到时候直接寄过来。别什么都往行李箱里塞。”
　　“好嘞！”
　　我把手机捂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忍不住弯起嘴角。
　　天花板的吊灯晃在眼睛里，像是撒了一把星星。
　　想着妈妈马上就要来接我，想着暑假就能回到那座有她在的城市，我的心脏又开始猛烈地跳起来，把血液泵向全身每一个角落。
　　窗外六月的蝉鸣忽然变得格外响亮，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被子上，落在我的胸口，温暖而滚烫。
　　在期盼中等待，时间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
　　我把要回去的消息告诉了婷婷和胖子。
　　手机那头，胖子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说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跟我吹牛了；婷婷发了条语音，背景音是馨姨在客厅喊她吃饭，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太好了，回来就能经常见面了”，语气里带着笑意。
　　他们已经张罗着等我回去之后要去哪家新开的烤肉店、要去哪个网吧开黑。
　　就这样过了两天。
　　爸爸已经出差走了，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把要带回去的东西提前装进箱子里——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些舍不得扔的小玩意儿。
　　真正想带的，从来都装不进箱子。
　　然后我翻遍了攻略，查这座城市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哪条街有老字号的糖水铺，哪个公园傍晚有音乐喷泉，哪家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
　　我把它们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想着等妈妈来了，带她一家一家去。
　　虽然她才是来接我的那个人，但我想在她来的这两天，也带她好好逛逛。
　　终于，妈妈的航班降落了。
　　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机场。
　　打车来的，一路上反复看着她的航班动态——已起飞、已进入巡航、已开始下降。
　　我站在国内到达出口，挤在一堆举着牌子的接机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因为来得太早，我等了很久。每一批旅客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我的心就提起来一次，又在看清没有她之后重重落下。
　　然后，妈妈的身影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下身是一条淡蓝色长裙，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背后。
　　机场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那条裙子的褶皱照得发白。
　　她拉着一个银色的小行李箱，绕过人群往前走，端庄，从容，和这个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也很快看到了我。
　　隔着那道护栏，她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我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箱子不重，应该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她的护肤品，她来这里本就不打算久待。
　　接过箱子之后，我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
　　和之前在商场里一样，她先是一愣，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在这个陌生的、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妈妈没有拒绝我的牵手。
　　她没有拍我的手，没有往四周张望，没有用那套“在外面呢”的威严瞪我。
　　她任由我牵着。
　　“妈，您饿了吗？咱们去吃好吃的吧。”我仰头看着她，像献宝一样把手机备忘录举到她眼前，“我查了好几家特色餐厅，有一家粤菜评分特别高，还有一家做本帮菜的，您看看想吃什么？”
　　“在飞机上吃过了，还不饿。”她朝我的手机屏幕扫了一眼，又看向我，声音温和，“先把行李放下吧。”
　　“好，那咱们直接回家。”我点开打车软件，拇指悬在输入框上。
　　“不用。”妈妈伸手拦了我一下，“我订了酒店，直接去酒店就行。”
　　她的手在我手腕上停了一瞬。
　　我明白了。她和爸爸已经离了婚，再去那个家，多少有些不合适。我没有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好，哪个酒店？我现在打车。”
　　妈妈告诉了我酒店名字，我把地址输了进去。
　　车很快到了。
　　我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让妈妈先坐进去，然后自己从另一侧钻进去，挨着她坐下。
　　车门关上的瞬间，嘈杂的机场被隔绝在外。
　　车里空调开得有点大，妈妈微微瑟缩了一下。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膝盖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推拒。
　　路上，我又把手伸过去，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找到了她的手。

第207章 好美！
　　妈妈看了眼前排的司机，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
　　她便任由我抓住了她柔嫩的小手。
　　窗外景色飞速掠过。机场离市中心很远，道路两旁的建筑从稀疏逐渐变得密集，树影和高楼交替闪过。四十分钟后，车才停在酒店楼下。
　　我拎着行李箱跟在妈妈身后走进大堂。她站在前台办理入住，低头签字，把身份证递过去，接过房卡。整个过程安静利落。
　　我跟着她一起上了电梯。
　　房门打开，是间双床房。两张床整齐并排，白色床单铺得一丝不苟。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订双床房，是默认我会跟她一起住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舌尖化开，甜得我忍不住偷偷弯了下嘴角。
　　放好行李，我和妈妈并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我把手机掏出来，划开备忘录，把那串提前查好的推荐地点举到她面前。
　　「妈，您看，我做了好多功课。这些地方都很好玩。」
　　妈妈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你了解得这么清楚，」她抬起眼看向我，「都去玩过了吗？」
　　「没呢。」我往她那边挪了挪，「我来这边之后，就没怎么出去玩过。平常除了去学校，就是去健身房，然后就是在家。」
　　「经常去健身房啊。」她的目光在我肩膀和胳膊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难怪身材变好了。」
　　我被她看得耳根有点热。
　　「就是最近准备考试，好久没去锻炼了。」我搓了搓后颈，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这边健身卡还没到期呢，也不知道能不能退。」
　　「一会儿去看看吧。要是不能退，就留给你爸用。」
　　「嗯嗯。」我点点头，把话题拽回来，「那咱们一会儿先去哪儿玩？」
　　「就去游乐园吧，之前答应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明明记得，那个在餐桌上随口许下的承诺，她记住了。
　　「好呀，那我现在买票。」
　　我把手机拿回来，刚点开小程序，妈妈伸手拦了一下：「我来买吧。你那点钱，还是留着以后慢慢花。」
　　「没事。」我继续划屏幕，「我爸出差之前给我转了挺多的。」
　　她沉默了一秒，把手收回去：「行，那我就不跟你抢了。」
　　我在游乐园小程序上操作了一会儿，很快买好了票。界面跳转到预约入园时间，我抬起头。
　　「妈，您累吗？要不今天您先休息一下，游乐园我预约明天的吧。」
　　妈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想了片刻，点了点头：「也行。今天已经快到中午了，去游乐园有些项目可能玩不全，明天再去吧。」
　　我飞快地在预约界面选了明天，然后把手机翻转过来给她看。
　　「那咱们先去吃午饭。吃完饭，我带去这边最有名的景点逛逛，给您拍好看的照片。」
　　「好。」她眼里有笑意漾开，不深，却暖，「那就听你安排。」
　　「那咱们先去这家火锅店，好久没吃火锅了，您看可以吗？」
　　我知道妈妈喜欢吃火锅。这家是我特意选的，评分高，离酒店也不远。
　　「好啊。」
　　她果然答应得很爽快。我就知道。
　　「那我现在打车。」
　　「不用了。」妈妈点开另一个App，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租辆车吧，在这边还要待几天，租车方便点。」
　　「可惜我不会开车。」我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要不然就能载着您到处玩了。」
　　载着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停在路边，把座椅放倒，就可以车震了，嘿嘿——当然，后面这句我是不敢说出来的。只能在心里想一遍，然后自己偷偷咽下去。
　　「你现在还小。」妈妈低着头继续看手机，语气轻描淡写，「等你高中毕业，就给你报个驾校，让你去考驾照。」
　　她顿了顿，拇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
　　「要是能考个好大学，到时候妈妈送你辆车。」
　　我眼睛一亮，直接从沙发上坐直了：「真的吗？那我得好好选选了。」
　　妈妈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分明是在忍笑。
　　「还早呢。等你考上大学再说吧。」
　　「嘿嘿。好嘞。」
　　很快妈妈就选好了车。她没选自己平时开的那种，而是租了辆国产新能源。
　　最近她总说国产车做得不错，正好试一辆，要是合适的话，到时候可以给我买一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跟我聊家常。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甜得像是有人偷偷往我碗里放了块冰糖。
　　不得不说，现在租车的效率确实高。下单才没多久，电话就打过来了。车已经到了楼下。
　　我跟着妈妈下了楼。
　　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等在车旁，让妈妈用手机扫了个码，分享完电子钥匙，转身就离开了。车是辆紫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漆面反射着正午的阳光。
　　妈妈没有急着上车。
　　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绕着车慢慢走了一圈，镜头对准每一个角落，拍得很仔细。
　　「妈，您拍车干什么？」我站在旁边，有点摸不着头脑。
　　「拍一圈看看有没有剐蹭的痕迹。」她蹲下身，镜头对准前保险杠的一处细痕，按下了暂停，「防止还车的时候扯皮。」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还小，等以后工作了，要记得做事情都要留痕。别光靠嘴说，出了问题说不清。」
　　「知道了，妈。」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拉上安全带。
　　「成年人的世界好麻烦。」
　　汽车在陌生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内安静，窗外流动的街景不断后退，车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在这样一个只有我和妈妈的私密空间里，我回想起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妈妈专心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被车窗透进来的阳光柔化。光线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的轮廓，像画的。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我看得有些出神。
　　「看什么呢？」妈妈没有转头，唇角先弯了起来，「这么入迷。」
　　「嘿嘿。」
　　我摸了摸鼻子，没躲开目光。
　　「妈，您好美。」

第208章 耍赖
　　妈妈的脸颊很快罩上一层粉色，手在方向盘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妈妈已经老了……」
　　「您一点都不老。」我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刚才更认真，「您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美的。」
　　「真的吗？」她瞥了我一眼，眼角带着笑意。
　　「当然了，您比电视上那些明星都好看。长得漂亮，身材又好——您就是最美的。」
　　「哈哈哈，就你会哄妈妈开心。」
　　她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没有半点遮掩，连带着肩膀都在轻轻抖动。我很少见她这样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微笑，是真正的，开心的笑。
　　火锅店离酒店不远，很快就到了。
　　果然是评分很高的店。还没到饭点，门口已经乌泱泱坐满了排队的人，取号机前还排着长队。幸好我早就做了攻略，提前在手机上取了号。等了没一会儿，就叫到了我们。
　　我不太会点菜。
　　点菜的事就交给了妈妈。她接过菜单，目光扫过一行行菜名，几乎没有犹豫，先点了几盘肉，又添了蔬菜和豆皮。我喜欢吃什么，她都很清楚。最后加了一大壶酸梅汤。
　　上菜很快。
　　早上急着要去机场接她，没来得及吃早饭，现在肚子早就空了。第一盘肉刚涮好，我就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
　　不过我先探过身子，往妈妈碗里夹了两片涮得刚好的肥牛，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妈妈看着我猴急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的筷子没有停。一边往锅里续肉，一边在红汤里涮着毛肚，涮好了都夹进我碗里。我碗里的菜越堆越高。
　　「妈，您也吃。」我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嘟囔。
　　「好，你多吃点。」她又往我碗里添了块涮好的虾滑，「妈妈在飞机上吃过，还不是很饿。」
　　她把大部分肉都夹给了我。
　　然后她才夹起我最早放进她碗里的那两片肥牛，小口地吃着。连吃饭都是那么优雅，那么好看。
　　吃完饭，我们休息了一会儿。
　　我打开导航，输入景点地址。下午要去的地方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打卡地，我把路线都提前规划好了。
　　景点附近人很多，停车场爆满。我们在几条街外才找到车位，下车走了过去。
　　路上我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妈妈没有抽开。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安静地蜷着，已经习惯了。偶尔我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滑一下，她的手指会微微收紧，像在回应。
　　妈妈的手机像素很好。
　　在景点里，我拍了不知道多少张。她站在古墙前面，站在树荫下面，站在喷泉溅起的水雾里，每次快门落下，都是好看的。不需要特地摆造型，她随便一颦一笑，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妈妈在这个景点里，是回头率最高的那一个。
　　好多人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又忍不住扫回来，然后看向她旁边的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我站在她旁边，把这些目光都收进眼里，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快意。她是我妈，也是我最爱的女人。
　　期间还有两个胆子大的男人上来搭讪。
　　一个穿衬衫的，说自己是摄影师，想给妈妈拍几张写真，问能不能加个微信。另一个更年轻些，假装路过，转了一圈又绕回来，最后鼓起勇气来要联系方式。
　　妈妈都礼貌地拒绝了。她微笑着摇头，声音温和又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对方讪讪退开又不觉得太难堪。连礼貌拒绝的样子都是那么好看。
　　逛了一下午，腿都快走断了。我们从景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两个人都不太想去太远，就直接回了酒店，在酒店餐厅简单用过了晚饭。
　　吃完晚饭，回到酒店房间。
　　妈妈坐在床边，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房门关上，把走廊里的脚步声和电梯提示音都隔绝在外面。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安静下来，我的心思就开始活络了。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我现在就是这种状态。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要怎么靠近她，要怎么把这个夜晚变成上次那样——
　　妈妈先开了口。
　　「都吃完饭了，我送你回家吧。」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去游乐园呢。」
　　我内心一凉。
　　「妈，游乐园离酒店比较近，要是回家，明天过去就又得绕远了。」
　　「没事。」她看着我，脸颊上挂着浅浅的笑，嘴角往上弯着，有几分狡黠，「这不是租了车吗？远点也就一脚油门的事。」
　　「哎呀。」我往前挪了挪，不死心，「您今天又坐飞机，又开车，还逛景点的，都这么累了，就别来回折腾了。」
　　「那我给你打个车吧。」她伸手去摸手机，那抹笑还挂在嘴角，异常的好看，「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我也好累。」我把头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今天走了好多路，我好困，现在已经动不了了。」
　　所有借口都不管用了。讲道理讲不过她，撒娇也还没找到角度。我索性把眼一闭，耍起了无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任她怎么说，就是不起来。
　　安静了几秒。
　　「在这睡也不是不行。」妈妈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和自己商量。
　　我睁开一只眼，偷瞄她。
　　她的俏脸微微泛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终于停了，抬起眼看我，「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
　　「好好好。」我从沙发上弹起来，「我肯定不乱想，就好好睡觉。」
　　妈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她分明不太相信我——但她还是松口了。
　　「行了。」她轻轻挥了挥手，「赶紧去洗澡吧，洗完早点睡觉。」
　　「好嘞。」
　　我爬起来，快步朝浴室走去。